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北冥洛

38、第 38 章

　　不日多时，祈安被送回国公府中养伤，与家人团聚其乐融融，似是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苦了李元锦不得日日看望祈安。
　　荣姝宁归京安置妥当后，消息也传至镇国公府。祈安尚在养伤，行动不便，终究不能亲自登门探望，便特意唤来白芍，细细嘱咐了一番，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与几匹江南新贡的软缎，遣人送往荣府，还带了一句亲笔传的话：“别来无恙，念君安好，惜吾身有微恙，未得亲往，待痊愈之日，必登门与你相见。”
　　白芍临行前，祈安又反复叮嘱，让她务必代为问好，言语间满是惦念。那点因深宫权谋而起的疏离，在故人归京的暖意里，淡了许多，只剩年少相识的情分。
　　寂静的夜，荣王府内，荣姝宁独坐在窗前，指尖细细摩挲着祈安送来的那匹江南软缎，锦面光滑，绣着清雅的兰草纹，是年少时二人都偏爱的样式。
　　回想起年少时，她的心头多些温情，她很想念祈安，在雍宁郡的日子不好过，只有与祈安通信来疏解，到如今二人已是成长了不少，她如今身子再也没有之前那般柔弱，不用在日日吃着汤药过日子了。
　　“听说县主可是回来了，我这做母亲的自然要好好来看望才是了。”门外传来了荣王妃及荣妤宁的声音，令人心生厌恶门被侍女轻推开来，荣王妃一身华贵的织金锦袍，珠翠满头，身后跟着荣妤宁，一身粉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故作乖巧的笑意，二人径自带人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江南软缎与滋补药材，眼底的贪羡藏都藏不住。
　　“哟这不是我的好姐姐嘛，这般狼狈的回来，也就安平县主惦记着你了”，荣妤宁手指轻轻滑过新送来的布料“瞧瞧，这都是上好的绸缎，用给姐姐你真是可惜了。”
　　话落，她便要伸手将锦缎揽入怀中，全然不顾荣姝宁凝寒的目光。荣王妃立在一旁，袖手旁观，嘴角还噙着点默许的笑意，显然是纵着她这般放肆。
　　荣王妃上前俯视看着荣姝宁道：“姝宁呀，要我这做长辈的说，你呢如今也不是王妃了，在家里面待着也不是趁早呀，不如再找个人嫁了算了。”
　　“就是姐姐，你还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体面的德容县主吗？”她伸手指着案上的锦缎药材，语气愈发尖酸：“这些东西，安平县主是念旧情赏你的，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依我看，倒不如都给我，我穿着戴着，才不辜负这上好的料子，也不枉县主一番心意!”
　　荣王妃上前一步，敛了些面上的不耐，话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算计，慢悠悠道：“到底你也是我们荣家的女儿，念着血脉情分，我自然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的。”
　　荣姝宁这下才抬眼看着她，眼底里有寒潭凝冰的冷，有看透凉薄的漠然，还有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倨傲，半点没有从前的温婉退让。”
　　“王妃还想把我许配给那个人家”荣姝宁淡淡的开口说道：“不过是用来全了你亲女儿的好亲事罢了。”
　　荣王妃被戳破心思，脸色瞬间涨红，强撑着威严呵斥：“胡言乱语！我作为母亲向着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对的，你自己没有母亲反倒来说我妤宁的不是。”
　　这话字字扎心，偏是戳着荣姝宁无生母照拂的软肋，荣王妃说的理直气壮，眼底满是刻薄的得意。
　　“我没有母亲，我为何没有母亲，王妃不知道吗？”荣姝宁站起身来，直视着荣王妃身形立得笔直，虽着素衣，气场却压得那对珠翠满头的母女，气质如鬼魅一般，逼得荣王妃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母亲当然是病死的与我何干，她没有福气享受这王府的福气”荣王妃被她看得心底发慌，却仍梗着脖子强辩，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偏还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荣妤宁也连忙附和，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尖酸，只剩虚张声势：“就是！母妃说得没错，是她自己没福气!”
