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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红墙高锁,宫阙深深,祈安终究成了这华美囚笼里的人。太后的教导日甚,连她身边最亲近的白芍与苍怀,也被寻了由头遣返顾家,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宫人低眉顺眼的应答,再无半个能说上真心话的人。
      晨起梳妆,铜镜里的人鬓发齐整,容色依旧,只是眼底没了半分活气,替她绾发的宫人手法娴熟,却冷得像块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她指尖抚过镜沿,忽然想起从前白芍总爱替她簪上新鲜的珠花,叽叽喳喳说着府里的趣事,苍怀会立在廊下,替她守着不被旁人叨扰,那时的日子,连风都是暖的。
      外头落雪了,碎玉似的雪沫子飘了整夜,晨起推窗,天地间已是皑皑一片,宫墙覆着厚雪,连阶前的枯枝都裹了银白,静得只剩落雪的轻响。
      这日,祈安没有遵从女官的管教,反抗了女官,祈安打碎了暗香,打碎了殿里的一切,碎响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这殿里日日的死寂,那樽雕着缠枝莲的青瓷暗香炉,是太后赏的,日日燃着清淡的沉水香,熏得她日日昏沉,连喘口气都要合着规矩,惹得她心烦。
      祈安在殿内打砸了所有的一切,似是以前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安,那个从未被磨去棱角,骨子里藏着肆意与倔强的顾家嫡女。
      直至傍晚时分,祈安才被太后叫去,太后坐在高堂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祈安,声音威严“今日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
      “臣女打砸了宫殿中的一切”祈安垂着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冽,没有了刚刚的肆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似乎没有了半点生机。
      殿内静得可怕,烛火跳了跳,映得太后眼底的寒色更重,玉如意抵在案上,指节泛白:“你失的是往日的礼数,哀家不辞辛苦的教诲你,不是让你这般无礼的。”
      “娘娘,臣女只是想要回家,”祈安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方才那股硬邦邦的倔意散了几分,毫无任何生机“臣女日日在这里,不像自己,在这样下去臣女会失心疯的。”
      太后沉默片刻,声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回家?祈安,现如今你回不了家,你是安平县主,是顾家嫡女,这身份从生下来,就容不得你由着性子谈‘想’与‘不想’。”
      “难道,娘娘也像让我和永和一般,一辈子都失去自由吗?”祈安抬眼,眼底凝着一层湿意,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声音抖了几分,却字字戳心,“最后被人逼死吗?”
      提到永和,太后顿了顿,她对不起这个女儿,太后捏着玉如意的指节猛地松了几分,垂眸时,眼底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她才开口,声音竟淡了几分怒意,掺着点旁人听不真切的喟叹:“永和……是我身为母亲的失败。”
      “但你,”可这份愧怍,终究抵不过江山制衡。太后很快抬眼,眼底的涩意敛得干净,只剩沉冷的清醒,目光重新落在祈安身上“作为清河顾氏,你从生下来,就和那些平常的女子不一样,你是昭华夫人的女儿是清河顾氏的嫡女,你的命由不得你做主”
      祈安的脊背猛地一颤,指尖抠进金砖的纹路里,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翻涌的寒凉,她想是失了魂一般。
      祈安指尖抠着冰凉的金砖地,指腹磨得生疼,借着那点力气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起身。膝头早被硌得发麻,起身时脚步虚晃了一下,她没有行礼,没有跪安,而是转身跑向殿外,太后没有让人去拦,因为祈安还没有看清楚。
      殿外的雪还在下,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木木地往前跑,朝着宫门跑。
      她只想回家,她不要在这宫里待着做傀儡最后失去自我,她不要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失去自由。
      落日的夕阳下,满天的晚霞,落日衔着天际线沉落,熔金似的夕光泼洒漫天,将流云染成层层叠叠的霞色锦缎,映照着祈安的身影。
      直到跑到宫门,祈安气喘吁吁,在这疲惫的步伐来到宫门,门内是漫天霞色裹着的红墙囚笼,门外是她心心念念的家,却隔着这道跨不过的槛。
      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车马辚辚,人声鼎沸,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归家的行人相谈甚欢,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连风里都裹着人间烟火的暖。
      祈安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踉跄着朝朱红宫门走去,然而,守门的御林军瞧见祈安急忙命人关门。
      “不,不要”,祈安嘶声喊着,踉跄着扑上去,指尖离那扇合拢的宫门不过数寸,却被突然排成一排的侍卫死死拦住。玄甲冰冷的铁戟横在身前,挡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她拼尽全力往前挣,肩膀被侍卫按得生疼,却仍不肯退半步。
      门一点点被关上,那最后的亮光也在她眼里一点点熄灭了,“哐当”一声落锁,震得人心尖发颤,她眼里的光,也跟着那点金辉,骤然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暗。
      红墙高锁,囚笼深锢……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漫天卷落,很快落满祈安的发肩,融成冰水顺着脸颊淌下,混着未干的泪,凉得刺骨。
      祈安被带到了御书房,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火炉前,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哭,没有怒,也无半分委屈,方才宫门前的嘶吼、挣扎、绝望,似都被漫天风雪吹尽了。
      她就那样静坐着,目光落在炉中跳动的火苗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周身的暖意烘不热她半分,连肩头披风的厚暖,都似隔着一层冰冷的雾,眉眼间只剩一片空茫的麻木,再无半分情绪起伏。
      李元旭走来,指尖轻缓地避开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拭去她鬓角、下颌融落的雪水,动作温柔,连语气都裹着几分不易察的疼惜:“才病好没多久,切莫在病了。”
      李元旭在她身侧落座,指尖轻缓地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将漏风的边角仔细掖好,动作里藏着难掩的温柔,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炉火烧裂的轻响,漫出几分无奈的喟叹:“我知道你在宫中受尽了委屈,只是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
      “元旭哥哥,让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待着,”祈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哑哑的,裹着未散的颤意,还如以前一样唤他,短暂忘记他是皇帝。李元旭的指尖僵在她的披风领上,心口猛地一揪。
      “你知道母后,为什么一定要你学这些礼仪礼规吗?”
