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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art 9 那种柔软, ...

  •   公寓,格林尼治时间15:49pm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泼洒进来,将木制地板镀上一层层暖意的光晕。卧室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间书桌上的纸被微风吹得飘扬,墨色的字迹若隐若现。房间里充满知性舒适的气息。

      床头,横放着一枝未曾凋零的银白色蔷薇花,在透明的阳光中依旧散发出幽雅如诗一样的芬芳。

      房间中的唯一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少年头上绑着绷带,嘴角淤肿,肩颈处还有青紫色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冲洗后涂上了清凉的药膏。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深棕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暖暖的空气,少年却紧紧皱着眉,似乎梦中遇见了困扰的事,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

      忽然,那双眼睛睁开了。

      还未完全清醒,蔚蓝色的瞳孔里泛着迷茫的雾气,仿佛清晨的海洋,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说不出的漂亮,像是上好的蓝宝石。

      阳光?

      少年一愣,猛地清醒。缓缓往外看去,正对上窗外耀眼的太阳,像是火烧一般,瞳孔突地紧缩,脸上露出某种恐惧到骨子里的神色,急忙用手挡住脸,连手臂被扯得生疼都顾不得。

      “……”

      许久,没有传来如同焚烧的痛感。少年慢慢放下手,满脸茫然迷惑地看着双手——修长干净,然而指腹处却有层薄茧,是一双并不属于贵族的手,手掌间还带有陈旧的伤痕。

      呆了半晌,慢慢抚向左胸。

      咚……咚……咚……
      跳得浑然有力。有节奏的心跳,

      举起手,张开五指。
      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血液缓缓流过的温暖,充满生机与活力。
      仿佛还可以听见……细胞跳跃的声音。

      身体是温暖柔软的。有着高于阳光的温度。

      微风吹进来,可以感觉得到滑过指尖的那一抹带着芬芳的凉意。

      到底是怎么了?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少年震惊了良久,慢慢皱起眉,蔚蓝的眼睛里接结了一层薄冰,扫过眼前陌生的房间,落在床边一个黑茸茸的脑袋上,愣住。

      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唇角噙着一丝锋锐的冷笑,如针一样的视线紧紧盯着床上的人,眼睛深不见底。

      似乎被极不友善的目光蛰醒,浅眠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

      少年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迷蒙的眼,双手握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仿佛反击,毫无感情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极深的警惕。

      青年呆呆地看着少年,忽然眨了眨眼,水雾完全散去,定定地睁大眼,和他对视,沉默得有些不同寻常。

      少年慢慢皱起眉。

      不一样了。

      再不是以前那样看似温和寂寞实则冷酷到骨子里的目光,淡泊的眉眼似乎也不同了,多了几分浅浅的容光,枯井一般的瞳孔如今像是莹透的玻璃,流光溢彩,璀璨生辉,华丽得令人不敢逼视。薄薄的嘴角依稀有丝欢喜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水光浸润,透出一种夺人的光华。

      “小撒,你终于醒了。”青年略一弯眼,毫不掩饰安慰和开心。

      少年沉默。

      青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你都睡两天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醒了……啊,抱你回家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很脏,所以我帮你全部清洗了一遍,小撒不介意吧?”

      抱……清洗……还全部?

      对方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仿佛一柄锋利至极的冰刀,森森逼人。

      青年看他愤怒到极点的眼光,无赖地一笑,“哎,小撒,你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害羞了吧?嘿嘿,怕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喔……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后一句话低似嘟哝。

      少年的脸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强大得不似孩子的气势刹时间笼罩了整了房间,气压骤然降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顿了顿,低低开口,“谁是小撒?”

      因为进水太少,声音有些嘶哑,但仔细一听,音质居然还很不错。

      “小撒就是你啊。”青年双眼放光,一脸幸福的模样,“我在小巷子捡回你啊,又没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再说‘小撒’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对不对?”

      捡?少年眸色一深,正欲发火……

      咕——咕——

      什么声音?
      他一愣。

      对方也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几乎滚到地板上去,毫不顾及少年森然阴寒的脸色,“哈哈哈……小撒,你…你饿了是不是?等一等,我、我马上去拿东西给你吃……哈哈哈……”

      她一边喘气平复抽筋的肚子一边走出了房间,肩膀尤一耸一耸,闷笑。

      饿……
      原来是这种感觉么……

      少年手慢慢放上肚子,一脸的茫然怪异。

      这是……人的躯体?
      原来是会饿的……

      阳光……呼吸……心跳……还有暖暖的体温与血液…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那个女人么?

      不。她只是个人类,不会有力量这么做。

      那么,到底是谁?有人指使还是意外?如此的恶作剧。

      虽然完全不知因果,但是这种感觉……

      他缓缓闭上干涩的眼。

      安静的,温暖的,生气勃勃的,还有隐约的歌声从窗外飘进来,轻柔的风拂过柔软的头发,那种可以涤净污垢沉淀灵魂的宁和……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里看过的一副油画——祈祷的信徒,仰望的面孔上有种虔诚的气息,充满着信仰的坚定力量。

      阳光的温度……呼吸,心跳与血液的奔放……

      空气里仿佛飘散着浅淡的蔷薇香气……

      那种柔软,安静,是如此的熟悉而令人向往……

      少年倏地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复杂莫辨,悲哀,沉静,欢喜,欣慰,茫然……

      见他望过来,立马又变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过来。将托盘向他面前一伸,“呐,吃吧。”

      什么东西?

