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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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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里,校长李建平在烧水煮茶,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正翻看着些许泛黄的纸张,时不时还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五十多岁的李建平总是面带笑容,今天他格外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不言而喻。他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年轻人,虽然看着是年轻些,但他此行来的目的却意义不凡。
年轻人发现李建平正看着他,用右手食指推了推眼镜,有些催促道:“李校长,麻烦您叫他们稍微快一点,我赶时间。”
“大记者先生,您稍安勿躁。”李建平忙倒了杯茶递到年轻人面前,“来,上好的西湖龙井。”
年轻人放下那叠泛黄的纸张,看了看左手上的表。然后端起面前的热茶,小啜了一口。
李建平一边陪着说话,一边不时往门口瞧去。
几分钟后,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脚步匆匆地赶来。
“校长,您找我。”一个看上去有五十来岁的,瘦瘦的中年男人先开口。
另外一个中年女性也向校长稍稍点头,“校长。”
校长让他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随即向年轻人介绍,“大记者先生,这两位就是96届文理尖子班的班主任,这位叫赵富祥,是理科班的班主任,这一位叫李梅,是文科班的班主任。”
“这是市里来的大记者,叫......”李建平停了一下,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面露笑容,跟两位老师一一握手,“你们好,董明。”
“看我这记性。”李建平向两位老师倒了茶,说道:“这位大记者先生是要采访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学生,为明年市电视台的‘十年海佑风云人物’专题选材。虽然时间有点久,但还是要麻烦二位尽量想想,任何细节都可以向大记者先生讲。”
“记者先生,您想要了解哪些学生?”赵富祥的喜悦之情也溢于言表,自己教的学生出人头地,这无疑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
年轻人拿起记事本,眼瞅了瞅那叠泛黄的纸张,说道:“刚刚看了贵校那一届的高考成绩,真是非常出色。”
两位老师和校长满脸带笑,谦逊说着“哪里哪里,都是学生自己努力”之类的话。
“我列了一个名单,那我们一个一个开始吧。”
两位老师看了看名单,都是成绩排在前几位的学生,两人对视一笑,示意可以开始。
年轻人在记事本上圈了一个名字,“那我们从这个叫杨启强的人开始吧,我看他是理科班的,还要麻烦赵富祥老师。”
“诶,不麻烦,不麻烦。”赵富祥摆手说道,“记者先生真会挑人,关于这个杨启强,我还是印象比较深刻的,校长应该也记得。”
年轻人看向校长,李建平点了点头,证明赵富祥说的话不假。
“二位如何对这个杨启强印象深刻?”
赵富祥向校长李建平做了个“请”的手势,“校长说吧。”
李建平直了直背,说道:“这个杨启强是高三上学期直接从普通班被调到尖子班的。他刚上高一的时候成绩平平,放在全校也就个中等偏下的水平。但在高二下学期,他的月考成绩每次都达到尖子班的水平,有好多次竟然是年级第一名。当时我有意把他调进尖子班,又怕他的班主任面上不好看,所以一直托着没说。而就在高二下学期期末成绩出来后,他的班主任竟然主动向我提出将杨启强放进尖子班的建议。所以,在高三一开学,杨启强就进入了理科尖子班。最后的成绩我们也看到了,这孩子以高分考入理工大学。”
年轻人在高二下学期的字下面划了两横,问道:“高二下学期之前成绩平平,之后就名列前茅,这中间的原因你们知道吗?”
“只能是勤奋努力了。”校长喝了口茶,后背往沙发上靠去。
“其实我们对他也有一个观望期,因为成绩嘛,有高有低很正常。但他却连续半个学期都保持高分成绩,这让我们看到他是一匹真正的‘黑马’,所以当高二学期结束时,就算他的班主任不提出来,我想校长应该也会提出来的。”赵富祥如是说道。
年轻人在记事本上边写边问道:“杨启强在贵校是一个怎样的学生?我是说除了学习好外。”
“沉默寡言,几乎看不到他和同学讲话,总是独自做着自己的事,所以平常他总是被人忽略。但一旦考试成绩出来,他就是一颗耀眼的文曲星......”
