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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这日子祈安晨起时宫人小心的伺候着祈安,掌事姑姑亲自扶着祈安坐起,早有宫人捧着软缎里衣上前,衣料是提前烘过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贴在肌肤上半点不凉。
      宫人小心翼翼的用温水给祈安擦脸,这时外头的宫女端着一个锦盒走来,她行至殿中三尺外便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张扬,双手将锦盒举至眉前,声音压得柔缓恭谨,无半分高低起伏:“县主安康。今日九殿下念着县主在府中闷得慌,记起县主往日最喜的几样糕点,特意命奴婢送来,盼能给县主解解闷。”
      贴身宫女来到跟前接过盒子,祈安打开,皆是往日里最爱的吃食,她垂眸瞧着,唇角微抿,声线轻缓温软:“难为他有心了,劳烦替我多谢九殿下”
      那送糕的宫女依旧屈膝垂首,脊背绷直,声音恭顺却不失分寸:“县主客气了。我们殿下特意嘱咐,说县主是姐姐,不必与他多作客套,便如从前那般相处便是,万莫见外。”
      说罢便俯身叩首一礼,额头轻触青砖,始终垂首不敢抬眼半分。待起身时依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垂在腰侧,恭声请辞:“奴婢告退,回府复命。”
      脚步轻缓敛着,绕着殿中地砖纹路退至门口,才轻掀门帘躬身出去,祈安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还是从前的味道,从未变过。
      满京的世家贵女,谁不盯着皇室的姻亲,后宫波诡云谲,嫁进去便是身不由己的浮沉;那些手握重权的宗亲皇子,母族势大,府中姬妾环伺,联姻不过是家族博弈的棋子,余生皆是算计与争宠。
      唯有李元昭这样的,身为九殿下,皇室的身份,母族单薄无倚,府中无外戚掣肘,更无后宅纷扰。他性子温厚,念着旧情,待她素来妥帖,嫁与他,不用攀附权贵,不用卷入储位之争,不用在深宅里斗智斗勇,只需做个安稳的殿下妃,守着一方宅院,过一世平静无波的日子。
      李元昭这样的人是母亲说的安稳,最得当的人选。
      指尖摩挲着云片糕的软糯,甜意入喉,却淡得没什么滋味,祈安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放下糕点,祈安便命人去传膳。
      宫墙覆雪,天地间一片皓白,练场的青石地积着薄雪,被马蹄碾出浅浅印痕。
      祈安翻身上马,掌心抚过温热的马颈,缰绳轻勒,那匹通身黑亮的骏马便踏着碎雪扬蹄而出。
      宫墙深院锁着日日闲寂,檐角积雪融了又积,祈安闷在殿中,连案头的书卷都翻得淡了兴致,眉宇间总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恹恹,李元旭便准许祈安到练场骑马。
      祈安策马奔腾着,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气息,风在耳畔呼啸,卷走了深宫殿宇的沉闷,卷走了案头书卷的乏味,也卷走了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怅然。
      勒住马绳,祈安看着宫墙外的那一片天地,祈愿着父兄能够早些归来,祈愿着心中所想只有能够早日归来,祈愿着战事早点结束。
      她凝望着那片模糊的远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父兄远赴边关的身影似在眼前,金戈铁马的声响仿佛隔着风雪传来,心底的祈愿翻涌而上,一声比一声真切——祈父兄身披铠甲,平安无恙,早日踏雪归京;祈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念想,能随战事平息,如约归来;更祈这漫天烽火早日散尽,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朔风掠过耳畔,卷走了她无声的祈愿,散在这白雪茫茫的宫阙之间,唯有眸底的光,凝着盼归的执念,在寒天里亮得执拗。
      天空再一次下起了大雪,来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转瞬便成了鹅毛大雪,悠悠扬扬从铅灰色的天际坠下,风卷着雪片,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得清透。
      “落雪了,县主,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着凉了”。
      祈安缓缓收回望向宫墙的目光,睫羽轻颤,抖落沾着的雪粒,掌心仍攥着微凉的缰绳,喉间轻应了一声。
      下马来,宫女忙上前替她拢紧狐裘领口,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伞面稳稳护在她头顶,一路迎着风雪往殿宇方向走。
      祈安缓缓走在宫道上,心中是化不开的惆怅,踩着宫道上厚积的白雪,脚步轻缓,狐裘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痕,身后宫女撑着伞,伞沿的雪簌簌落在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垂眸望着脚下被踩实的雪路,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祈安抬眼的刹那,正撞见李元昭立在朱红宫门下。他一身藏青锦袍,外罩银狐毛领的披风,玄色玉带束着腰身,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肩头落了薄雪,也不知在风雪里立了多久。
      见祈安抬眼望来,李元昭便立在原地未再上前,抬手敛袖,躬身向她拱手行礼,动作端方谦和,藏青锦袍的衣摆扫过脚边积雪,肩头落的薄雪簌簌轻颤。
      祈安走到他面前,疑惑的问道:“九殿下怎么在这”话落时,她下意识微垂了垂眼,瞥见他靴边积雪沾了些许泥痕,想来是立在此处有段时日了。
      “听皇兄说,姐姐今日前来骑马了,便寻来,不想打搅姐姐的兴致,便在此等候”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微润的眉眼间,似是瞧出她方才策马后的轻喘还未平。
      “你是在等我?”
