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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永和长公主被册封为昭惠长公主,每一字皆对应永和生平行迹,由翰林院掌院学士率十八位儒臣反复勘定,册文以金文镌于白玉册,藏于太庙宗室祖龛,与国祚同存。
      宫中遍悬白绫,素幔垂檐,将往日的朱墙金瓦裹进一片凄寂里。晚风卷着寒意掠过宫阙,檐角的铜铃哑然无声,连宫道上的宫灯都蒙了白纱,昏黄的光映着满地霜白,竟无半分暖意。
      祈安身着素白孝服,跪伏在永和灵堂的蒲团上,素衣沾了夜露的微凉,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太后卧病不起,守灵的重责便落于她身,偌大的灵堂除却香烛轻燃的微响,再无半分动静,昏沉的光影里,唯有一束蜡烛的光,堪堪落于她的脸上。
      那束光映着她苍白的面颊,睫羽凝着未干的泪,垂落的泪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团圆!”顾云霄急忙跑来,他担心妹妹伤心过度做出什么过度的事。
      “二哥哥,我没事。”祈安抬眼望着灵前的牌匾,声线轻哑却强撑着平稳,素白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供桌边缘,目光凝在那方灵位后,安静躺着的永和。
      “二哥哥,”祈安的声音轻得像缕烟,裹着化不开的柔弱无力,目光依旧凝着那方牌匾,连眨眼都似耗尽力气,指尖蜷着孝帕,绞出深深的褶子,却再没力气攥紧,只望着那刻着永和封号的木牌,字字轻颤:“她走的时候,该多疼啊……”
      “你说我会不会以后也成为这朝堂牺牲的棋子”祈安的声音轻得像落雪,飘在灵堂的静气里,眼底凝着牌匾的光,空茫里裹着细碎的惶恐。
      那点薄凉从指腹漫上来,像极了永和远嫁前,偷偷拉着她的手说“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大曜牺牲的,她是公主为的就是永世和平”
      顾云霄心口猛地一揪,伸手扣住她的肩,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沉而坚定,压过了香烛的轻烟:“不会的。”
      “顾家的女儿,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有父亲,有大哥有我,有整个顾家。这朝堂的风雨,我们替你挡,谁也别想把你推出去,谁也不能。”
      烛火轻跳,映着两人相靠的身影,在灵堂的素幔上投出浅淡的影,将那点惶惑,轻轻裹进了兄长的庇护里。
      他将她揽紧,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掌心拍着她的背,一下下,像幼时她受了委屈,他这般哄着她那样。
      出征之日将近,宫墙的白绫尚未撤去,祈安依旧留宫守灵,只是得空时,总爱独往那座城楼——那是她与永和、与李元锦年少时常聚的地方,风过檐角,还能想起昔日笑闹声。
      白芍扶着祈安前来,苍怀入往常那般跟在身后,祈安上城楼来看到李元锦一身戎装铠甲,愣了一下,而后屏退了白芍与苍怀。
      李元锦瞧见她眉眼里含着笑意轻唤着祈安道:“团圆”
      风卷着甲胄的冷意掠过城楼,他身量挺拔立在天光下,戎装银亮却衬得鬓边白麻愈发刺目,唯有唤她名字时,声线轻缓,还带着几分年少时的熟稔。风卷着甲胄的冷意掠过城楼,他身量挺拔立在天光下,戎装银亮却衬得鬓边白麻愈发刺目,唯有唤她名字时,声线轻缓,还带着几分年少时的熟稔。
      “钰之哥哥,你……”
      “陛下命我为先锋打头阵,今日就要出发,随后便是等镇国公带着诸位将军们后赶来。”
      听此话,祈安没有回他话,只是直直的看着前方,心中悲痛,这场战役很是凶险他却要去先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散在风里。
      她就那样静立着,目光落向疆场的方向,似在替永和望,也似在替自己,望他此去的归途。
      “我会早点回来的,等我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不必担心”,李元锦依旧耐着性子哄着她李元锦的声音被风揉得轻缓,指尖微抬,又轻轻落下,终究只是替她拂开鬓边被风吹乱的素绢。
      “谁担心你了。”祈安终于开口,声线还带着未散的哑,却硬撑着扬了点语调,依旧没回头,只指尖攥得裙裾发皱,“要走便快些走,不破羌国城池,休要回来。”
      李元锦笑出声,眉眼间的肃杀尽数化开,藏着几分少年气的欢喜,连甲胄的冷硬都似柔了几分。
      “好,等我回来”
