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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惊鸿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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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别院的门了。
云家的人这么早?
直到叶颜把人带进来之后,云舒才笑道:“陈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您这次办事去了好久呢,再过两日,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那语气,六分嗔怪,三分惊喜,还有一些女儿家的撒娇。
来者正是小时候照顾云舒的乳母。云舒猜测,应该是她这几日去云府领月钱的时候听她在府中的好姐妹说的,虽然这些年她极少再来别院,但云府的月钱倒是照领不误,顺便在云夫人跟前胡诌两句她的近况。
陈妈妈搓搓手,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五小姐这些日子可好?前些日子老奴的男人去了,只剩下老奴一人当家……”说着就开始抹起眼泪来了,“这些日子疏忽了五小姐,都是我的不是。还好如今回来得及时,要是真让小姐动千金之体亲自去寻老奴,才是老奴大大的罪过。”
“教养妈妈跟我说,你是母亲派过来照顾我的。妈妈你要是再不回家,我就……我就告诉教养妈妈,让她们回去告诉母亲!”
陈妈妈一听真的有些慌了,这几年小姐就越来越懂得拿捏小姐的架子,越来越难哄。
她就扑通就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磕得诚意十足,边磕头边求道:“如今老奴家中遭遇变故,真的是难以为继了,小姐若是这么做,那真真就是要了老奴的命啊。小姐您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奴一直都是拿您当亲生闺女看待,您不能不念旧情啊!”
说实在每每都差不多是这么一出,云舒的演技不好都说不过去。
见云舒眉眼有些松动,陈妈妈更是凄惨万分地喊道:“小姐啊,老奴不走了!今后全心全意跟着小姐,再不离开小姐半步。您若是真告发了老奴,大夫人就再不让我跟在小姐身边了,大夫人一定会赶老奴走的啊!”
云舒显然被吓到了,“这么严重吗?”
陈妈妈趁势追击:“是啊小姐!您一向是最良善的,定然不会这么对老奴对不对。”
“算了算了,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不过说好了啊,你以后要陪着我不能走。”
陈妈妈终于松了口气,想着这丫头果然还像从前那样,心软好拿捏,继而又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照顾五小姐是老奴的本分,老奴今后便只尽心伺候五小姐,五小姐不要嫌弃老奴就好。”
“我饿了,好久没吃你做的桂花酥了。”
“哎,老奴这就去给小姐做。”
待到陈妈妈走远,云舒揉了揉脸,放松一下刚刚过分活动的面部肌肉。
“这样的人你让她跟着你?”叶颜有些担心。
“这些年除了你,也就属她跟我待的时间最长,她自以为了解我,让她回去继续做云府那位的眼线,也能免去一些人成天过来试探我了。”
叶颜有些担忧,“你在云府没有根基,这样的墙头草怕是祸害。”
“这样的人反倒不难猜不是吗,用得好的话谁祸害谁还不一定呢,是吧。”
“也是。这些年她两面三刀的功夫倒是做得好。”
“是啊。多亏了她,不然这些年我也不能过得那么逍遥。”
“此趟回府便比不得从前了,无论是云府还是皇家,都不简单,深宅内院的事你没经验,但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云舒知道她的担心,也认真道:“我明白。”
这天上午,别院的门再次被敲响。
云舒看了一眼陈妈妈,作出天真懵懂的样子道:“今天可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陈妈妈陪笑道:“老奴不懂,但肯定是好日子的呢。清泉姑娘别忙,老奴去开就行。”
云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和脸部肌肉,便听见陈妈妈夸张的声音:“哎哟,原来是大小姐,贵客贵客。快快请进,当心门槛。”
云舒掐准了点,当云兰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跨出去,差一点就撞到了人,一副惊喜慌张的样子,“什么?大姐姐?可是大姐姐?”
“五小姐,请注意仪态。这位正是大小姐。”离云兰最近的一个妇人开口,正是云夫人贴身的常妈妈,也是云舒的第一个教养妈妈。
看着云兰和身边的几个妈妈和丫鬟,她显得有些局促,笨拙地行了个礼,“大姐姐快请进。”
陈妈妈端着已经泡好的茶,恭恭敬敬地给云兰和云舒上完茶后,规矩地退到一边。
“乡间粗茶,姐姐别嫌弃。”
云兰笑称不会,端起茶掩着嘴意思一下后将茶杯轻轻放下,有没有喝云舒不知道,但一举一动都是极为优雅的。
“我从前只听别人说姐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一见,真的像天仙一样呢。”
“妹妹说笑了。我此番是代替父亲母亲过来接妹妹回家的。父亲公事繁忙,母亲主持家事也抽不开身,所以特地交代我好生照顾妹妹。”
云舒的听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受宠若惊般抓住云兰,哽咽道:“姐姐说的当真?我……我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父亲母亲了?这些年我还以为你们忘了舒儿了。”说完扁着嘴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模样好不委屈。
云兰轻轻拍了一下云舒,不着痕迹地挣开了她的手,说道:“是啊,这些年妹妹受委屈了,父亲母亲也是有他们的苦衷,其实我们都是惦记着你的。”
云舒睁着红红的大眼睛,一副又委屈又无害的样子,“真的吗?”
