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有点冷》七色鸟

4、他为我读诗 那个时候，

　　为了避免被发现，龙方舟刻意和邱亮保持着一段距离，邱亮走，他就走，邱亮停，他也停，如果邱亮扭头往回看，他就刺溜一下躲到梧桐树后头。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在路灯下默契感十足地走着。
　　安静的夜里，只能听到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这时，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在路灯暖黄的光线映衬下，雪花像开了滤镜一样，美得不像话。龙方舟禁不住诱惑，用手接了一朵，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我呸！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一股子浓浓的土味。

　　不大的校园，没走多会儿就回到了宿舍楼。
　　龙方舟清楚地记得，因为学生数量庞大，中文系的宿舍占了好几层，而邱亮就住在特别接地气的115号房，窗户外头是一棵老大的梧桐树。
　　龙方舟笃定地等着看邱亮进115，没想到邱亮走到115门口，没停，径直上楼去了。
　　龙方舟有点懵，什么情况？
　　他赶紧上楼追，但是这会儿上楼下楼的人就多了，特别不方便，龙方舟眼睁睁看着邱亮拐上了三楼的楼梯，但是自己却在二楼被马克西姆拦住了。
　　萨沙，你可回来了！不是说透个气嘛，人怎么不见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龙方舟没接马克西姆的话，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诡异，邱亮拐弯的时候，似乎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这一眼，啪地浇灭了龙方舟心中热情的小火苗。
　　不对啊，这人的眼神，可比邱亮无情多了，很像谍战戏里的那种狠角色，不动声色间，就能杀伐一大片，不，他不可能是邱亮，邱亮没这个功力。
　　可是，不是邱亮，又能是谁？

　　马克西姆心急火燎地拽住龙方舟。
　　哎呀大哥你就别愣着了，出大事了！
　　龙方舟的思绪终于飘了回来。
　　怎么了？
　　我们吃完炒饼回来，发现伊万的钱被偷了！
　　马克西姆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盯着龙方舟，好像要从龙方舟的小表情里揣摩出个一二三来。
　　龙方舟何其敏感，这点儿小伎俩，他连敷衍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别看了，不是我偷的！
　　马克西姆一下子被戳穿，小黑脸有点透红。
　　哈哈哈，我又没说是你。不过宿舍里其他人都搜过了，就剩你了。
　　龙方舟瞪大眼睛。
　　你们还玩搜身？多少钱啊你们就搜身，太不尊重小偷的自尊了吧？
　　挺多的，三百块钱呢，伊万一个月的生活费！
　　三百……
　　龙方舟无语地扭头就往宿舍走，马克西姆跟在后头，还在喋喋不休。
　　他这三百要是找不回来，咱们宿舍的人这个月就得一起包养他，大家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你也没剩多少了吧？

　　两人回到222号房间，对，222就是龙方舟的宿舍，俄语系本来也没几个人，和其他班的宿舍混在一起，被挤在二楼的最边上。
　　宿舍里俨然已经成了犯罪现场，所有人都集中在门口站着，看着辅导员和宿管科的大爷在屋里翻找。
　　辅导员姓刘，个子小小的，娃娃脸，比龙方舟他们大不了几岁，所以得了个刘二娃的外号。刘二娃确实有点儿二，由于刚毕业就留校，说话办事还是挺冲动挺青涩挺装逼的，不然也不会想出让龙方舟在办公室里罚站的招来。
　　尤拉看到龙方舟回来，神情有些沉重地将他拉到一边。
　　萨沙，一会儿辅导员问你，你小点声。
　　为啥要小点声？
　　你俩不是犯冲吗？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找不到线索，肯定会找人撒气，你懂的。
　　你懂的……龙方舟瞪大眼睛，注意力被这三个字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会说这句话？
　　哪句话？
　　你，懂，的。
　　尤拉迷茫地看着龙方舟。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一会儿不能顶嘴。
　　龙方舟忽然脑洞大开，天啊，刚才邱亮的眼神也怪怪的，现在尤拉又会说网络用语，难道穿回来的人不只我一个？
　　想到这里，龙方舟的心情一下子振奋起来，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尤拉面前晃。
　　知道WIFI吗？
　　尤拉一愣。
　　WIFI？
　　对啊对啊，就是我们经常用的WIFI啊，想起来了吧？哎呀，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别装了，告诉你，我也是穿……