年轻人皱了皱眉,校长李建平假装咳嗽两声。赵富祥这才停止,但他觉得,学生讲来讲去还是要讲到成绩,何况是尖子生。
“他为什么听上去好像很不合群?”年轻人疑惑地问道:“是他性格使然,还是有其他因素?”
“应该性格就是那样。”赵富祥说道,“有人说他高冷,看不起比自己分数低的人,但我问过他原来的班主任和其他老师,甚至他的同班同学,都说他就是那样一个人,跟分数高低没有关系。”
“他家里的情况,贵校有了解过吗?”
“这个有的,学校要求学生填一些关于家庭的资料时,他在‘父亲’那一栏里填的是‘单亲’;开家长会,也只见他妈妈一个人来,他爸爸应该是过世了。另外他家就他一个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赵富祥说完呡了一口茶。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年轻人问。
“也只是乡下的普通人家,种了几亩地。不过家里没个男人,一个女人家的辛苦可想而知。”
“难道杨启强的学费都是靠他妈妈一个人挣来的?”
“啊,这倒不全是。”赵富祥立即说道,“高三的时候,我们有帮他申请奖学金,虽然不多,但总归能缓解一下他的学费压力。”
“高一高二呢?”
两位老师和校长面面相觑。
只见李梅在一旁边说道:“当然也有申请。记者先生,要不问一个我们文科班的学生,当年我们文科生的成绩也是非常不错的。”
年轻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正发出沉闷的震动声,“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年轻人往门外走去。
两位老师和校长只听见门外依稀传来“好,好,我尽快赶回来”的话。
“不好意思,那我们继续吧。”年轻人接完电话走进来,他对李梅说道:“李老师,关于杨启强我还有几个问题问赵老师,您稍微再等几分钟。”
李梅连忙回道:“没事,你们先,你们先。”
“赵老师,杨启强初中是在哪里读的?”
“在小田乡,他是从那里考过来的。不过现在小田乡多数人都迁到镇上来,所以那里的初中几年前就撤了,只有小学几个年级。”
“那......”年轻人话还没有问出口,手机又响了,他只好再次说声“不好意思”,然后往门外走去。
几分钟后,年轻人走了进来,面带歉意道歉后,又继续问道:“杨启强在学校有没有和他非常谈得来的同学,男的、女的都行。”
“嗯,没有没有。”赵富祥马上否决道,“要是其他学生,至少有一个是非常谈得来的。但是启强这孩子,连话都很少对他人讲,更不要说和谁非常谈得来了。有时我也会找他谈谈话,看他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心结没有打开,但谈过之后,我才发现,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完全没有什么心结。我想他可能是因为自己家里比较困难,所以才努力读书,以此来改变命运。”
校长附和道:“当时高二下学期他的成绩突飞猛进的时候,我也让他的班主任多注意他。后来他的班主任反馈给我的信息是启强这孩子的性格非常内向,很少与人交流。”
年轻人像是赞同地说道:“看来还真是性格原因。对了,校长,您刚刚说杨启强高二时的班主任,能不能把他请过来。”
听到面前的记者要校长请另外的老师过来,两位坐着的老师脸上不禁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记者先生,真不赶巧,那位老师几年前因病退休了。”楼长解释道。
年经人继续问道:“那位老师尊姓?”
“伍国雄。”校长回道。
“伍国雄、伍国雄。”年轻人嘴里轻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那沉闷的手机震动声又响了,校长和两位老师显然有点不悦,但年轻人总是很礼貌地道歉又让他们觉得对记者的工作要予以理解。
年轻人出去没多久就返了回来,满脸歉意,对校长和两位老师鞠着躬,说道:“真是万分抱歉,刚刚台里让我务必马上赶回去。”
“记者先生,咱们才说了一个,这好不容易到小镇上来......”校长李建平显然有些遗憾和不满,立即站起身来,试图挽留面前的记者。
“校长先生,两位老师,我这只是临时的工作调动,等我忙完了,还会再来的。”年轻人说的同时,把桌上的记事本收进包中。
几句挽留的话过后,年经人快步走出校长室。
从小田镇到小田乡,约二十里路程,班车走走停停,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达。小田镇与小田乡虽然同属海佑市佑西区,但小田乡与小田镇的差别高下立见。进出乡里就只有一条土路,起伏的丘陵将小田乡围堵在一小块较平整的土地上,中间一条小河,房屋沿着小河两边建立。
西装革履显然与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乡村穿着迥然不同,就连向乡人问路,乡人也要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身上的穿着。
小田乡东北方向两里的地方,座落着小田村,但那里的只有几户人家,仅靠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年轻人想起刚刚向乡人问路的情景,乡人一听到杨启强,马上就想到是那个考入海佑理工的高材生。果然,路边民房墙上刷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深入人心。
小田村的几户人家都是在一个小坡上,坡前一条土路。年轻人在路上看着那些房屋,有几户是砖瓦房,另外还有几户还是泥砖房。在村末的一砖瓦房前,晒垫里晒着稻谷,有个中年妇女戴着草帽,正用棍子打着还未脱净稻谷的稻草。
“阿姨,您好。”年轻人上前打招呼,“请问杨启强家是在这附近吗?”