      “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我吗?”
      李元旭迎上她的目光,墨眸沉沉,翻涌着祈安从未看懂的情绪,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辨不清的执念,唇齿轻启,声音低哑,字字砸在殿内的静里:“因为如今,缺了个后位,只有你是最合适坐在这个位子上。”
      这话轻淡,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撞进祈安眼底的水光里。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睫颤了颤,方才那点求归的希冀,瞬间凝住,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太后的严苛管教,宫门的重重阻拦,那句“命由不得自己做主”,此刻全有了答案。一个能衬得起江山、拴得住顾家的皇后。
      “元,元旭哥哥……莫要开这种玩笑”
      祈安的声音抖得厉害,尾音轻颤着,像被寒风刮得快要碎裂,方才凝住的水光又漫上眼底,只是没了半分希冀,只剩慌乱的闪躲。
      她下意识偏过脸,不敢再看他眼底那片辨不清的沉郁,指尖死死攥着披风的绒边,攥得指节泛白。
      “你觉得,这是玩笑吗?”李元旭的声音沉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凝作温柔,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望着她的目光缠缠绵绵,是难以掩饰的爱意“团圆,到现在你还没有看清我对你的心意吗?”
      ”从小到大,我陪你长大,这份心意,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了。”
      李元旭的声音轻缓,揉着御书房里暖融融的炭火气,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那些细碎的、不曾言说的温柔,此刻全化作眼底的缱绻,摊在她面前。
      他是帝王,掌江山万里,掌生杀予夺,却唯独对她,藏着少年时的赤诚,熬成了岁月里的深情。这份心意,沉在心底许多年,如今说出口,裹着后位的期许,也裹着他想与她岁岁相伴的执念,可祈安却从未明白过他隐藏的那份心意。
      她从没想过,困住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裹着爱意的枷锁,祈安不知道这样敬重的兄长,竟对她情深至此,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李元旭。
      心底翻涌着乱麻似的情绪,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缠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元,元旭哥哥,我心悦钰之哥哥,你是明白的”祈安的声音轻颤,带着破釜沉舟的怯懦,头垂得更低,也划开了两人之间少年时的亲昵,字字清晰,却又带着难掩的颤抖。
      “我知道,我总是觉得不公平,明明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为何,你却心悦的是钰之”,李元旭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话音落时,他微微偏头,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李元旭抬眸时,眼底的翻涌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凝的平和,方才的不甘与自嘲都压在了眉骨之下。他声音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恳切:“我知道你的性子,我不会逼你。”
      顿了顿,他望着她紧绷的肩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妥帖,带着兄长般的周全:“但如今还需要委屈你在宫里多待日子。”
      “我其他人一样,也祈愿你这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迁就,字字都裹着让步:“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为难你。”
      祈安抬眸望他,眼底凝着难掩的愧疚,睫尖轻颤,抬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手,掌心的温度软了他指尖的僵冷,声音轻缓又坚定:“元旭哥哥,你永远都会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风过廊下,宫灯轻晃,将两人相触的影子揉在青石板上,她凝着他的眉眼,眸光里无半分情爱,只剩纯粹的敬重与歉然,那点未说出口的感谢与辜负。
      往后数日,太后果然再未遣嬷嬷来教祈安宫中仪轨,那些繁复的跪拜、谨严的辞令,终是歇了声响。宫墙依旧高筑,宫门也从无半分松口,祈安却依着李元旭的话,安安静静守在偏殿里,不闹不怨,也不似往日那般总望着宫门外的方向。
      白日里她便临帖读书,或是看着宫人们打理阶前的花草,指尖抚过微凉的瓷瓶,眉眼间静悄悄的,无甚波澜。
      大雪封了皇城,天地间一片素白,连御花园的亭台枝桠都覆着厚雪,踩上去咯吱轻响。祈安裹着绛紫色披风,暖融融的汤婆子揣在掌心,指尖抵着锦缎面的温软,慢悠悠地踱着步,身影落进雪地里。
      园子里静得很,往日里的莺啼雀闹都被雪埋了,只有风掠过枯梅枝,抖落细碎的雪沫。她走着走着,便停在那方熟悉的太湖石旁——从前她总与永和躲在石后逃课,一人捏着桂花糕,一人揣着蜜饯,偷偷分食,笑得眉眼弯弯,连嬷嬷寻来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那时的雪也这般大,两人会在雪地里踩脚印,比谁踩的梅花瓣更圆,会把雪揉成团子,轻轻砸在对方肩头,惊得落雪满身,却半点不觉得冷。如今石还在,雪还在,身边却没了那个凑过来同她嬉闹的身影,唯有掌心汤婆子的温意,衬得周遭更凉。
      “县主,今日风雪这般大不如早些回去吧,免得着凉了”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肩头,祈安立在梅枝下的身影微微一滞,身后传来宫女,脚步轻迈跟上来,指尖轻轻替祈安拂去披风肩头沾的雪粒。
      “无妨,这些日子在宫里都闷坏了,出来走走”她抬手拢了拢披风系带,绛紫的料子在素白雪色里格外惹眼。
      祈安行至游廊,身后的宫女一直跟着祈安,祈安来到亭子处,扶着朱红廊柱缓缓落座,绛紫披风的边角垂落在阶前,沾了星点落雪。她将微凉的汤婆子搁在膝头,目光凝着廊外漫天飞落的雪絮,天地素白,万籁俱寂,反倒衬得心底郁气翻涌,堵得发闷。
      “是祈安姐姐吗?”
