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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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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舒江平面色憔悴,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似乎眼皮一耷拉他就会有因极度疲惫而一睡不醒的可能,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睡觉。
往两边太阳穴上抹了点风油精后,舒江平还是往城北派出所走去,每一次去的路上,他都会心存一丝希望。
女儿失踪已经整整两天,当妈的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整日以泪洗面,早就病倒,不得不在医院治疗。舒江平则一边在医院照顾,一边在县里到处寻找。
“警察同志,今天有我女儿的消息吗?”舒江平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值班的一个年轻民警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女儿叫舒迟雨,我叫舒江平。”
“等一下。”
年轻民警从抽屉拿出一沓资料,而后看了看舒江平,“几号报的案?什么原因报案?”
“十月一日晚上报的案,原因是我女儿失踪。”
年轻民警从那一沓资料的最底部找,没一会儿,就找出了舒江平的报案登记表,年轻民警看了一下,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暂时没有什么消息,回去吧,有情况会通知你,你可以留下固话或手机号码。”
“那个表上已经留了我的手机号码,那麻烦你们了,谢谢。”说完,舒江平离开值班室。
离了城北派出所,舒江平往四里外的家走去。
路上,他不时左右张望着,幻想着能够在某个路口,或者路灯下,发现自己女儿的身影,但现实无疑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恨自己,恨自己十月一日那天晚上没有和女儿一起回去。
十月一日那天晚上,舒江平的女儿舒迟雨和他大哥舒海平的两个女儿一起去县城玩,同去的还有同村的一些小伙伴,因为怕家人担心,所以他们并没有玩多久就回家。
据舒海平的两个女儿讲,她们最后和舒迟雨在路口分手后,就各自回家,她们回到家时,距晚上七点还差两分钟。
本应在晚上七点左右就到家的舒迟雨,结果晚上九点都还没有见她人影。
当妈的张燕红只认为女儿和她爸在一起,就没有太过担心。然而在县里参加完教师聚会的舒江平到家里时,夫妻二人这才意识到女儿不见了。
首先是到大哥舒海平家里找,但并没有见到人。夫妻二人又到其他同去的小伙伴家里找,还是不见女儿。
女儿究竟去了哪里?夫妻二人当天找了一夜,能想到的亲戚朋友家都找遍了,但女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踪影。
女儿舒迟雨刚好十二岁,正在县第一小学读六年级,她是一个非常乖巧、懂事、又上进的孩子,从来没有见她有过不良爱好,或者有任何离家的倾向。
她很喜欢画画,每次上学或者出去玩的时候,总会带上那个粉红色的美术手提袋,她最喜欢的一幅画是一家三口坐在门前的小院子里,看着夏日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
但自从女儿失踪后,那个美术手提袋和里面的画也都不见了。
舒江平的眼里落下泪来,他从裤兜里拿出手帕,红肿疲惫的双眼已经不起任何外力的擦拭,他只好将手帕轻轻按在眼睛上。
诚县并不是很大,离了城北派出所随国道往北走一里路就差不多是郊外,靠近国道的两边是些农田,农田再过去是民房,民房内的灯基本上亮了起来。
舒江平左右望了望那些亮着灯的民房,不论白天亲人如何工作、学习,晚上都会回到家来,这是件多么平常的事,但现在对自己的家来说却是件奢望的事。
稀疏的路灯正照着舒江平孤单的身影,时不时有卡车或者小汽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射出的灯光无情地照射着过往的路人。
舒江平的家在小坡村,正如村名那样,小坡村的房子都建在一块稍平整的缓坡之上,房子离国道还有些距离,中间的空地村民支起栅栏,开垦为菜园。
菜园靠近国道的那一面杂草乱木丛生,遮挡了两边的视线。
舒江平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在距离自已家还有一里路的路口拐进大哥家。
大哥舒海平家的院子亮着灯,他们正收着稻谷。
见弟弟舒江平进来,舒海平马上向在门前做作业的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两个侄女跑到舒江平身边,一口一口叔叔地叫着。
舒江平憔悴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地问两个侄女:“今天小雨有来过吗?”