云兰温柔地点点头,又安慰地拍了拍云舒,“回家后有父亲母亲在,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云舒终于破涕为笑,“好。大姐姐,那我们是现在回去吗?”
“是啊。”
“那,那我让清泉收拾一下东西。”
“傻妹妹,还收拾做什么,所有东西云府都已经给你备好了,等你回去看有什么缺的再让底下的人给你置办。时间也不早了,母亲还专门给妹妹准备了小宴,我们早些动身才好。”
云舒神色不安地坐在马车上,怯生生地想掀开帘子瞧瞧外面,看到云兰看过来又慌忙放下。
云兰笑道:“现下集市正是热闹,妹妹若是想看,打开一丝帘子也不妨事,只是别把脸漏出去了就好。”
“谢谢姐姐。”
看着这位云家大小姐,云舒心里也忍不住感叹——这高门大家的教育啊。
路上的人挺多,但都自觉隔着马车一臂的距离。
无论走过多少次,她还是喜欢这里的生活气息。
马车渐渐驶离闹市,人声渐稀,云舒知道外面就是高级住宅区的了,青瓦石墙看多了她也没啥兴趣。
这时,车外的常妈妈吩咐车夫勒马,对车内道:“大小姐,前面是三殿下。”
云兰睁开微合的双眼,看了一眼慌张的云舒,温声道:“莫慌,我下去见个礼。你呆在这别出声。”
“云兰见过三殿下。”
云舒有些好奇地微微掀开帘子,可惜对面那马车掩得太过严实,没见到他的相貌。头一天被带回云府就碰着他,想来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云姑娘多礼了。”一个极为好听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云舒听了只觉得心里头痒痒的,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声控?
“殿下既有事出府,就不多耽误殿下了。”
“云姑娘慢走。”
云兰行了个礼便上了马车。听到对面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云舒鬼使神差地撩开帘子,同一时间,一股诡异的风吹起了隔壁马车的车帘,露出车里人的一角容颜。
只瞄了一眼,她便迅速放下帘子,见车内云兰不赞同地看着她,云舒立马一副做错事的尴尬模样,心里却突突地跳个不停。
那个男人怎么回事?人类怎么能有这样的容颜?云舒想起话本子里那些勾人的妖精,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专勾人灵魂的。出于对鬼神之事的敬畏,云舒决定以后跟这个男人——保持距离!
在云舒平定心神时,马车再次停下了。
门外一个小厮喊着往府里跑:“大小姐回府。”另一个小厮殷勤地给马车搬梯子。
云舒倒是不习惯下个马车还要人扶,她从来都是跳下去的。想起从前自由奔放的自己,云舒又在心里重重地一叹。
一路上云舒观察这云府的变化,这些年她虽然来过这云府许多次,但这么光明正大地打量这座府邸,还是第一次。云谦然做人低调谨慎,这房子的装修也中规中矩。这里与十年前相比,倒是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雅致,园子也养出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意味。
云舒知道他是个有野心的,而这园林却隐透着归隐之态。云舒笑了笑,向往归隐生活又放不下高官厚禄,这人呐,真是难测。
云舒跟着云兰走进正厅,厅上坐着好些人,除了坐在主位的云府大夫人向隐玉外,次位离云夫人最近的是云芷,其次是云汿和一旁站着的月姨娘。
云家本是浔阳城的书香世家,不过在京城的只有云谦然这一脉,因而人口还算简单。
向隐玉最先起身,倒真的像见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一般抓着云舒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委屈舒儿了。”
云芷也走向前,“娘,今天是五妹妹回来的第一天,您别吓着她。”说着对云舒笑道:“五妹妹,我是你四姐姐。你二哥哥今日跟着父亲去府司处理公务了,六弟身体向来不好,因而都不在这。”
云舒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完了又哽咽着给云夫人和云芷行礼问安。
“五妹妹莫要伤心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总算是团团圆圆的了。来,这是三姐姐。”
“五妹妹好。”
云舒连忙回礼。
“奴婢见过五小姐。”
见云舒有些茫然,云汿介绍道:“这是月姨娘。”
“月姨娘好。”好一个柔弱病娇的美人。
“好了,快都别站着了。我让人备了接风宴。”
月姨娘因为身份的原因,便告了退。
进了左堂,向隐玉带着云舒来到了次位上,长方的桌子上摆着各式精致的菜肴,早上只吃了几块桂花糕的云舒此刻既要抵御美食的诱惑,又要忙着在一群人跟前作出拘谨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难捱。
“舒儿不要拘束。”
云舒点头称是。
得到云夫人的示意,几个丫鬟便上前布菜。
云舒一边煎熬一边赔笑,这是吃饭还是搞艺术,摆的那么整齐做什么。她区区一介庶女,担不起这贵宾的礼遇啊!
