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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定 深山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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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羌福的山洞在林子里的一挂水帘后面。云舒那会刚被带到这时也好生感叹了一番——居然真的有水帘洞这种东西,《西游记》诚不欺她。
洞里很大,摆着大大小小的萤石,使整个水帘洞同室外一般亮堂。不过今日萤石比往日暗了些许,云舒猜想今日羌福的心情可能不大好。果然看见羌福双手背过身,脸色发黑地站在一方月牙池边上——他极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云舒记得上一次他摆这个姿势还是她八岁出走回来的那天。
“羌老师?”云舒试探性讨好地叫了一声。
羌福似乎才回过神来,“你们来了。叶丫头昨日给我递信了。”
“噢,您都知道了。”
“哼,云家!我早知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件事不能成!我绝不会让你嫁入皇家!”
羌福坚决的态度倒是让云舒有些吃惊。
“我是云家人,左右都是要嫁的。” 为何皇家不行?
羌福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却是看着叶颜,“叶丫头,让我和这丫头单独说两句。”
叶颜看了看羌福,又看了看云舒,随即恭敬道:“是,师傅。”
待到叶颜走远,羌福才沉沉开口:“皇家多薄幸。过两日我便带你离开子国。”
“离开子国?去哪里?”
羌福沉默。
云舒看着羌福,表情也有些沉重,过了许久,终于开口:“您也知道,除了子国,我无处可待的。”
羌福愣了愣,抬头审视云舒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艰涩:“丫头,我知你从小心智便不同。说吧,你知道了多少?”
云舒微微有些嘲讽道:“臭老头您也忒瞧不起人了。这些年您从不让我以真面目示人,况且我的血……”见羌福脸色更沉了,云舒顿了顿,慢悠悠地说:“寅国擅掘血脉,酉国就更不必说了。我这张脸毫无云谦然的影子,我的母亲,想来应该也不是一个云府的丫鬟那么简单……”
云舒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看着池水倒映着她原本的面容,年纪轻轻便长了一张妖艳的脸。在任何时代,若是没有相当的自保能力,美貌带来的只会是诅咒。
羌福似吃惊又似无奈,“死丫头,知道这么多这些年居然还在我面前装傻,我倒是小瞧你了。”
云舒哼了哼鼻子。
羌福叹了一声,“也是,云桑本就是极聪明的丫头,你如今这样也不算辱没她。不过,她一生聪慧,最后还是折在了‘情’这一字上。”
云桑是云舒的母亲,她母亲当初选择云家,估计也是不想女儿跟了异姓吧。
“您是她什么人?”他喊她母亲都叫丫头,这老头年纪得多大啊?
“她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当年她突然消失,一年后撑着个残破的身子找到我,托我照顾你。远离子国的皇室,是她对你唯一的希冀。”
“子国皇室?”云舒敏感地抓住关键词,“可是……与我父亲有关?”
此时云舒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一出大戏——她母亲是如何抛弃尊位与责任,毅然决然地来到了子国追求爱情,又遭人陷害,心灰意冷地逃到云家……
看羌福的态度,难道她的父亲是皇室里的人?难道不成还能是皇帝?那三皇子岂不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不得不说,这惊人的脑回路,非长时间浸淫狗血烂俗话本子不能有,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想到这里,云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连连摇头,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在某些层面上,云舒真相了。
羌福避开云舒的问题,“总之你不能回去,更不能嫁进皇家。你母亲若是知道了,怕是在泉下也不得安宁。”
“那些对不起她的人如今可是活得好好的?”云舒突然尖锐地反问。
羌福有些跟不上云舒的脑回路,愣了一瞬后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云舒,你可知你的名中的‘舒’从何而来?比起那些人,她更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云舒自然知道她的名字怎么来的。自出生她便带有记忆,亲眼看到那个女子的温柔和绝望。自然也记得在她百日命名那日,她泪眼中盛着千百种复杂的情绪,气若游丝地看着她又似自言自语:“舒儿,我的舒儿,娘真的不想这么快离你而去,娘还没见着你长大的模样。舒儿,娘这一生太傻,看不开这恩怨情仇。舒儿一定不要像娘这样,我们舒儿要一生舒朗……”
她前一辈子没体会过亲情,自然也没经历过血缘的牵挂与柔情。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时候,她也曾慌乱迷茫,是那女子的温柔与眷恋撑起了她的希望,让她头一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云舒!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羌福的话把她从回忆的情绪里拽了回来,这些年他倒是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知道!但是……”您不明白,她是我来这异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这两世唯一感受到的亲情。她是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母亲的死一直让她无法释怀,那些欺负过她母亲的人,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云舒呼出一口浊气,“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在这世上,谁能不沉浮挣扎,谁又能真的舒服顺遂?”
羌福有些气急败坏:“你不能嫁给那姓白的你知不知道!”
下定决心之后的云舒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难不成我们还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不成?”
羌福好像突然噎住了,云舒看着他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也太背了,怕什么来什么。看来要尽快了解白墨这个人了,若是赐婚无法避免的话,她要知道她在他面前做到坚贞不屈有多大把握。
羌福还在绞尽脑汁对付她这个倔强的学生的时候,云舒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狗血剧情了。
叶颜再被叫回去的时候,看到一脸咬牙切齿的羌福和一边低眉顺眼的云舒,心中早已见怪不怪了。一般来说,云舒决定好的事情,就算是撞了南墙她也不会回头的。
“这死丫头硬是要回云府,叶丫头你预备如何打算。”
“徒儿与舒儿一同回去。”
叶颜的话让羌福脸色微微缓和,“你决定好了?”