两个侄女摇摇头。
“别走了,”一旁收稻谷的舒海平说道,“我这也收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坐下来吃点饭。”
“你们去把碗和筷子准备一下。”舒海平对两个女儿说道。
把晒垫搬进草棚,将最后一包稻谷扛进仓库后,舒海平到井边打了水,快速洗了个澡。
“燕红身体怎么样?”舒海平刚一坐下就问道。
“稍微好一点。”舒江平还是有气无力地说道。
“来,多吃点。”舒海平往舒江平的碗里夹肉,“要是小雨回来看见你这样,那也会伤心的不是。”
舒海平往自己碗里倒了啤酒,他本想给弟弟也来点,但看弟弟那憔悴的样子,就没有倒。
满满喝了一大口后,舒海平叹了口气说道:“警察那边有什么消息?”
舒江平放下碗筷,摇了摇头。
“哼!”舒海平将碗重重地放了下来,碗底和桌面的花色磁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要是知道哪个混蛋掳走我的侄女,我饶不了他。”
舒江平和舒海平虽然是两兄弟,但舒江平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县一中教数学;而大哥舒海平初中没读完就被迫辍学,因为弟弟学习比自己好,且那时家里只能负担一个孩子继续读书。所以舒海平外出打工,几年后回到家里种地,后来和隔壁村的一个姑娘结婚,生下两个女儿,平静的日子一直过到几天前。
舒海平并不埋怨当年只让弟弟继续读书,相反,他以弟弟能考上大学为荣,小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就非常好,到现在也一样。
在知道自己的侄女小雨不见后,当晚也忙着找了一夜,然而看似不大的诚县此时却如瀚海汪洋,侄女的人影一点也没有见到。
“大哥,你说小雨要真是让人贩子给掳走了,那该怎么办啊?”舒江平说着眼泪直往下掉。
舒海平面色沉重,他不知道此时说什么话来安慰两天前刚刚失去女儿的弟弟,他把手在弟弟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舒江平起身,“大哥,我该走了,我去家里看看小雨回来了没有?”
舒海平放下碗筷,拿了手电,“我跟你一起去。”
出到路口,两人沿着国道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靠国道内侧的排水沟几乎被疯狂生长的杂草盖住,有些还蔓延到路肩;国道外侧则是一片莲田,由于这个时间莲蓬的采摘工作已经完成,所以田里的水一处有一处没有的不均匀分布着,而剩下的荷叶只等着慢慢枯萎。
舒江平不时左右看看,女儿就是在这段路上不见的,他多么希望女儿只是在哪里专心画画,或者贪玩了两天,现在已经回到家里。但他已经失望好多次了,女儿肯定是遭遇了什么。
诚县自去年通了高速后,往来外地和本地的车辆多了起来,如果女儿真的是被拐走的话,那自己就是将诚县给翻过来也无济于事。
舒江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离自己家仅几里的地方,就是高速出入口。
短短的一里路上静静地立着两盏路灯,虽然不时有车辆路过,但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发出噪音和卷起一阵风,过后这段路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夜与安静。
看着没有亮灯的家里,就像许久未住人的老房子一样没有人气,舒江平暗自叹了口气,“大哥,你回去吧,我再到邻居家看看。”
舒海平看见弟弟这样心里十分难过,担心他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疯掉,但又不能阻止他。
现在,与其坐着胡思乱想,不如出去找找更能增加找到的可能性没错,即使大部分只是心里上的安慰,但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
“江平,明天再去,今天听大哥的话,去睡吧,哪怕只是十分钟。”舒海平拉着弟弟的手臂,但他发现手臂正慢慢脱离自己的控制。
无奈,舒江平前面走着,舒海平打着手电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往邻居家去。
进入高中,所有的假期都被压缩,学生提前回到学校进行上课,老师也不例外。
舒江平看了一眼教学大楼,墙面贴的那副超长励志对联从自己进入这里教学就在那里,他自己也认为将会在这里教学直到退休,像那副励志对联每天给进出的学子以鼓励那样为他们授业解惑,然而现实已不允许自己安心地教学。
从裤兜里拿出昨晚写的那张纸后,舒江平往六楼走去。
校长室的门已经开了,校长虽然是一校之长,但他总是早早地来到学校。
舒江平往门上敲了两声后,校长停下正在写字的手,“老舒啊,进来。”
“校长,您看下这个。”舒江平将那张纸摊开,缓缓地放到校长办公桌上。
校长看后面露难色,他给舒江平倒了一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校长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舒啊,你女儿的情况我了解,我们学校对你女儿的遭遇也非常同情,但生活还得继续,你这样辞了职,万一哪天小雨找到了,你靠什么生活呢?还有,这个学校的门出去容易,要再进来就难了。”
舒江平面色平静,过去的几天就像几十年那样漫长而又煎熬,而结束这漫长又煎熬日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女儿,他坚定地说道:“我不后悔!”
