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有点冷》七色鸟

3、坑，就是用来跳的 没错了，就

　　S城大学地处郊区，学校围墙外就是庄稼地，周围的村民忙完农活，经常在墙根底下唠嗑闲聊。西门外，分布着一排小平房，有卖刀削面的，有卖炒饼的，有卖油泼面的，有卖饺子的……只要是北方的面食，可以说应有尽有，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物不美，但价廉。
　　油腻三哥的小店叫老三小吃店，门脸儿不大，到处油乎乎的，老三的工作服长年累月就那一套，龙方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老三是西北人，很早就辍学当学徒，挨了不少打骂后，碰上一个喜欢他的服务员小妹，两人于是结了婚，一起出来单干，盘了一家小吃店，之所以会选择S城大学这边，是因为租金便宜。
　　虽然老三的年纪和学生们相仿，但大家都会喊他一声三哥，三哥的媳妇，自然就是三嫂。三嫂最近怀孕，没有出工，整个小吃店只有老三一人守着。

　　龙方舟亲热地和老三打了个招呼，心里竟有些湿润润的感觉，老铁啊，好久不见了！
　　大北风呼呼刮着，小吃店的破门配合着北风的节奏，一开一合，咣咣直响。
　　两口大铁锅支在门口，老三戴着狗皮帽来回忙活，一口锅用来炒饼，一口锅用来炒菜。
　　屋里灯光昏暗，崎岖不平的地上，摆着七八张长条桌，正赶上饭点儿，每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不用瞅，一水儿的穷学生。
　　大家跺着脚，默默等着饭菜上桌，看起来特别有耐心，其实是因为太冷了，心中只有热乎乎的炒饼，在炒饼落肚前，不想多说半句。
　　渐渐的，龙方舟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耐烦，就这么干等着，太浪费时间了吧？他突然疯狂地想刷手机想发微信想看别人的朋友圈想追没看完的网络小说。
　　这么想着，龙方舟的手下意识地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好像能划出来个手机屏幕似的。

　　尤拉看见龙方舟的动作，以为他已经饿得顶不住了，于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哎，再坚持会儿啊，今天我买单，特意给你这个病号加个餐！
　　龙方舟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手写菜单，一份炒饼一块钱，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三块钱，一份土豆丝三块钱……
　　尤拉所说的加餐，就是指加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4个人分！
　　这一刻，龙方舟特别特别想淡定地说。
　　别，兄弟，还是我来刷微信吧，咱每人来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不够再点，随便吃！
　　但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龙方舟的裤兜里，只有1997年的爹妈每月给的生活费，刚才他偷着看了下，还不到十块钱。
　　唉，掉装备真是一件让人干着急的事，谁让他穿越的太匆忙，2021年的装备一个都没带回来呢。
　　龙方舟在心里狂哭。
　　快给老子再来个回穿大法，我要取装备，没装备玩什么游戏嘛！

　　炒饼和西红柿炒鸡蛋终于端上了桌。
　　众人瞬间兴奋起来，动作整齐地举着各自的筷子冲向西红柿炒鸡蛋。
　　慢着！
　　龙方舟突然喊了一嗓子。
　　众人的筷子尴尬地停在空中，头顶上，有那么一两只乌鸦飘过。
　　马克西姆和尤拉交换了下眼神，大概意思是看来这厮的烧还没退吧？
　　龙方舟盯着西红柿炒鸡蛋，口中念念有词。
　　啊，好可爱的西红柿炒鸡蛋啊，请万能的圈友们帮我找一下，蛋在哪里？
　　蛋？
　　马克西姆立马从西红柿里扒拉出一条蛋丝。
　　这不就是吗？
　　马克西姆将蛋丝搁进嘴里，香甜地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行啦行啦，再不吃就凉了，来来兄弟们，赶紧上筷子！

　　一帮狼吞虎咽的孩子几筷子就把盘子扫荡了个干干净净，龙方舟连最后一口汤都没喝上。
　　尤拉抱歉地看看龙方舟。
　　嘿嘿，资金有限，下回多点几个菜。
　　没事，你们吃你们吃，我出去透个气。
　　龙方舟起身往外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悲伤。
　　内心已然43岁的我，再回来走这一遭，到底图什么？嫌我在这个破学校的日子过得还不够苦吗？
　　他心思恍惚地走到门口，和一个正进门的高大身影撞了个正着。
　　个子矮了半头的龙方舟趔趄一下，心里嘀咕着，好家伙，走路这么楞，都赶上邱亮那个傻大个了。
　　想到邱亮这个名字，龙方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为高大身影已经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而他也闻到了对方身上特有的气息。
　　这么弱？
　　这声音让龙方舟心中一漾，他赶紧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星眉剑目，冷漠无情。
　　关心人的话，总是反着说。
　　但是气人的话，永远正面表达。
　　没错了，就是那个他花了20多年才忘记的家伙，邱亮。