　　“这样啊……荣姝宁低声轻笑着，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凉，抬手便缓缓拔下头上那支唯一的羊脂玉簪，素指捏着簪身，簪尖映着烛火，泛着冷冽的光。
　　“我，我可告诉你，我可是你父亲的正妻，这王府的王妃，”荣王妃她的模样震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尖声喊着，手死死攥着衣襟，却偏要撑着王府主母的架子，“你现在已经不是成安王妃了，荣家养你一场，你就趁早的找个人嫁了，别到时候……”
　　声音戛然而止，随机而来的是荣妤宁的尖叫声，荣姝宁眼神狠厉将簪子举起狠狠的扎入了荣王妃的脖颈，顿时之间鲜血淋漓，寒芒破风，簪尖锋直刺皮肉，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颈侧的锦缎往下淌，染透了华贵的织金衣料，触目惊心。
　　荣姝宁拔出发钗，荣王妃顺势倒地，手捂着脖子，不停的往后退，荣妤宁在旁边吓得半死瘫坐在地上，荣姝宁的脸上素衣上沾染了荣王妃的鲜血，垂眸看着的荣王妃，指尖还捏着那支染血的断簪，指腹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她步步靠近荣王妃，蹲下来抓着荣王妃的锦袍，将她拉入身下，再次将发钗刺入鲜血喷溅，沾了她素白的衣襟，点点猩红刺目。荣王妃喉间挤出最后一声嗬喘，四肢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圆睁的眼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惧。
　　满室血腥味混着烛油的焦气，烛火跳得剧烈，映着荣姝宁染血的眉眼，冷得像淬了冰，半分温度都无。
　　荣妤宁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往后缩，裤脚沾了满地血污，尖叫声破了音，连话都说不连贯：“杀、杀人了……救命啊——”
　　片刻，荣王及荣卓熙带人匆匆赶来，跨进院门的瞬间，二人皆是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只见屋中烛火摇颤，光影歪斜，荣王妃直挺挺倒在青石板上，脖颈处血污漫地，荣姝宁站起身子来，满身都是鲜血，她谈定的擦去脸上的献血，竟对着来人露出了笑容“父王，兄长”
　　荣王脸色铁青如墨，周身戾气翻涌，手指死死指着荣姝宁，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孽障！你放肆，你这么做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还当我是你父王。”
　　“父王别急，”荣姝宁踢开荣王妃的尸首走道荣王面前抬眼时那染了血的眸子里冷光湛湛，唇角还勾着那抹凉薄的笑，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父王想要什么，这京中，也只有我，能够帮父王。”
　　听闻，荣王竟然真的不再斥责她，反倒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惊怒、忌惮，还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却更藏着一丝权衡利弊的冷沉。一个王妃的死，于他而言，远不及朝堂的权位、荣家的前程重要。
　　荣姝宁恍若未闻，只定定看着荣王，目光锐利如刃，直刺他心底的算计：“父王要的从不是一个温顺的女儿，是能攀附皇权、助你谋得朝堂一席之地的棋子。从前我远嫁雍宁郡，是为荣家铺路，父王不想着更大的事吗？”
　　“父王，我以后会是您最有用的利刃”
　　荣王向来不知自己的女儿，竟然有如此的胆识，荣王凝眸看着她，竟从不知，她藏着这般破釜沉舟的胆识，这般洞悉人心的狠绝，竟然与他这般相像。
　　荣卓熙立在一侧，看着父女二人无声的对峙与妥协，眉峰拧得更紧，眼底的复杂漫了上来。
　　“父王，您怎么选都是您的决定”
　　荣王垂眸凝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满室的血腥味仿佛都成了权衡的背景。他的大业蛰伏多年，缺的本就是一柄敢闯敢拼、不惧见血的利刃，荣卓熙性子温吞，遇事瞻前顾后，难堪大用，反而荣姝宁这样的更能够为他所用。
　　荣王抬眼扫过地上的尸首，又瞥了眼面色发白的荣卓熙，沉声道：“卓熙，此事由你全权处理。对外只说王妃突发心疾薨逝，连夜入殓，府中上下敢乱嚼舌根者，杖毙。
