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千鹤雨

2、下界2

　　琴声也较林羡从前听过的有几分不同，少了些缠绵，多了几分肃杀。

　　沈云卿长在九重天，虽不曾得以窥见过勾栏女子的乐舞，但九重天里婢子的剑舞确是看了近百年。

　　鲛纱轻薄，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四下散开，倒像被风吹散的海棠，林羡左手撑着下颚，舞台上仅剩的几盏烛火火光幽暗的有些暧昧，林羡下意识的微微向前倾身。

　　沈云卿一曲终了，也终于得以看清远处高台上的男人。

　　长得倒还真不错。

　　沈云卿颇擅轻功，借着垂下的纱幔几步跃上看台。

　　不论是速度亦或是身法都着实将林羡身侧的月鬼死侍狠狠惊了一把。

　　就连林羡也微一挑眉。

　　“听说你要买我？”沈云卿居高临下，勾着一抹笑不甚在意道。

　　林羡端详着眼前的美人，沈云卿目如星辰，眉眼含情，眼尾似染着一丝薄红，又似隔着水雾。

　　“好一双含情眼。”林羡忍不住惊叹：“就是你这口脂，太过艳丽了些，倒衬得你有几分像个女子。”

　　“口脂？”沈云卿不甚在意的往自己唇间一抹，白净如玉的指尖立刻染上一缕嫣红，多余的口脂叫他的手指带到了唇侧，沈云卿将指尖展示给他看：“我也不喜欢，”但他随即揶揄道，“但那老鸨说你们这些人很喜欢。”

　　林羡的眼瞳黑到发紫，伸手将人拽到怀里，抚上他光洁的后背，细细摩挲，哑着嗓音低声问，“我们哪些人？小郎君这是将我和哪些人划到一处去了。”

　　沈云卿没料到他的动作，受了惊忍不住向前倾身躲着他的手指，却也只是将自己往他怀里又送了几分。

　　林羡察觉了他的意图，两根手指掐住他下颌逼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美人极力遮掩的淡漠下藏着汹涌的波涛。

　　有意思。

　　沈云卿生在九重天，性子却不似寻常仙君冷漠，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瞧他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妖也不为过，此刻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从容，软下声音向男人讨饶，“王爷与他们自然不是一路人，只是还请王爷放开，你捏得我好疼啊，再这样下去，人家可要怀疑王爷你对我有什么其他意思了。”

　　“从前没那个意思，”林羡一顿，手下松了力，“不过现下不一定。”

　　沈云卿方才是实打实吃了一惊，但此刻也镇定下来，一双眼笑的妖媚，红唇轻启，“那现在的意思呢？”

　　“当真就这么想跟着我？”

　　沈云卿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但他这次下界除了游玩还有神君下凡游历之前交代给他的任务，将人界混乱的气扭转过来，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则是关键，思及此沈云卿越发恭顺，“人家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美人身上的香气扰得他心猿意马，林羡一只手紧紧箍着美人纤细的腰肢，将他压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碾上他的红唇，半阖着眼：“爷的意思是问你同其他男人有没有关系。”
　　“”
　　“有过又如何，”沈云卿倚在他怀里，柔若无骨：“不曾有过又如何？”

　　“若没有，爷就迎你入府。”林羡的手碾过美人的红唇，手下柔软的触感叫他有些不舍放开。

　　沈云卿伏在他怀里，被逼着抬头与居高临下的林羡对视，此刻脖颈已然发酸，费力的吞咽了一口，小巧的喉结哽过林羡的衣衫，磨得有些发疼。

　　林羡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细小的动静，喉结哽过身体，即使隔着衣料，却也撩起一团火。

　　林羡话锋一转，又道：“若有，爷便杀了他，再迎你回府。”

　　左右都是回府，沈云卿这次倒是发自内心的笑了一声，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在回府这件事上却是一拍即合。

　　“那爷可以歇了这份心，”沈云卿撑在林羡胸口，支起上半身，分开双腿抵在林羡身侧，腰肢下陷，眉目含情。

　　当真是个绝色。

　　林羡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打横抱起，低头含了一抹笑，吩咐道：“回府。”

　　皇宫内。

　　“听说摄政王今日去了闻香楼，还带回了一位美人？”一袭明黄锦袍的男子盘坐在高处，手边搁着一只竹笔。

　　“传闻……是一个舞妓”身侧的太监神色恭敬，又说：“好像……还是个男子。”