      李元昭微微颔首,眉峰轻软,眼底的温意又浓了几分。雪势愈急,鹅毛大雪簌簌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转瞬便凝了薄薄一层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声线被风雪揉得愈发柔缓:“雪下大了,姐姐快些回去吧,当心着凉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同撑着一把伞,雪粒打在伞面簌簌轻响,靴底碾过厚雪,落得步幅轻缓、步调相合,只余伞下一方小小的暖影,隔了漫天寒冽。
      两人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唯有雪落的轻响。
      行至祈安宫门前,朱红宫门映着皑皑白雪,檐下宫灯暖光摇曳。李元昭先收了伞,抬手将伞柄递与身侧宫人,又侧身让开前路,始终不曾踏进宫门半步,守着恰到好处的礼数。
      祈安转身望他,见他半边肩头落满雪沫,发梢也凝着白,衬得眉眼愈发温软。未等她开口,李元昭已敛袖躬身,向她恭敬行礼,动作端方谦和,礼数周全。
      祈安颔首应下,转身踏入宫门,她行至殿门处,直至她的身影彻底隐入殿内,朱红殿门轻合,掩去了殿内的暖光,李元昭才缓缓收回目光。
      祈安未急着褪去狐裘,径直走到窗边,抬手轻拂开窗棂上凝的薄霜,目光落向殿外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县主,奴婢瞧着九殿下对您很是上心”
      祈安收回目光仍凝在窗外雪色里,闻言指尖微顿,轻轻拂过窗沿的薄霜,他对谁都是如此妥帖,这深宫之中,何来无缘无故的上心。他母族单薄,无依无靠,大抵,也是借着这些妥帖,为自己,为母族,争一争罢了。
      年关将至,宫墙内外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廊柱挂起鎏金宫灯,阶前摆上瑞雪衬着的红梅,宫人们往来穿梭,添了满院热闹。朝堂之上更喜报连连,边关大军连破两城,捷报传入宫中,满朝欢腾,连御花园的风雪都似染了几分喜色。
      唯有祈安立在殿窗前,望着院中喜庆的灯影,心底轻漾着暖意——父兄守在边关,终是传来捷报,平安便好。往年此刻,早归府中与家人围炉守岁,今年却因身在宫中,只得独自伴着宫灯雪影,熬过这新年。
      宫宴之上,鎏金宫灯悬满殿宇,明烛高燃映得满室流光,玉盘珍馐列于案几,丝竹雅乐绕梁不绝。满朝亲贵身着华服,觥筹交错间皆是笑语,贺边关大捷,庆新岁将临,殿内暖意融融,尽是年节的热闹喜庆。
      祈安坐在女眷席上,身穿着华服,戴着华丽的发冠,上着艳丽的妆容,比往日看着都要美丽了几分,她无心于宫宴的欢乐,只是合着规矩的坐着,喝着酒,父兄伴于身侧,府中围炉话家常,而今捷报虽至,亲人仍远在边关,这宫宴的繁华喧嚣,于她而言,终是隔了一层。
      殿中帝王开怀,亲贵们争相恭贺边关大捷,喜乐声浪一波波涌来,她觉得闷得慌,便请去殿外透透气。妃嫔见她神色淡然,也未多留,颔首应允。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乐声混着欢笑声透过朱红殿门漫出来,殿外却是另一番光景,皑皑白雪覆了阶前檐下,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落得眉梢微凉。
      祈安行政长廊处,慢提华服裙摆,寻了廊柱旁的石凳缓缓坐下。瞧着外头的光景,月色薄覆皑皑白雪,阶前红梅覆雪半绽,枝桠凝霜。
      今日是除夕夜,廊外雪落无声,祈安望着那片素白天地,心底的念头像被风雪勾着,丝丝缕缕漫上来。不知家中的三哥哥,可把府里的年节事宜打理妥帖,红联是否贴得周正,炉上的守岁茶可还温着;母亲素来畏寒,嫂嫂可会细心照料,夜里是否添了暖炉,鬓边可簪了她临走前备好的腊梅;远在边疆的父兄,此刻是否也歇了军务,围在帐中温一壶烈酒,就着干粮也算过了除夕,帐外的风雪,是否比京中更烈。李元锦是否也在过着除夕,是否安乐……