中年妇女听到有人说话,转过头来,那张被晒得有些黝黑的脸正滴着汗水,眼里充满警戒与疑问,“边上这家就是,你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往旁边看去,一层的三间砖瓦房,没有装修,房前的蒿草乱木丛生,有些比人还高,看样子确实很久没人居住。
“阿姨,我是市里的记者,来采访这家人的,请问他们家的人都去哪了?”
见年轻人文质彬彬,说话又有礼貌,中年妇女稍稍放下戒备心理,“启强那孩子考上大学到外面的大城市去了,田娟前几年去世了,后生,你还是回去吧。”说完,中年妇女依旧低头打着稻草。
年轻人见状,道谢中年妇女,后又用征求她同意的口吻说道:“阿姨,那我过去看看。”
中年妇女用棍子一指,算是回应。
年轻人仔细查看房前屋后,确实没有人生活的痕迹。门窗已落灰,锁孔生锈,蜘蛛网随处可见,藤蔓植物更是攀墙附檐,地面没有见到轮胎印,牛啼印倒是有些。
年轻人正看着,中年妇女在边上不太大声的问道:“后生,启强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
年轻人快步走向中年妇女,“阿姨,他在市里当老板了,现在可风光了。”
中年妇女并没有表现出羡慕或者喜悦之情,只是平静地说了句:“受了那么多的苦,理应让他享享福。”
“受苦?”年轻人脸露疑惑,“阿姨,您能跟我讲讲吗?”说着,年轻人在边上一块较平整的石块上坐了下来,本来边上还有把椅子,但他并没有坐上去。”
“好吧。”中年妇女说道,“坐椅子上吧。”
年轻人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拿出记事本。
中年妇女擦了擦汗,说道:“其实造成他们家现在这样,要怪的还是启强他爸杨军。杨军好吃懒做,平常的农活总是启强妈田娟在做,田娟也是个老实人,任劳任怨。但一个女人家有多少力气,有些农活毕竟还是要男人去做,但杨军怕累不去就算了,他还总瞪着眼让启强去做,不去就打启强,你想启强当时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杨军他怎么就那么狠心呢。因为这个,田娟没少和杨军吵架,甚至他们还动手打了好几回,派出所的同志都来了。唉......父母吵架,最受苦的还是孩子。”
“那后来他爸杨军怎么去世了,是得了什么厉害的病吗?”年轻人问道。
“去世?”中年妇女大声说道,“没有,他爸没有死。”
年轻人心里一惊,“那怎么我听人说杨启强他爸早就去世了?”
“你听我跟你说。”中年妇女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杨军他没事就到镇上去溜达,有时候一两天都不回家。后来有段时间他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连田娟留给启强读书的钱也拿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家。可怜田娟带着孩子回娘家要了几个钱来,启强这孩子才能继续读书。”
“杨军把钱拿走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中年妇女一边想,一边手习惯性地打着稻草,“好像是启强上初中的时候,现在想起,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杨军一个月没回家,他去做了什么?”
“听说到市里买了什么东西赚了一些钱。他不光自己回来,还带回来一个狐里狐气的女人,嚷着要与田娟离婚。”
“他买的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听人说买那个东西来钱快,但去钱也快,杨军运气好,赚了钱。”
“后来呢?”