　　荣王的态度肯定了荣姝宁所提出的，二人各怀心思，在满室血腥味中达成了无声的盟约，窗外夜色深沉，荣家的棋局，因这柄带血的利刃，彻底换了走向。
　　祈安日日在府中养伤，也是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看着永和寄来的信也是安心了许多，如今荣姝宁已经回来了，但愿日后，她们三人能够在团聚。
　　祈安靠在塌上，陈静仪小心翼翼的给祈安喂汤，用手绢给祈安擦去嘴角，祈安握着母亲的手道：“母亲，我已无大碍了，不必这般日日为我忧心”
　　陈静仪执汤勺的手微顿，抬眼望着女儿，眼底仍凝着未散的心疼，轻轻拭过她嘴角的余温，声音柔缓却带着执拗：“便是大好，也得仔细将养，母亲守着才放心。”
　　陈静仪将汤递给白芍，反握着祈安的手道：“你如今年岁已然不小了，你的婚事你怎么想的”
　　话落时，她的目光凝在祈安脸上，细细瞧着女儿的神色，生怕漏了半分迟疑或为难，又补了句：“我知道，你与秦王殿下感情深厚，可你想想秦王殿下乃是太后之子，陛下的兄弟，这样的的权势，若是你当真嫁过去了，陛下会猜忌我们顾家的”
　　祈安抬眼望进陈静仪满是担忧的眸底，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执拗：“女儿与殿下相识数载，他待我如何，母亲看在眼里。女儿晓得他身份殊绝，也知顾家如今在朝中的光景，陛下本就多思，婚事一事，女儿不是不曾想过其中利害。”
　　“可你想想，你爹爹他是不会同意你嫁入皇室的，就算是嫁入皇室了也得是个母族势力单薄的皇子，”她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祈安，一字一句“你想想，以我们家如今的光景加上秦王，就算是日后陛下不猜忌那日后也会有心人对你下手的。”
　　陈静仪伸手抚摸着祈安的发梢，满眼都是为了这个女儿的忧心“我与你父亲，这辈子只盼望着儿女能够平安顺遂”裹着为人母的万般牵挂，连眼角的细纹都因这份焦灼微微蹙起。
　　“此事，你就听我们的，这些日子我与你嫂嫂也相看了许多人家，再过些日子我们便要为你定下来，儿女情长本就抵不过安稳度日”，陈静仪认真的看着祈安，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忧心，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陈静仪说罢，又凝眸看了祈安半晌，见她始终垂着眸不语，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无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白芍与一众下人沉声道：“仔细伺候姑娘，按时煎药送膳，姑娘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下人齐齐应了声“是”，垂首不敢多言。
　　陈静仪再未回头，抬脚便出了屋，廊下的风卷着她的衣袂，步履沉稳，却又似带着几分沉重。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殿内瞬间静得压抑。
　　祈安靠在塌上眼底里深思着，世家贵女的婚姻向来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尤其是她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婚姻与氏族捆绑在一起。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白芍掀帘进来，手中捧着封火漆印的信笺：“姑娘，永和长公主那边托人递来的信，说是刚从驿站取来的。”
　　祈安抬眸，指尖微顿，伸手接过信笺。火漆还是熟悉的样式，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她轻轻拆开，永和的字迹跃然纸上，字句间皆是惦念，说羌国秋意渐浓，一切安好，又问她伤势复原得如何，叮嘱她莫要贪凉，末了还提了句听闻荣姝宁归府，盼着三人早日相聚。
　　字里行间皆是寻常温情，可落在祈安眼里，却莫名鼻酸。往日三人相伴，她总觉日子漫长，有大把时光相守，可如今才懂，那般无拘无束、只谈心意不谈权衡的日子，竟已是奢望。
　　之后祈安便给永和回信，诉说着婚事的苦恼，笔端带着难掩的酸涩，末了只写一句“心似悬丝，不知何去，唯念你在羌国安好，若你在侧，或可与我一语解愁。”
　　写罢，她对着信笺怔立半晌，才折好封缄，用火漆仔细印了，递与白芍：“速送出去，莫让旁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