      她心中挂念着亲人,以及她的爱人……
      这些牵挂翻涌着,末了,终究还是绕到了心底藏着的那人身上。
      “姐姐原是在此处,好在没有走远”
      祈安闻声心头微漾,抬眸时,正见李元昭立在廊口,他穿着华丽的朝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李元昭已缓步走近,也不客套,自顾自将描金食盒搁在廊边的石桌上,指尖轻拂去盒面落的细雪,自顾自的将食盒打开,将里边的吃食拿出来,语气里藏着几分庆幸:“方才瞧着姐姐离了席,心下记挂,寻了个间隙出来看看,还以为姐姐回殿了,怕是赶不上了。”
      瞧着桌上的吃食,是往日里,祈安在家里最喜欢吃的,一瞧便知道不是宫中的产物,似是家里的。
      她指尖微蜷,心头漫上暖意,抬眸看他时,眸底的清寂淡了几分:“这……”
      李元昭见她瞧着,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如寻常闲话:“想着姐姐除夕在宫,定念家里的味道,这是国公夫人托我带的,算添个团圆意。”
      李元昭取了双乌木镶银筷递到祈安面前,指尖轻捏筷尾,稳稳送至她手边,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催促:“快些尝尝,方才一路捂着,还热乎的。”
      祈安接过筷子,她捻起一块桂花糖糕轻咬一口,软糯的糕体混着清甜的桂香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熨帖又熟悉,果然是家里厨下的味道,难得流露出真切的笑容。
      李元昭瞧着,眼底的温软更浓,连周身的清寒似都被这抹笑融了,只静静立着,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轻声道:“能合姐姐心意,便好。”
      话音落,有亲自给祈安盛汤,祈安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一阵暖意,祈安望着他垂眸盛汤的模样,动作温柔妥帖,无半分皇子的矜贵,唯有真切的细致。心底那股暖意层层漾开,压过了廊外的清寒,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藏着几分通透与体谅:“其实,你也不必这样,我也知道你是身不由己。”
      她懂这深宫的身不由己,懂他母族单薄的难处,懂这份妥帖背后或许藏着的权衡。
      李元昭盛汤的动作未停,白瓷汤勺轻刮过碗底,将最后一勺甜羹稳稳盛进碟中,声音轻得像廊外飘落的雪,却字字清晰:“你我都是这深宫的可怜人,相互有个照拂,也是应当的。
      他将汤碟推至她面前,抬眸时眼底映着廊下灯影与雪色,温软里藏着几分认真,又补了一句:“姐姐记着这份好,自当要照顾好自身。切莫叫在乎你的人担心你。”
      祈安接过喝了一口,心中暖意更深,祈安抬手接过汤碟,暖意在瓷面漫上指尖,抿一口入喉,方才那点深宫除夕的清寂,尽数被这温软揉散。
      她垂眸拭了拭唇角,抬眸看他时,眼底漾着真切的开心,轻声道:“多谢。”二字简单,却藏着卸了心防的感激,廊外雪落无声,食盒的甜香绕着两人,岁岁除夕的寒凉,竟因这一碗羹、一个人,暖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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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宝子们,作者本身还在读书,时常无法及时更新,就此请见谅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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