校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舒江平的肩膀说道:“这样吧,从今天起,再给你半个月的假期,这其实也是学校的意思,半个月后你再回来决定要不要辞职,到时我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好了,你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校长回到办公桌,拿起笔又继续刚才的工作。
舒江平鞠躬致意后,拿起那张辞职书,离开校长室。
上课临近,学生和老师都陆续赶来学校,在返校大军中,舒江平的离校在旁人看来异常显眼。
出到校门口,舒江平回头看了一眼教学大楼,而后往医院走去。
和妻子张燕红的结识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刚开始当老师的时候,舒江平每天都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备的课非常详细认真,批改作业总是将错误指出,并附上解题思路。
总之,在其他老师看来,他比自己的学生还要努力和勤奋,然而因此导致的晚回家是常有的事。
但他并不觉得累,甚至还不骑自行车,利用家里到学校的那段距离或走路、或跑步来锻炼身体。
一个冬天的晚上,诚县的气温断崖式下降,刚下过小雨的路面已经开始封冻。路上行人寥寥,人们都把头缩在大衣和围脖里,但寒冷的无孔不入催促着他们加快归家的脚步。
舒江平将身上军大衣裹紧,谨慎地小跑着往家里赶去。
虽然不是听得很清楚,但停下来仔细听后,确实有人在喊“快来帮忙”。
舒江平往寻声看去,在自己身后三十米左右的路中间,地上倒着一个人,边上一个人正试图拉起倒地的人,但可能是力气太小,倒地的那人并没有被拉起的迹象,然而在那两人的边上有好几个行人,但他们却远远地跑开了。
本以为“救人于危难”不是一句空话,但那几个跑开的人却实实印证了这句话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舒江平见此情形后,没有多想,立马跑了过去,因跑得太急,加上路面比较滑,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
但他并没有关心自己哪里受了伤,而是马上爬起来将倒地的那人匆忙背到最近的社区医院,好在送得及时,老人家最后被救了过来。医院有医生认识这个老人家,便及时用电话通知了他的家人。
右手掌刮出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舒江平这才感觉到疼痛和寒冷,他将左手按在那道口子上,准备离开。
“哎,刚刚谢谢你啊。”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舒江平往后一看,这才看清楚那个和自己同来的女生的长相:稍显圆润的脸,两颊因寒冷而变得红扑扑,秀发藏在红色的雷锋帽下,黑色的羽绒服在那瘦小的身躯上略显宽松。
“没事,你的亲人平安就行。”舒江平轻松地回道。
“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而已,要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江平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女生,心里涌起一股敬意,尚且瘦弱的女子见人有难都积极进行救助,那跑开的行人呢?