　　“男子？”男人闻言抬头，眉目锐利，鼻梁高挺，生得十分俊美，可惜眉目中难掩阴厉，就连他身侧的太监也是浑身一颤。

　　“闻香楼。”男人细细品味这三个字，轻声哼笑了一通，才道：“你怎么看，元和。”

　　元和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也不敢搭腔。

　　“你自小跟着朕，莫要紧张，说吧，”男人低着头，浓密的睫毛低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老……老奴以为……摄政王以亲王之身大张旗鼓前往闻香楼，实在……实在有辱天家威严。”

　　“你到真敢说。”男人哼笑一声：“朕倒是觉得比起闻香楼，倒是凤栾阁更衬朕的心意。”

　　男人支着头，好整以暇的俯视桌面上的一纸奏章。

　　“老奴……愚笨，”元和额角滴落一滴冷汗：“还请皇上明示。”

　　“你倒是真愚笨，”男人嗤笑一声，合上手中的奏折，轻声道：“如此看来摄政王与朕多少有些离心，不是吗？”

　　元和闻言登时吓得冷汗津津，跪伏在地失声高呼：“吾皇万岁!”

　　男人拂袖离去，末了，冷淡的斜睨了他一眼：“你倒也不若看起来这般愚笨。”

　　元和闻言又是一阵激灵，跪伏在地半晌不敢动作。

　　良久，元和猜测帝王已经离开，这才战战兢兢的起身去翻看檀木桌上的一纸奏章。

　　“天启十三年，摄政王于沿海一代官商勾结，贪污饷银。”

　　“天启十四年，摄政王私开盐庄”

　　“天启十五年，蜀郡所得税额大半归于摄政王府。”

　　“天启二十一年，私养兵士”

　　元和颓然跪倒在地，若这些弹劾查实，即便摄政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怕也难逃一死，更何况如今圣上早已忌惮摄政王的权势，怕要借这次机会除之而后快。

　　不行，要想个办法通知王府才行。

　　“小李子，你过来。”元和尖着嗓子，吩咐门外的太监：“今日蜀郡新供了一批织锦，皇上圣恩，命我等将这些剩下的拿给宫外的王爷分一分，我侍奉圣上暂时抽不开身，就劳你去走这一趟吧。”

　　“公公言重，奴才这就去。”

　　“唉——你等等，”元和叫住他，“摄政王素来不喜花哨，你将这匹素净些的留给他，那匹花哨的留给三王爷。”

　　“是。”

　　摄政王府，

　　林羡手中捏着一封书信，把玩着美人圆润的指腹，不知说了些什么，沈云卿低头浅笑，桃花纷纷簌簌从叶间落下，林羡却在花瓶里摘下一朵海棠替他别至耳后。

　　“当真是花不及人娇。”

　　“怎么，是王府的桃花入不得王爷眼吗？”沈云卿笑得比满树的桃花更加明艳：“王爷竟贪恋府外的一朵海棠？”

　　“那也得看看是哪一株海棠，”林羡将那一朵海棠从他耳后拂去，重新拾起来一朵桃花换上去，“若是你这一朵，桃花自然是比不上的。”

　　“从前我总会觉得你该是一朵海棠，可现下看来倒更像一朵桃花。”

　　“海棠冷寂，牡丹过俗，到还是桃花更适合你。”林羡抚上那一双含情目：“只一眼，竟就要了我的魂。”

　　“那你给不给，”沈云卿倚在他怀里，攥着他另一只作乱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给不给我？”

　　“给，”林羡吻上那一双眼睛，说不上有几分真心，“要什么都给。”

　　人间无趣，随便玩玩倒也打发时间，沈云卿勾着唇，这王爷倒是真的颇有趣味，

　　留下来玩玩，腻了便走就是。

　　沈云卿远远的瞧见抬着木箱的队伍，抬头对林羡道：“王爷可曾吃过桃花酥？”

　　“嗯，怎么，你想吃”林羡也瞧见了那队伍，“过会儿吩咐厨房做便是。”

　　“王爷吃过桃花酥，但不曾吃过我做的桃花酥。”沈云卿支起上半身，“厨房在哪？”