      李元锦的声音裹着风,轻却笃定,笑意还凝在眉梢,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他深深望了眼她,随即准备离开时,祈安突然从背后抱住他祈安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孝裙的布料蹭着甲片,轻得像一片云。她没说话,只将脸埋得更紧,手臂收了收,把满心的惦念与不舍,都揉进这一个仓促又滚烫的拥抱里。
      “一定好平安归来……”
      这是祈安第一次主动抱他,李元锦的身子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凝了一瞬,伴随而来是心中的欢喜。
      李元锦出征后没过多久,祈安便生病了,许是连日守灵耗损了心神,又或是城楼那番心绪翻涌、风露侵体,不过三两日,她便卧于榻上,高热不退,眉眼间的清艳被病气裹着,只剩一片苍白。白芍守在榻前,煎药喂水寸步不离,苍怀立在廊下,日日守着。
      这日祈安昏昏沉沉卧在榻上,高热未退,意识浮浮沉沉间,耳畔忽传来一声轻唤,低缓又熟悉,揉着风的温软,撞进混沌的思绪里。
      祈安迷迷糊糊到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看清那人面容时,喉间一颤,轻唤出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爹爹……”
      镇国公俯身,粗糙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角,触到那滚烫的温度,眉心拧成一团,眼底是掩不住的疼惜与自责。指尖摩挲着女儿苍白的脸颊,声音沉缓,压着满心的疼:“团圆乖,喝点药”。
      镇国公接过白芍递来的药碗,指尖垫着帕子避开碗沿的烫,另一只手轻轻扶着祈安的肩,将她半揽起来,动作慢且轻,生怕碰碎了眼前这副单薄身子。小心翼翼给祈安喂了下去,祈安喝了两口。
      祈安喝药的力气刚散,视线清明了几分,才瞧见榻边还立着两道挺拔身影——顾云庭与顾云霄皆是一身玄黑铠甲,甲片凝着冷光,鬓边也系着白麻,祈安心头猛然一紧。
      今日,她的父兄,也要奔赴那千里疆场了。
      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下来,她抬手死死攥住镇国公的胳膊,指节扣进他铠甲的缝隙,力道大得似要嵌进去,泪眼婆娑望着他,声音碎成一片,带着哭腔哀求:“爹爹,哥哥……别走,别丢下我……”
      顾云庭立在一侧,望着妹妹哭到颤抖的模样,喉间发紧,别开眼不敢看,指尖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顾云霄上前半步,心中酸涩抬手擦了擦眼泪。
      镇国公心口像被重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粗粝的掌心抚着祈安颤抖的脊背,连指尖都绷得发直。
      顾云庭立在一旁,背挺得笔直,眼底却藏着难掩的酸涩,抬手按了按妹妹的发顶,只沉声道:“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镇国公狠下心,将祈安轻轻放回榻上,替她掖紧了被角,指腹还眷恋地蹭了蹭她哭红的眼角,终究是猛地转身。
      他背对着榻边的人,肩头绷得笔直,却难掩微不可察的颤抖,粗粝的手背快速拭过眼角,将翻涌的湿意狠狠压下。只留祈安一个人在宫里,他心怎么会不痛呢。
      顾云庭上前,沉声道:“父亲,该走了。”
      顾云霄红了眼,俯身将她轻揽入怀,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般哄着:“别哭,团圆我们很快就回来,给你带羌地的果子,像小时候那样。”
      殿门轻合,将祈安的哭声隔在里面,也将那满室的不舍,留在了宫墙深处。廊外的风卷着战鼓声响,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融进漫天烟尘里,只留那抹素白的身影,在榻上哭得肝肠寸断。之后这个宫里真的只有祈安一个人了。
      风波迭起,荣姝宁自请前去慈宁寺祈福,齐家一朝失势,爵位被削至从二品,满门惶惶。为攀附皇家、挽回家族颓势,齐玉兰被送进深宫,凭着家世底蕴与步步筹谋,竟也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如今已是昭仪夫人,身有位份,成了齐家在帝侧唯一的依仗。
      病榻静寂,药香漫溢,祈安半倚在软枕上,指尖虚虚攥着锦被,齐玉兰一身华服,坐在床榻边,附身喂药,“药刚温过,不烫口,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如今的骄傲的齐二姑娘倒是亲自给我喂药了,莫不是要下药害我”
      齐玉兰冷哼一声,指节抵着瓷勺沿轻磕了下,冷嗤道:“我若是要下药害你,早早就下最猛的,何必费这功夫守着病榻,一勺一勺喂你这苦药?”