      祈安闻声抬眸,循声望向来处,游廊尽头的风雪里,立着位身形挺拔的俊秀男子。他身着织金流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隽间带着几分矜贵,周身落雪沾了衣袍,却丝毫不掩翩然气度。
      他身侧跟着两名垂首肃立的贴身侍卫,腰佩长刀,步履沉稳,祈安微怔,旋即敛了眉间郁色,缓缓扶着廊柱起身,绛紫披风扫过阶前落雪,指尖轻攥着微凉的汤婆子,眸光平静地望着来人,静待其言。
      “不知,您是……”祈安敛衽微欠身,眉目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试探。
      男子上前一步,身姿微躬行过半礼,动作端方雅致,锦袍下摆轻扫过廊间落雪,未沾半分寒尘,声音清润如落雪敲梅,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问姐姐安好,我是元昭”
      “元昭?你是九殿下”,祈安惊奇的看着眼前俊秀的男子,从小只会跟在祈安和永和身边的九殿下李元昭。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她和永和身后,梳着总角、怯生生扯着她衣袖喊姐姐的小不点,竟已长得分明俊秀,一身华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只剩清隽矜贵,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李元昭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柔,褪去了初见时的些许矜贵,添了几分少时的熟稔,声音清润里裹着暖意:“许久未见,姐姐竟认不出我了。”
      李元昭母族势力单薄,自从李元旭登基之后,李元昭便带着自己的母妃去了自己的封地,如今竟回来了,还长成这边模样,祈安还真是认不出他了。
      她愣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眼底的惊奇未散,添了几分恍然,轻声道:“竟真是你……这几年在封地,竟长这般高了,姐姐竟一时没认出来。
      李元昭细细回答她的话:“陛下召我回来帮陛下处理政事”。
      他垂眸望她,眼底无半分皇子的倨傲,倒似还带着几分当年跟在她身后的乖巧,只眉宇间又添了封地磨砺出的沉稳,“离京数载,皇城变了些模样,今日出来走走,倒巧遇上了姐姐。”
      “倒也是真的巧。”
      李元昭眸光轻落,凝着她鬓边沾的星点雪沫,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清润的声音裹着雪天的微温:“姐姐,近来身子可还好?”
      祈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轻缓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愠,只淡淡道:“在宫里自然是好好供养着,自然是安好许多的。”
      风又卷着雪沫掠过游廊,祈安微微垂眸,避开了李元昭关切的目光,语气轻淡,似是随口闲谈:“倒是九殿下,离京数载,如今回来,瞧着沉稳了许多。”
      李元昭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眉眼间漾开几分少年气的柔和,冲淡了周身的沉稳矜贵,倒添了些少时的熟稔:“难为姐姐,还想着我。”
      他目光凝着祈安,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的暖意,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又道:“从前总跟着哥哥姐姐身后跑,如今想来,倒都是最自在的日子。”
      话落时,他似是怕触到祈安的心事,话音稍顿,又转了话头,眉眼间的关切未减:“宫里虽好,却终究拘着,姐姐若是闷了,往后若得空,我便陪姐姐在园子里走走,也好解解闷。”
      “那是要多谢九殿下了”祈安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礼性笑意,语气温和却守着分寸。
      “天寒地冻的,姐姐早点回去歇息,我还要政事,先行告辞了”李元昭眉眼微柔,颔首应下,语间仍带着惦念,李元昭便颔首略一示意,转身带着身后的侍卫宫人稳步离去。锦袍衣角扫过廊间薄雪,一行人踩着簌簌雪声,很快便融进漫天飞絮里,只留廊下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风雪的清寒,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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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宝子们,作者本身还在读书,时常无法及时更新,就此请见谅各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