　　龙方舟话没说完，就发现刘二娃已经站在了身后。
　　穿什么了？
　　龙方舟赶紧把后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没，没什么，辅导员，你收工啦？
　　收工？我倒想呢！
　　刘二娃气不打一处来，他挺了挺小腰板，边数落边逐一观察着几个男生的脸。
　　你们一个个的，整天没事找事，看我太闲了是不是？哪天传出去，俄语系男生宿舍丢钱了，丢的不多，才三百，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我相信，这次事件一定是内贼，小偷就藏在你们8个人之中，刚才我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听好了，再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不主动站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二娃训完一大篇，倒背着小手走了。
　　222宿舍全体成员赶紧进门，开始收拾各自的烂摊子。
　　龙方舟仍然是其他人怀疑的对象。
　　伊万凑到他身边。
　　兄弟，你这个月是不是手里没花的了？
　　龙方舟心说，我岂止没花的了，我还丢了十万块钱呢！
　　但是嘴上不能这么说啊，他想了想。
　　对，不过我刚才在楼下的电话亭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明天就给我转到卡里。
　　伊万撇撇嘴，一脸不相信。
　　这时，龙方舟忽然留意到胖胖的阿廖沙在拿眼角偷瞄自己，于是灵光乍现地想起了阿廖沙这个吃货的各种高光时刻。他摸着良心问自己。
　　你觉得三百块大洋够阿廖沙造吗？
　　绝对不够啊！
　　可是为什么就没人怀疑呢？还不是因为阿廖沙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大脸，对谁都笑眯眯的，顺带还会露出一边一个两只迷人的小酒窝。

　　龙方舟正想着，灯突然灭了。
　　与此同时，尤拉的收音机里飘出了优美的音乐。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又到了子夜时分，让我们穿越都市，相聚在温暖的家园，倾听彼此的心事，陪伴着进入梦乡……
　　女主持人催眠一般的声音响起，让龙方舟心里一酸，曾经，这个节目陪伴他熬过了无数失眠的长夜。如今再次听到，竟然有些陌生。
　　这个主持人叫杨真，晚上熬夜值班台里的谈心节目，每天基本都是凌晨三四点才能下播。在1997年，没有现在遍地都是的主播，那个时候的电台主持人是很高大上的职业，再加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大学生心中颇具神秘感，每到电台的听众见面日，真的会有很多粉丝，那个时候叫听众，特意赶到电台，就为了一睹真容。
　　龙方舟当年也干过这种事，其实不只他干过，222宿舍里的每个男生都干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杨真就是222宿舍的女神。再往大了说，是S城大学好多男生心中的女神。
　　每天晚上到了11点，熄灯铃响，灯灭，各个宿舍里就会想起同一首开场曲。
　　按照惯例，开场曲过后，就进入了热线电话的环节。1997年，别说互联网了，人们连手机长啥样都不知道，大哥大BP机也是到了2000的时候才开始流行，所以平时交流基本靠写信，过年过节了会写贺卡，不是万不得已的事，不会打电话。
　　在这样的背景下，打热线电话成了一种严肃又浪漫的行为，S城大学那会儿还没在宿舍里装插卡式拨号电话，如果文艺青年们想浪漫一把，就只能在熄灯后跑到楼下的公用电话间，那里有两部公用电话。
　　于是，在相邻的两部电话旁，你会听到一个人正在倾诉失恋的苦恼，另一个人却在深情地朗诵舒婷的《致橡树》，互相打扰，却也互不干扰。
　　对，1997年的时候，人们喜欢读诗，也喜欢写诗，诗歌和诗人备受尊敬，在电波里为心爱的人读诗，也成为一种时髦。那个小小的电话间，就曾见证过好多在深夜读诗的爱情傻瓜们。

　　这天晚上，222宿舍里的人各怀心事，安静地听着女主持人和听众的对话，这时，又一个热线电话进来了。
　　喂，杨真你好，我想读一首顾城的诗，送给某个人。
　　龙方舟一耳朵就听出了这人是谁，忍不住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靠，他从来没为我读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