      她腕子微扬,药勺悬在祈安唇边,眼底翻着点往日的锐色,没了方才的温缓,“从前,我便不屑玩阴的,如今进了宫,也犯不着拿你的命做腌臜勾当。齐家虽落了势,我还没堕落到要靠害一个病秧子攀高枝。”
      祈安也是哼了一声,抬眼看向齐玉兰,眼底翻着点病中难掩的倦意,却还凝着几分旧日光影里的针锋:“从前你嘴最毒,如今还是一样的,半分没改。”
      她指尖虚虚抚过锦被上的药渍,语气轻缓下来,掺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可惜啊,我们现今再也没有什么力气斗了。”
      齐玉兰的目光落进碗底,药汁漾着细碎的波纹,映得她眼底的锐色软了大半,声音轻得像被药香裹着,飘在静悄悄的殿里:“我其实从来那么讨厌你,我只是处处不服,什么都不如你,就想与你一直斗个高下,后来发现即使是赢了我也不开心。”
      祈安的睫羽猛地颤了颤,抬眼望她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怔忡。从前只当她是世家院里养出的傲气,是齐家撑腰的跋扈,总觉得她的针锋相对,全是瞧不惯自己的顺遂,却从没想过,那满身的较劲背后,竟只是这般简单的不服。
      齐玉兰指尖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微凉的瓷面硌着指腹,像磨着从前那些争强好胜的日子。“从前比才情,比骑射,比在长辈面前的体面,次次都想压你一头,可真赢了,回头瞧着你转身走的模样,倒觉得没什么意思。”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掺着点自嘲,“如今想来,倒像个傻子,揪着一点执念,斗了这么些年。”
      那些宴会上的唇枪舌剑,御花园里的冷眼相对,那些藏在话里的刺,落在眼底的霜,此刻想来,竟都成了年少意气里,最鲜活的模样——那时她们都有底气,有傲气,有大把的力气,去争一个无关紧要的高下。
      “原来如此。”祈安的声音轻缓,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没了往日的针锋,“我们斗了这些年到成了小孩子的玩闹了。”
      齐玉兰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祈安唇边,这次的动作,没了半分勉强:“喝吧,喝吧,不会药死你,别再揣着心思防我。如今这宫里,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也就只剩你了。
      咽下药汁时,她轻轻咳了两声,齐玉兰立刻放下药碗,伸手替她顺了顺背,动作熟稔又自然,半点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模样。
      祈安靠回软枕,声音轻哑却平和:“知道了。”
      二人相视轻笑的,似乎对方没有那么那么讨厌了,这宫里人来人往,皆是逢场作戏、各怀心思,唯有眼前这人,陪自己斗过、争过,知根知底,倒成了最难得的模样——原来对方,从来都没那么讨厌。
      祈安眼尾弯着,病容里漾开几分柔和;齐玉兰唇角轻扬,眼底的沉郁散了些,添了点真切的暖意。
      在日渐照料下,祈安的身子也开始渐渐恢复,太后瞧着她身子见好,便遣了嬷嬷来,日日教她宫中的规矩礼仪,后来更是亲自挪到偏殿,手把手地教。垂眸敛衽的弧度,屈膝请安的分寸,与人说话时的语气温软,甚至连抬眼的角度都要细细校准,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祈安就像是被束缚的傀儡一般,日复一日的在这皇宫里,祈安跪坐在大殿内细细的听着太后的教诲,秋日的最后暖阳打在她身上,笼罩着她的影子却不似从前的她。
      祈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快乐与开心,如今她困在这宫里身不由己,因为她是国公爷的安平县主,顾家的嫡女,是用来制衡顾家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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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宝子们,作者本身还在读书,时常无法及时更新,就此请见谅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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