“是,有我在她身边,师傅请放心。”
“你多学学叶颜!我告诉你,在云府多听她的话听到没有!要是给我知道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打断你的腿,看你以后怎么瞎蹦跶!”
云舒立即狗腿道:“是是是,舒儿谨遵师命!一定规规矩矩,不出差错!再说了我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师傅你多大能耐啊,徒儿再怎么差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快滚回你的院子。”
云舒闻言马上拽着叶颜一溜烟的出了水帘洞。
羌福仍站在月牙池边。久久才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天命难违吗……她这性子倒是跟你一样的倔。这些年我就是怕有这么一天,才把她逼得这么紧,好在她还算可教……”
“师傅他老人家是关心你,你何至于这么气他。”一路上叶颜开始教育云舒。
云舒无奈,“我知道他的心。可我也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吧,他这么大岁数,总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他算什么事。”
“师傅要带你走?”叶颜也有些吃惊。
“有点复杂,等我自己先理顺了再跟你说吧。”云舒有些烦躁。
叶颜看着她,心里默默叹气。她们都是身世坎坷的人,她明白,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一句两句能理清楚的。好在在这世上,她们都是彼此的依靠。
回到别院天已经黑透了,此时的云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四角床上,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床顶的帘子。桌上摆着路上买来垫肚的桂花酥,她爱极了那一股桂花的味道,可此刻却是任由它放凉了也没心思动。
如今她在进退之间选择了进,母亲会怪她没按她安排的路走吗?那个同父异母的未婚夫婿也是个麻烦,未来的路她该如何走……
窗外初夏的虫鸣渐歇,云舒终于有了困意,抬手一挥,烛光噗的熄灭。
而另一间房,烛火晃了晃,依旧亮着。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几簇红叶支起的窗子上方,黄幽幽的烛光透出来,往地上打出斑驳的树影。
“你果然还没睡。啧啧,就你这样的,还能活些年,命也是真的硬了。”
支窗木啪嗒掉在地上,窗子应声关上,房中多了一个人影。
面色略显苍白的男子不慌不忙,视线悠悠地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落在房中那个不速之客身上,见他手中提着一壶酒,挑眉问道:“闲的?”
“你少打趣我了。”那男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翻过一个茶杯就开始倒酒。“我可听说了啊,你要娶云家的姑娘。”
“嗯。”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那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似嘲讽又似自嘲地说:“无牵无挂无情无欲的人就是好啊,随便被定了婚事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房内再次沉默,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喝酒。
男子喝完酒后拍拍衣摆便走了,房内的翻书声也再也没有响起过。
久久,房中响起一声轻叹:“无牵无挂无情无欲……么?”
声音轻若鹅毛,不过一瞬,便被扶叶的微风揉碎了,吹入夜色,毫无踪迹。
梳妆台前,云舒拿着描眉的毫笔对着镜子比划着,正不知如何下手,叶颜进来了。
“两日前云夫人请了法师,我看云府的动静,估摸着明日人就要到了。”
“动作还挺快。”
叶颜笑道:“毕竟急着给皇上一个交代。不过这次你可猜错了,来接你的不是云夫人。”
云舒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是她?想想也是,这些年他们一直称我在府中静养,如今要接我回去,自然不能太大阵仗。”
“云夫人看似柔弱温和,实际上整个云府都受她掌控,这些年唯一的差错就是你,她自然不乐意见到你的。”
云舒笑了笑,“再怎么说,我也是要嫁给皇子的,她不会随便派人过来,不是她的话,莫不是我大姐?”
“正是。对了,你要她们的画像做什么?这些年你偷偷潜入云府,见得还少了?”
叶颜将三幅画卷递给云舒,画上正是云府的三个小姐。
“你的画果然是极好的,那些衙役里的人真该向你好好学习,要是他们有你三分的手艺,那天底下的犯人自然再无藏身之处。”
“那他们的手艺还是差点的好。”
云舒嬉皮笑脸道:“姐姐跟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可不一样,那些官府的人可真瞎。”
“好了好了,快说这画你用来做什么。”
“我在研究该用怎样的一张脸回去。美了易招惹事端,丑了我又心有不甘。嘿嘿,所以借她们的画像研究研究,想着拿捏拿捏分寸,总不能比她们丑上太多不是哈哈哈。”
叶颜有些无奈扶额。“这两年云家陆陆续续给你派人教规矩,云家的人定然是见过你容貌的。”
“精修嘛。想着今后要维持这副面容很久,当然不能随便。况且云家谁真的见过我的样子了,都是画像。至于那几个教养婆子嘛,她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有的。”
云舒意味深长地一笑。
叶颜知道她一定是又对人家做了手脚,这些年云舒不想应付她们的时候都用的这招。
“这几年倒是越来越少能见着你原本的模样了。如今我看着你这张脸,再过两年可真真是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
“你就别打趣了我。论大家闺秀的容貌和气度,我看这京城都没几个能比得上你的。像姐姐这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个大家小姐,做我的侍女多不合适。”
“跟你相处这么多年了,我做戏的功夫虽然比不得你炉火纯青,但怎么也算得上信手拈来。你就别介怀了,又不是真的做你的侍女让你使唤的。”
云舒知道叶颜是在开解自己,郑重地对叶颜说:“好。若是哪一天你有了自己想过的生活,一定要和我说。”
“还有,在林家人跟前可莫要再叫我叶颜了。就还像之前那样,叫我清泉吧。”这是她从前侍女的名字。
“好。”
叶颜又给开始给她讲大户人家的规矩,直到云舒终于听不下去了,借着研究妆容的由头,打住了她博大精深的规矩教学。
“好吧。你本就是这乡间长大的,太规矩反倒可疑。”
见她终于妥协,云舒赶紧劝她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