“咳。”中年妇女长叹一声,“古人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杨军他把外面的女人领回家,这不是要田娟的命嘛。田娟一时气不过,就往墙上撞去。我和我家的那位也是听到启强的哭声才赶过去的,看着启强那孩子抱着他妈妈,别提多揪心了。杨军竟然无动于衷,和那女人匆忙走了。”
“太没良心了。”年轻人骂道,“田娟后来怎么样?”
“我和我家那位急忙借了村长家的三轮车,把田娟送到乡里卫生院,卫生院的人包扎了一下后说要去镇上,我们又送到镇上,镇上的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要去市里再检查一下。田娟死活不同意去市里,我们也知道去一趟市里的大医院要花不少钱。是启强那孩子当众跪了下来,求着大伙带他妈妈去市里,镇上的大夫和护士实在看不去,大家就凑了一些钱,找了一辆回市里的车,带着他们娘俩去市里。市里的医院检查之后,说没有大问题,只是要注意休息,有什么问题再回去看看就行。”
“难道杨军没有去看田娟,或者给她些医药费?”
“没有,杨军自从和那女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田娟当天在市里检查完,当天就坐班车回来了。”
年轻人摘下眼镜,用手拭了拭泪,而后重新戴上。
中年妇女继续说道:“本来我们这些当邻居的也劝过田娟,趁年轻,再找个好人家。但田娟说不想苦了孩子。”
“那几年前田娟突然去世又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中年妇女将打落稻谷的稻草放入竹箩,又拿过一堆还未脱净稻谷的稻草继续打着,说道:“杨军彻底走了后,家庭负担又全部落在田娟肩上。田娟自己种了几亩地,一有空就去帮别人做小工,贴补家用。几年前的一天晚上,田娟帮人做小工晚了,回来的时候天黑没有看清脚下,踩空了,摔进田里,只是那田离路有三四米高,当场就没气了。人到第二天才被发现。我们到田娟家里找到启强学校的电话,启强那孩子马上就赶了回来。”
“之后杨启强是不是在家,为她妈妈守了三年的孝?”
“是啊,只听过古人说守孝三年,没想到启强那孩子这样孝顺。”中年妇女有些感慨地回道,“不过说起来也挺让人伤心的,启强见妈妈走了,就一直哭。田娟下葬后,他就到墓前去哭,咳......每次都哭得昏过去,眼睛也肿了,流出血来。”
“三年时间,杨启强都没有出过村吗?”
“应该是没有。田娟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除了早上做饭,其余时间他都把门关上。除了他的外公外婆偶尔过来给他送些吃的、用的,基本也就没人去了。”
“对了。”中年妇女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去找过启强。”
“戴眼镜的男人?您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吗?”
“嗯,那男人看着有五十多岁,但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有看清。但启强好像和他很熟,那男人从早上来,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是他家的什么亲戚吗?”
中年妇女摇摇头,“杨军做出那种事,他那边的亲戚早就跟他断了往来。田娟又是外地嫁过来的,亲戚啊,可能还不如我这个邻居。”
年轻人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而后望着杨启强家的房子,向中年妇女问道:“阿姨,田娟留给杨启强很多钱吗?”
“后生,就连启强那孩子读书的钱时常都没有着落,那里又来留下很多钱呢?“中年妇女有些生气地说道。
年轻人并没有急忙辩解,只是继续问道:“杨启强上大学后,他的学费还是田娟出吗?”
“当然是田娟出了,但压力还是减轻了许多。”中年妇女有些羡慕地说道,“要不说‘知识改变命运’呢,启强在镇上读书,因为成绩好,学校给发了钱;考上名牌大学,学校、镇上、乡里又发了钱给他;上大学后,听说又有钱发给他,他还自己找了份工作。”
“田娟一直在乡下种地,没有到外面打工吗?”
“一直在乡下种地,没有出去打过工。”中年妇女而后有些自嘲地说道:“像我们这种没有读过书的,只能做些苦力活。”
年轻又在椅子上坐下,“阿姨,杨启强的性格怎么样,从小他就内向吗?”
“性格是内向了点,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受到家里关系不和睦的影响。”
“杨启强守完三年孝出去后,他有回来过吗?”
“没有看到,不过不回来也好,要不然又想起以前的伤心事。”
两人又聊了许久,年轻人道谢中年妇女往乡里走去。路上,那沉闷的手机震动声响了,年轻人拿出手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