　　笑话，沈父将桃花酥视作自己的性命，一日不吃觉都睡不着，沈母四下云游期间，沈父嫌婢子做的不够好吃，曾经丧心病狂的将睡得正好的他揪起来做桃花酥，

　　“直走过了长廊后右拐。”林羡来了几分兴致，一改方才懒散的模样饶有趣味的打量他，“你若实在找不到便找个婢子领着你过去，”

　　“无妨，”沈云卿回头，指着远处的队伍，轻笑道：“我倒是觉得你该去前厅了，你们人界的皇宫好像来人了。”

　　一束阳光沿着他的轮廓洒下来，沈云卿勾唇轻笑，美得竟不似个人。

　　你们人界？

　　“那你去，我倒看看你同我们人界做出来的味道，有何不同。”

　　沈云卿愣了一瞬，但也不想同他装下去，随即捏了个决，一树桃花尽数落下，被他打下的气流旋在空中。

　　沈云卿挑了一朵，略加了些灵力，浮空送至林羡跟前，轻佻道，“不小心说漏嘴了，王爷该不会怕我吧。”

　　“嗯，倒是有些害怕，”林羡接下桃花，揶揄道：“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云卿懒得去揣度他心中的想法，无所谓的转身离开，若真是这种程度就怕了，那转机就算是系在他身上这国家也要完蛋。

　　沈云卿白净纤长的手指揉着面团，不时揉碎些桃花汇进去，桃花捣碎后流出的汁水将面团也染上了绯色。

　　“公子，您若是想吃，吩咐奴婢们就是，何劳公子亲自动手。”一位粉衫少女急忙道。

　　“不必，做给你们王爷吃的。”沈云卿转头朝少女报以一笑，“不过，若是你能帮我将厨具洗好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

　　少女被他一笑晃了眼睛，忙不迭滴的点头，七荤八素的抱起一堆厨具 ，却不愖崴到了脚，惊呼一声就要向后倒去。

　　沈云卿抽出指尖，掐了个指法，一侧的蒲团就被一阵风吹落在地上，少女不偏不倚正好被蒲团接住。

　　她睁开眼，园辘辘的眼中续满泪水，攥着沈云卿的袖子低声抽泣了两声：“疼。”

　　“扭到脚了，”沈云卿褪下棉袜，道了声得罪，只见少女原本小巧的脚踝肿得青紫，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中分外突兀。

　　“得罪了，”沈云卿抬头，抽了一块锦帕递给她，“别哭。”

　　少女点点头，听话的敛了泪水。

　　“你叫什么名字？”沈云卿替她揉着脚踝，漫不经心的问道。

　　“回……公子，婢子名唤落落，”落落忍着刺骨的疼痛断断续续道。

　　“落落……”沈云卿笑道：“倒是个好名字，你长得乖巧，名字也衬你。”

　　“公子谬赞。”落落脸颊飞满了红晕，声音却陡然尖利：“——啊——!”

　　“好了，”沈云卿直起身，到底是因为自己这姑娘才扭的脚，沈云卿便将她送回去，末了柔声道：“这几日先不要下地，过会儿我会告诉你们掌事姑姑让你休息一阵，先走了。”

　　“嗯……”落落低下头，捏着那块锦帕，欲言又止的看着他，脸颊红得滴血。

　　待沈云卿将做好得桃花酥端上来时，诺大的前厅里只剩下一个林羡斜倚在软椅上，面色不虞。

　　“人呢？”沈云卿不解，“我去了这般久？”

　　“你到也还知道啊，”林羡咬牙，齿间淬着毒，像要将他撕碎似的。

　　“不过是做得久了些，你闹什么脾气？”

　　“做得久了些？什么桃花酥小妖你要去婢子的寝房做。”林羡抬头，目光有些阴测。

　　沈云卿回头，有几分意外，“你这是在闹小孩子脾气？那姑娘为我扭了脚，我自然要将她送回去，”

　　“是吗？”林羡抬手，将他拽进自己怀里，“那我为你倾心，你又该如何还我？”

　　“倾心？”沈云卿笑得戏谑，“王爷同我相见不过数个时辰，何来倾心，王爷与其要我还你，不如你来罚我，”沈云卿附在林羡颈后，压低了声音“叫我再也不敢接近你的婢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