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终》月清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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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下粤城的长途卧铺客车上，每张卧铺上面除了最少一人外，还有各种大包小包的行李，让原本可以安稳躺下睡个觉的硬卧变成了另一种硬坐。车尾的两下铺有两个男人显得特别轻松，他们各人只带了一个背包，背包也没有装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拖家带口出去谋生计的，倒像是出个短差的人。

　　客车在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抵达粤城，车尾的两个男人由于事先向司机说过他们要去的地方，所以客车司机将他们放到最近的下车点。

　　走下车后，一个看着年轻点的男子对那个稍年长的男人说道：“走吧，打两个摩的。”

　　粤城的路上随处可见小汽车、公交车、货车......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摩的在大街上穿行着，在路过一家火车票代售点的时候，年轻男子说道：“师傅，就这里下吧。”并招手示意另一辆摩的也停下。年长男人问道：“到了吗？”

　　年轻男子结了车费，说道：“我看了地图，那里离这里不远，我看这里有代售火车票，先把票买了。”

　　年长男人显然佩服年轻男子考虑问题的周到，在买完票后，两人依着地图往目的地走去。

　　边走，年轻男子边拿出手机来打电话，因为上次打过，虽然也没有接通，但记录还是存得有。但年轻男子显然没有抱多大希望，果然，很快他又重新拨了一遍。

　　年长男人在一边问道：“怎么样？”

　　“关机了。”年轻男子回道。

　　“关机？我们还去吗？”年长男人有些担忧的说道。

　　年轻男子眼里闪着坚定神色，“不管怎样，我们到那再说。”

　　两人拐了两条街，来到一处宽阔的道路，只见路两旁停满了大货车，年轻男子朝前方有车进出的路口快速走去，并对已经气喘吁吁的年长男人说道：“快到了，加把劲。”

　　两人到了路口后，年轻男子对比实地与地图说道：“就是这里了。”

　　年长男人却指着物流园门口的那一块大幅园区导航图说道：“还要坐公交哩。”

　　原来，两人来的这个物流园区极大，导航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示着街区名与楼号。从大门方向往里看去，除了前面几栋有十多层外，其他都是两三层高，且一栋间隔着一栋往里延伸，似看不到尽头。两人猜测，这里的物流企业最少千家以上。两人又看了那公交线路图，十多条线路贯穿整个园区。

　　“还是找人问问吧。这要是坐公交一家一家找，时间就都浪费在这上面。”年轻男子往园区进出口的一个靠边的岗亭走去。

　　“大爷，麻烦您一个事，您知道这个念乡物流在哪里吗？”年轻男子刚问出口就有点没抱希望，因为岗亭那人看来有六十多岁，还戴个老花镜。

　　岗亭的大爷可能看出年轻男子有些不相信自己，他把眼镜褪下一点，睁着两个大眼又仔细看了看年轻男子和年长男人。须臾，那大爷摘下眼镜，喝了口茶水，似说又没说的样子。

　　年轻男子认为那大爷没有听清楚，又说了一遍，并且在小本子上写下“念乡物流”四个字，指给那大爷看。

　　大爷摆手，没有看，对着年轻男子说道：“靓仔，你是不是认为我老眼昏花，耳聋耳背的？”

　　年轻男子尴尬一笑，“没有，大爷。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到这个物流公司来找工作。如果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多包涵。”

　　“还算有礼貌。”大爷嘀咕着，“你们从这进去，那第二栋就是。”大爷说着还用手往园区左前方指了指。

　　两人道谢后，进入园区。

　　在那第二栋的十多层楼顶上，伫立着一块大型广告牌，广告牌上有四个行书大字：念乡物流。底下一排停满了半挂厢式货车，都倒在站台边上，叉车进进出出，工人正在装卸货物。

　　在那一间间商铺的顶上，又是念乡物流的小广告，其实上面就是一些城市的地名，像北京、天津、上海、重庆、成都、西安等，还有公司电话，末了还有这样一句话：专业普货运输、专业危险品运输。

　　年长男人一看危险品运输，随口来一句：“煤气罐吗？”

　　年轻男子又拨打了刚刚那个号码，但对方依然是关机状态。“走，去办公室问问。”年轻男子手拍了一下年长男人。

　　念乡物流办公室设在最前边的两间商铺里，推开玻璃拉门，里面坐了好些人，但咋一看都是女性，每人的桌前都堆了好些文件。年轻男子又扫视了一遍办公室的人，没有见到他要找的人。

　　“你们好，发货吗？”最前边的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孩子轻声问道。

　　年轻男子收回眼神，对那女孩说道：“你好，我们不发货，是来找一个叫俞成的人。”

　　“你们找俞经理啊，请稍等，我联系一下。”那女孩接着就拿起了电话。

　　年长男人小声嘀咕道：“这女孩子也不问我们找他做什么的，就帮着联系，还真是单纯。”

　　没过一会儿，女孩放下电话，有些歉意地说道：“俞经理不在办公室，您二位要不下午过来，或者留个电话，到时俞经理回来我交给他。”

　　两人有些失望，年轻男子正要再说什么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度不凡，但样子应该是个领导。