　　此刻，20岁的邱亮，像魔鬼变戏法一样，神气地再次站在龙方舟面前。
　　龙方舟心里接受不了。
　　谁特么还想再看见你啊？！赶紧给我原地爆炸消失！

　　奇怪的是，龙方舟内心戏表演了一大堆，但邱亮好像并不认识他，人家大步流星走到龙方舟刚刚坐过的位置，淡定地掏出了随身听。
　　哎……这人！
　　龙方舟下意识地跟回来，企图用目光提醒他，好好看看自己是谁。
　　但是邱亮已经戴上了耳机，沉浸在随身听的世界里。
　　靠！真不认识我啊？
　　龙方舟忽然有一种要吐血的感觉，这种感觉带给他的心痛，暂时代替了遗落在2021年的10万块。
　　他扭头赌气出了门。

　　外面的街道，风小了很多，路灯已经亮了，干枯的树枝上挂着雪，直直地伸向空中，这让夜色有了一点萧瑟的温柔。
　　龙方舟哆哆嗦嗦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一口一口哈着白气，百思不得其解。
　　不应该啊，他为什么不理我呢？
　　正想着，一个雪球突然打到龙方舟脑门上，还挺疼。
　　谁啊？
　　龙方舟很生气。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过来。
　　哥哥，来跟我们打雪仗啊。快来快来，特别好玩。
　　龙方舟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小广场附近，广场上，几个穿得跟小熊似的小孩正呼哧带喘地在雪地里奔跑，他们用手把雪团成雪球，然后把雪球变成武器，嗖嗖地丢向各自的目标，一旦打中了，就会嗷嗷乱叫。
　　龙方舟看看小男孩。
　　刚才是你打的我？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嘿嘿，对不起。
　　看在你叫我哥哥的份上，让我也打你一个好不好？
　　小男孩眉开眼笑。
　　哈哈，来啊哥哥，快来，你肯定打不到我！
　　小男孩撒腿跑开，龙方舟追了上去。

　　雪球纷飞，人仰马翻，笑声阵阵，热气腾腾。
　　龙方舟和孩子们闹腾到身上出了好多汗才罢休，他和小男孩四仰八叉躺在雪地上，望着黑漆马虎的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骄傲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亮亮！
　　龙方舟立马噎住了似的，半天没吱声。
　　我靠，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用非得提醒我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吧，我又没想再跟人家怎么着。
　　见龙方舟没动静，小男孩翻身坐起，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哥哥？我名字很难听吗？
　　没怎么，名字很好听，谁给你起的？
　　小男孩立刻笑得天真无邪。
　　这是我妈妈给我起的，我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我爷爷奶奶骗我说我妈妈去天堂了，等我长大了才会回来，但是我知道她就是死了，我记得他们在她脸上盖上了白布，不过我不会戳穿爷爷奶奶的……
　　龙方舟静静听着，弹了下亮亮的脑门。
　　你这故事太辣眼睛了！
　　辣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你特别厉害的意思，你几岁了？
　　10岁，我就在附小上学。
　　噢。你爸爸呢？
　　我爸爸后来又娶了个阿姨，生了个妹妹，我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爷爷是这个大学中文系的老师，他才厉害呢，每回上课都有好多学生抢着去听，广播电台还采访过他呢。

　　听到中文系这几个字，龙方舟心里又飞过好几个炸裂的表情包，他终于明白了邱亮为什么不理他。
　　当年，他和邱亮的相识就是在一堂爆满的中国文学史课上，从时间线上来说，那堂课应该是在学期末，还没到发生的时候。
　　而今天晚上，龙方舟和邱亮本就应擦肩而过，谁都不认识谁。
　　可问题是，龙方舟确实提前认出了邱亮，他怎么能假装不认识呢？换句话说，如果时间线已经发生了变化，是不是意味着两人的故事也就有了更多的可能？
　　龙方舟飞速转动脑筋，盘算着前后的逻辑关系。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话痨，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啊？回头我也去抢个位置。
　　李良。
　　好嘞，快回家吧，咱们有缘再见！
　　亮亮依依不舍。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超级霸气，听好了啊，我中国名叫龙方舟，俄国名字叫萨沙，想找我玩了就到俄语系找我哈！
　　好的龙哥哥，咱们一定会江湖再见的，拜拜！
　　亮亮豪气地抱了个拳，一溜烟跑了。

　　龙方舟目送亮亮离开，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正想回老三那里，却见前边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邱亮还是独自一人，边走路边专注地听着随身听。
　　哼！装什么酷，有个随身听了不起啊，在我们2021年，随身听早就成古董了！
　　话虽这么说，龙方舟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