优雅的贵人们只是略略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搞得云舒也迫不得已放下筷子,跟着贵人们漱了口。
寒暄一阵之后,云夫人让常妈妈带着云舒回院子。临走前还嘱咐着:“要是缺什么尽管跟下人们提。”
云舒自是千恩万谢,便带着清泉和陈妈妈告了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云舒觉得自己几乎要走到云府尽头了,对于住哪个院子心里也有数了。
常妈妈把云舒送进了院子,“府里的小姐公子的院子都是自己命名的,取了名字,这院子就是小姐的了。”
“这样啊,”云舒环顾了一下四周,认真道:“这里这么多青色的竹子,就叫青竹院吧。可以吗?”
常妈妈愣了一下,她还没见过哪个小姐取名字那么直白随便的,大小姐的易水居,三小姐的袭芳阁,四小姐的君雅院,都是极雅致的。唉,果然是乡间里长大的,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但她还是极为有规矩地藏起了内心的轻视,“小姐若是定了,老奴这就回去回禀夫人,择日就将牌匾挂上来。这几个丫头是早已给您备好了的,要什么只管跟她们说就是。”
“多谢常妈妈。常妈妈一路辛苦,不喝口茶再走吗?”
“不了,五小姐客气,夫人那还等着回话呢。”
“那我就不多留妈妈了,陈妈妈,快替我送送常妈妈。”
常妈妈走后,云舒看向房中那几个被安排过来的丫头,问道:“你们可有名字?”
一个年龄较大的丫头回:“请小姐赐名。”
“这样吧,青竹,绿竹,翠竹,碧竹。我看青竹年纪最大,这院中的事情就由你来管。我原是乡间长大的,不习惯太多人跟着,房中留清泉伺候就行了。好了,都出去吧。”
云舒抬手挥出一个单向的隔音结界,既能让结界里的声音传不出去,又不影响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结界术在子国是一个稀罕的术法,对研习之人只有一个简单且残酷的条件,那就是——缘分。叶颜还记得当年云舒在书上看到这个门术法时的兴奋,跟她说:“等我学会了这门术法,隐身隔音什么的,到时候我想去哪去哪,看那老头还怎么束着我,哈哈哈哈!”
云舒虽然平时懒散,但学东西都是极快的,可当看到她苦练一月都无法将结界凝结成型之后,就连师傅也苦口婆心又幸灾乐祸地劝她放弃,因为她并非是有缘之人。
云舒却偏偏不服,“哼,没有缘分怎么了,我偏要勉强试试。臭老头你等着!”这些年除了其他课业之外,云舒还没日没夜练习此术,才勉强到如今这般中等偏上的水平。
“累死我了今天。你看到她们吃饭的样子没有,我的天,她们怎么受得住!”
叶颜笑道:“我知道你憋得辛苦,刚刚吩咐青竹给你准备点心了。”
“还是叶颜姐姐知我。”
“我刚看了一圈,是个不错的院子。不过这院中的摆设,倒不大像女子闺房。”
“可不嘛。这院子原来叫升竹院,是给云启准备的。不过这里地势偏高,晚上的风稍稍大了些,吹得这竹影重重的,那会云启胆子小,吓得不轻,住了十天就哭着说见了鬼,屁颠屁颠地回去找妈妈了,小小年纪的他装起疯癫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哈哈,这恐怕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提的丑事了。”
“这里离云夫人的院子远,云夫人怎么舍得把他放在这里?” 毕竟是唯一的嫡子。
“他爹做的主,觉得这里僻静,易沉心。”
“对了!”云舒突然想来,“你可知我今天见到了谁。”
“白墨!”云舒一副后怕的样子。
“三殿下一向深居简出,如今难得出门,居然叫我们碰见了,我也吃了一惊。”
“不是不是!我看到他长相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不对,不只是男人,女人也没见过。依我看,事若反常必为妖!”
叶颜觉得好笑:“把他比作神仙的我倒是见得多,像你这样比作妖魔的,我还是第一次听。”
“那些文人,酸得很!什么‘遥遥谪仙风,欲叹不得语’,还有什么‘降九天之陨辰,晓人间之风华’,他们怎么不说‘此男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这些年我听过不少他的传言,四岁能诗,六岁一篇《治水》而名天下,七岁能入朝堂舌战群臣,十岁随军出征,凭一己之力挡寅国万兵之势。如此惊世之才,却在那一战中身中奇毒。御医说他至多撑不过十五岁,可如今十七都未见不测。也是个传奇的人物。”
“可见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我看他就是招上天妒忌的。”
“这样的人,若是英年早逝,实在可惜。若有机会,我倒是真的想亲自看看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果然是医仙小姐姐。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叶颜无语地看着她,“你说的那是菩萨,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