　　“总经理。”女孩打了声招呼。

　　那个被称做总经理的人见年轻男子和年长男人站在开单处，以为他们是要发货，他和气地说道：“你们好，发货啊，叫她开单就行。”说着就把手上拿的文件夹给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手里。

　　那女孩在一旁说道：“总经理，他们二位不是来发货的，是来找俞经理的。”

　　“俞经理......”那个总经理把话停住，他两眼这才仔细看了看面前两人，似一台扫描仪一般将两人扫了好几遍，揣度着两人来找俞成的目的。

　　两人一眼就看出那个总经理的心思，只见年轻男子掏出一个什么小东西给那个总经理看后，总经理立马迎着二位出门，再经由旁边的电梯上到十楼，最后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坐下。

　　那个总经理自我介绍叫李庆洲，李庆洲向他们倒了茶，递了烟，三人一番寒暄过后，年轻男子问道：“李总，您对这个俞成了解吗？”

　　李庆洲呵呵一笑，说道：“小俞啊，是个做物流的好苗子。”

　　“看来李总很看好他。”年长男人插了一句。

　　李庆洲喝了口茶，微笑道：“后生可畏嘛，我这把老骨头再干几年了也就退位让贤了。”

　　“您跟我们讲讲这个俞成吧。”年轻男子显然不愿浪费时间，那表情坚定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威严。

　　李庆洲注意到年轻男子的表情变化，他往面前的两人茶杯里添了茶，说道：“小俞是四年前到念乡来应聘货车司机，因为人勤快、做事仔细，很得下面的人和一些客户好评。我开始并不相信别人说的，但多次亲眼见到后，我觉得这孩子真心不错。每次把车倒到站台后，他会跟搬运工讲清楚这一车货有多少票，型号分别是什么，并帮着卸货，卸完货后把单送到办公室，然后把车开到指定停车位。我见过一些老司机，车一倒，拿着单在边上喊两声，人就跑办公室找女孩子聊天去了，要不就跑到其他公司找搬运工打牌，等货卸完了又要专门去找他来开车，不然堵着后面的车没有办法进来卸货，真不让人省心。去送货或者提货的时候，小俞总是会帮客户搭把手，有时候碰到收货客户是女性或者年纪大点的，他就自己把货卸完，准时、安全将货物送达，又帮忙卸货，所以，公司那么多的司机出去送货提货，唯有小俞一个人没有收到任何投诉，并且还得客户的夸奖。当然了，说得现实点，免费的劳动力嘛，自然人人喜欢。但总有人会记得。有两个客户更是看重小俞的敬业、负责态度，点名道姓要来我们公司发货，虽然货量不大，但长年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见小俞如此稳重、负责，况且我们公司除了做普货运输外，还做危险品运输，所以有次我见到小俞的时候，跟他讲抽空去考个危险品运输从业资格证和押运证，这样工资就比普货司机要高很多。”

　　“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天天拉煤气罐，是不是欠妥当？”年长男人对李庆洲建议俞成去考证当危险品司机的做法提出异议，但年长男人也就这么随便一问，毕竟这是人家公司里的事。”

　　“哈哈哈。”李庆洲爽朗地笑了起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拉煤气罐。我们运输的主要是三类易燃液体，虽然听上去很危险，但是我们有专门的危险品仓库和运输车辆，相关从业人员上岗前又要经过培训。一切按规定来，安全性和运输普货在某种程度上基本是一样的。”

　　李庆洲又说道：“您二位刚刚在楼下见到的只是我们公司普货装卸地，危险品装卸地在三十多公里外的郊区，边上都没有人家。”

　　“哦。”两人似乎明白了一点物流常识。年长男人端起茶杯喝茶，以此掩饰尴尬。

　　“俞成应该听从了您的建议吧？”年轻男子问道。

　　“嗯，是啊。”李庆洲又倒往三人的杯子里倒了茶，“这不，一早他带车到厂里装货去了，中午跟客户吃个饭，回来应该要到五六点钟了。”

　　“很远吗？”年长男人问道。

　　“一般吧，也就百来公里。要是二位不急，可以等到他回来再细聊，要是二位急着见他，我立马打马打电话给他。”