“天这么晚,我该回去了。”舒江平将脖子缩进大衣里,“你也早点回去吧。”说完,便小跑着离开医院。
后来晚上回去的路上又见到几次那个女生,经过了解,舒江平知道她叫张燕红,家住县城西郊,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现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
渐渐地两人就好上了,结婚后,在家人的资助下,他们在县城开了一家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来忙活,舒江平去上课后,妻子张燕红就一个人张罗着卖包子,并做些手工活。
怀了小雨后,舒江平本想和妻子商量把店先关一段时间,但妻子张燕红却不同意,考虑到有小孩后家里的支出会更大,舒江平也勉强同意了妻子的做法。
此后的时间里,舒江平更加利用每一分钟将学校的事做完,而后匆匆回到店里忙活。
店终究还是关了一段时间。
待妻子张燕红生产完后没几天,她就要求重新把店开起来,但舒江平坚决不同意。最终拗不过倔强的妻子,舒江平只好同意,另外两家大人也轮流在店里帮忙。
两人省吃省用、起早贪黑几年后,舒江平在离父母家不远处建了一栋两层小楼房,一家三口算是有个自己的窝,但妻子张燕红却病倒了,且落下病根,时不时头痛,到医院看了多次也没有什么效果。
舒江平觉得自己愧对妻子,不管是怀孕前、生产后,还是建房子,妻子不怕苦、不怕累,总是为这个家忙前忙后,从来也没有见她好好休息过。
舒江平觉得妻子头痛的病根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他多次和妻子说自己要辞掉教师的工作,以便和她一起开店。
但张燕红毕竟也是读过书的人,她很风趣地说道:“园丁走了,那花儿怎么办?”
“不还有其他园丁,也不差我一个。”舒江平回道。
“那你曾为成为园丁所做的努力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
“哼,”张燕红白了舒江平一眼,“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个如此不看重自己努力付出的人,现在对自己努力付出所获得的成果也三心二意起来,是不是哪天这个家里遇到什么事情,你对这个家也会三心二意?那些家长把孩子托付给学校,托付给你们这些老师,你就这样行百里者半九十吗?你让你的学生怎么看你?让那些学生的家长、学校怎么看你......?”
一席话说得舒江平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拉着妻子的手说道:“我不辞职,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你说。”
“注意自己的身体,累了就休息。”
“我答应你。”张燕红说道。
往事历历在目,但看着此时躺在病床上的妻子,舒江平心里愈发难过。
“江平啊,女儿有什么消息吗?”张燕红拖着虚弱的身子问道。
舒江平在一旁的桌上放下从食堂买的早点,而后将妻子扶起靠坐在病床上,“警察那边已经在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打开保温饭盒,在内碗倒上青菜肉末粥,舒江平一勺一勺地喂给妻子吃。
早上的安静总是短暂的,住院病人家属进进出出的忙活着,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叫卖早点小贩的吆喝声,听得最清楚的还是附近的第二中学的上课铃声。
“江平,你今天好像是要去上课吧。”张燕红问道。
“今天不去了,我跟学校请了几天假。”舒江平并没有看向妻子,而是低着头吃着剩下的粥。
张燕红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两人听着早间的喧闹沉默着,但脑海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沉闷的手机震动声从裤兜传来,舒江平粥也喝得差不多,快速拧好盖后,他拿出手机,来电显示的是本地一个固话号码。
“喂?”
“我是,您是?”
“好的,谢谢警察同志,我马上过去。”舒江平有些兴奋地说道。
挂断电话后,舒江平拉着妻子张燕红的手说道:“燕红,刚才是城北派出所的警察同志来的电话,他们说县公安局刚刚破获了一起拐卖人口案,其中还有多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照片已经发到派出所,他们叫我过去辨认。”
张燕红也露出难得的笑容,催着舒江平赶紧去。
自从女儿失踪后,这个家就再没有过一点欢声笑语,虽然现在还没有见到女儿,但舒江平心想着也就今天的事,他满怀希望地往城北派出所赶。
然而他把那些获救的儿童中有自己女儿的可能性提得太高了,虽然渐近线无限接近于双曲线,但它们却永远不会相交。
电脑上的五个女孩图片反复看了多次,也没有自己的女儿,舒江平满怀希望的心瞬间跌落失望的谷底,他不相信,叫民警又放了一遍,但结果是一样的。
舒江平踉跄地走出派出所,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妻子,现在他甚至连自己也不敢面对,女儿失踪多日,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当爸的却束手无策,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旁人看到他这样都远远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