　　还没等他二人回答，李庆洲就拿起手机给俞成打电话，没过一会儿，他又重拨了一次，从李庆洲那紧锁的眉头就可以知道，电话没有打通。

　　“实在不好意思，进厂里装危险品，电子产品都会被收走，只有装完货出来才会返还。二位还请谅解。”李庆洲面带歉意从容地说道。

　　年轻男子瞄了一眼火车票上的发车时间，又看了看手表，而后向年长男人做了个轻微的摇头动作。

　　“那就不要妨碍他装货，但我刚刚听到楼下那女孩子叫他俞经理，这又是怎么回事？”年轻男子问道。

　　“这还要从他成为危险品司机之后说起。”李庆洲说道，“小俞他当了一年普货司机，当了两年危险品司机，在当危险品司机的第二年里，他就为公司揽来了一个大客户。事情是这样：小俞经常去装货的厂家隔壁，也是一家生产危化品的厂家，偶然一次小俞听到隔壁在吵架，且越吵越凶，连园区派出所的同志都惊动了。细心地小俞就发现，与厂家吵架的是物流公司，好像是因货损问题没谈拢，厂家扣发运费，物流公司上门商讨无果，这才吵起口来。此后几天，小俞密切关注着那厂家，果然没多久，那家厂就在园区门口贴了寻求新的物流公司合作的告示。小俞将告示揭了，直接跑那家厂去谈了，并且还拉上了原先厂家的熟人在一旁说合。在试合作一个月后，我们公司正式与那家厂签了合同。虽然是捡了个漏，但小俞功不可没啊。后来我就让人给小俞印了名片，他就边当司机，边做业务员，业务忙起来，他就专门做业务员。到今年为止，他给公司拉来了几个大客户，中小客户也有不少，公司见他业绩突出，将他升任为公司的业务经理。”

　　“年轻有为啊。”年长男人夸赞道，“不过都当经理了，他怎么还要自己带车去厂里装货？”

　　“当然是维护好客户关系。”李庆洲说道，“小俞除了基本工资外，主要就是靠提成。所以不仅这边客户关系要维护好，收货客户那边的关系也要经常联络的。”

　　“俞经理也要去外地吗？”年轻男子问道。

　　“这是当然。不过也只是对一些要货量大的客户才上门联络关系，对一些要货量小的客户，就逢年过节寄些礼品过去。”

　　“那他一般去哪些城市？”年长男人问道。

　　“像重庆、天津、上海等地。不过今年他去了海佑市，我看那边只有几个小客户，完全没有必要跑一趟。”

　　年轻男子和年长男人交换了下眼神，待李庆洲刚说完，年轻男子就问道：“既然海佑只是几个小客户，俞经理又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小俞他说那几个小客户可能有大货量要进，所以先去联络联络关系。不管怎么说，把客户的关系搞好，对公司都是有益无害的，所以我也就批准了。”

　　“李总，俞经理去外地联络客户关系产生的费用是贵公司报销吗？”年轻男子问。

　　“这个是当然，不过我们也有规定，不是随便乱来的。”李庆洲又给年长男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燃一根。年轻男子则喝着茶，由于茶杯很小，一杯茶很快喝个罄尽，李庆洲又忙着添茶。

　　年轻男子说道：“那李总能否将俞经理去海佑的报销单给我看一下？”

　　“这个当然可以。请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李庆洲起身走向办公桌，拿起固定电话按了一下，然后叫财务将所需要的资料拿过来。

　　不多时，财务拿来一个文件袋，年轻男子接过后，和年长男人仔细看了看，又交还财务。

　　李庆洲瞧了瞧墙上的钟表，快十二点。只见他笑着说道：“二位，在这吃饭吧，难得来一趟。”

　　“感谢李总，我们还有事。”年轻男子谢绝道。

　　两人起身告辞，李庆洲在一旁相送。

　　路过经理室时，年轻男子说道：“李总，能让我们看下俞经理的办公室吗？”

　　“请进。”李庆洲顺势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到里面，总体是一个长方形房间，中间一分为二，靠走廊的一半为公共通道，墙角摆放着一盆盆绿植；靠窗的那一半又用玻璃隔出几个单间，玻璃经过磨砂处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从门牌可以知道，都是些经理的办公室。

　　见到李庆洲进来，经理室的前台马上站起来叫声“总经理”，并对另外两人点头微笑。

　　李庆洲向下挥了一下手示意前台做自己的事，而后他带着年轻男子和年长男人进入中间的一个房间里，门牌上写着：业务经理俞成。

　　俞成的办公室并不大，可能还不到二十平。门开在左边，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即是那扇大窗户，窗户边上有个办公桌，办公桌边上靠墙的位置有个文件柜。刚进门右手边的那扇墙上挂着一幅荷花图，但仔细一看，作画人的画功还有待提高，上面还写有一首诗。办公桌上有部电话、有一个喝水的杯子，还有些文件，另外还有一个小工艺品，那是一个正低头着看书的小女孩瓷器摆件。

　　年轻男子拿起那个摆件，仔细看了看，在小女孩手上那本书的背面刻有“同桌”二字，从刻法的简陋程度来看，是人为用螺丝刀或钉子后来刻上的。

　　“俞经理在外面上过什么学校吗？”年轻男子问道。

　　“应该是没有，不过现在有很多可以提升学历的夜校，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李庆洲回道。

　　“像俞经理这样年轻有为，应该快结婚了吧？”年长男人在一旁问道。

　　李庆洲微微笑道：“说到这事，我也有点搞不懂他。你说也快二十有半了，连个对象都不谈，这要放到我那年代，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楼下那个前台，多好的女孩子，人家对他有情，他却对人家无意，好像他在外面早就有相好的一样。”

　　“那您听他说过他的相好吗？”年轻男子追问道。

　　“这倒没有。”李庆洲摆摆手，“我也就是瞎猜。其实小俞可能只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而已。”

　　年轻男子朝窗外看去，对面的大楼挡住了前进的视线，往左右两边看去，底下拉货的车辆进进出出，似乎没有一刻停歇。他看了看手上的表，心里说道：“我们也要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