      黏糊糊的……固液混合物?还有许多圆滚滚的东西,说不出的怪异。但却有种暖融融的香气,从未闻过,不知为何让他的肚子剧烈抽动起来。

      少年抬头,青年一双弯弯的黑眸光华流转,滑过一丝狡黠得意,像是一只狐狸,对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吊儿郎当地说,“这是粥,吃了对身体不错。饿了吧?唔,拿着。”

      边说边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接过,微微发烫的触感让他一颤,错愕地盯着那碗叫“粥”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发什么呆?”对方递过来一个勺子,催促,“快吃快吃,凉了对身体不好。”

      少年盯着木勺愣了许久,仿佛在犹豫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怪异森冷,转瞬即逝,最后还是伸出手触了触,握住了木勺。握住的姿势十分僵硬,似乎从未这样做过。

      少少地盛起一点点粥,又开始发愣。

      “怎么,不合胃口?”调侃的声音有些不怀好意,“还是……小撒想要我来喂?”

      少年冰冷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粥,微微有些迟疑,见懒洋洋坐在床边木椅的人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皱了皱眉,眼睛里闪过一道莫测的光芒,还是将那粥送入了口中。

      苏白看见对方的表情先是呆怔,然后是疑惑,再是惊奇,最后一口口快速优雅地喝完粥,动作不像一个饿了两天的病人,反倒像是上座的贵客,一举一动充满天然的风姿。少年喝完粥,又开始对着空碗发愣。

      苏白笑得都快要内伤了。却不得不憋着。

      倒吸两口气来减缓笑意,“还、还要不要?我……多煮了一碗。”

      少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沉默地递过碗,表情冷淡而居高临下,仿佛是在施舍一般。冰冷的脸上却略略有些不自然,但也只是一丝而已,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苏白快速走出房间,才忍不住地爆笑出声,声音里都是愉悦和宠溺。

      小撒啊小撒,这么多年过去了,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呢 ……

      …… ……

      干净的卧室里,洒落一室阳光,有种微熏的静谧,令坐在床上的少年不禁微微失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不时闪过,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就像被洗劫一空的资料库,只留下几张飘飞的废纸,毫无用处和迹象可寻。

      不得不说,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他习惯并且必须将一切掌握在手里,不允许有一颗棋子发生异动,从而可以更优地达到目标甚至超越,这是居于上位者的骄傲。却没有想到,首先出问题的,竟然会是执棋者。

      而且……

      目光落到自己细弱的身体上,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如此不堪一击,只会成为对手的靶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回去……

      去干什么?

      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恼怒地倒回床上。

      真是令人愤怒,一切变成这个样子,连一个女人都可以……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微笑的脸,面目近乎模糊,唯有一双漆黑的眼让人难以忘记。看她对他的态度与毫不掩饰的关心紧张……

      少年慢慢微笑起来。蔚蓝的眼如同极地的海洋。

      也许,可以让这盘棋局出现额外的奖励也说不定……
      …… …… ……
      …… …… ……

      从疲惫中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紧紧地关着,没有透出一丝冷风。床头却开着柔和的壁灯,将卧室照得温馨静谧。借着灯光,他看清了墙上的挂表——21:20。

      身体得到充分休息,已不像第一次醒来那样痛得令人难受忍受,但酸麻感却仍在四肢中流淌。他动了动嘴唇,仍然钝钝的疼,喉咙干得仿佛要冒火,他紧紧皱起眉,眼睛一扫,在木制床头柜上看到一杯清水。伸手去拿,居然还是温的,似乎放在这里并没有很久。

      他眼睛闪了闪,一口一口慢慢喝下水。

      水流下干燥的喉咙,将渴意寸寸瓦解,得到水的滋润,身体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房间里只有他略显阻塞的呼吸声。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去想,就这么闭目静坐。但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深刻入骨的性格,却又让他不能不这么做。

      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阳光,呼吸,心跳与温度,疼痛,饥饿,与干渴,脆弱的躯体,还有丢失的部分记忆……难道他以后要用这种卑微的方式去生活了么,与那个捉摸不透的女人?

      他睁开眼,瞳眸冰冷如无机质的宝石,没有丝毫感情。

      不。他怎么可能和那些微不足道的蝼蚁为伍,那只会污染他的手,让他感到无比恶心,连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要回去,必须得回去。

      怎么回去呢……这倒是个烦恼的问题。如今他只是一个瘦弱负伤的少年,要想安全到达目的地几乎是不可能的,加上他并不认识其他人,这么看来,他可以依靠的,似乎只有那个女人。

      以后他要好好想想,怎么将一颗棋子利用到完美无缺……

      而现在……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下床,略显僵硬的腿让他皱了皱眉。他穿着一件男式睡袍,款式尺寸居然都十分合身,柔软舒适。但只要一想到那个女人曾触碰过这个身体,心里就会涌起滔天的怒意。他沉着脸,向衣柜走去。

      赤条条的脚踩在厚厚的澳大利亚羊毛毯上,不觉冰凉反而很暖和。似乎为了避免地板寒气上涌,整个房间都铺满了毛毯,显得非常具有家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衣柜,微微一愣。

      红木的衣柜精致高雅,而里面,居然放着满满的男式服装,每一件都和他的身高体型相差无几。品种多样,有休闲衣,运动服,手工的小号西装,法兰绒袍子,平织纹黑毛衣……如此细心,细心到了有些讨好的阵势,让少年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随手挑了一件穿上,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似乎开了暖气,屋里感觉不到一点凉气。门外是宽阔的书房,一台电脑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布帘被拉下,挡住外面沉沉的夜色。一面贴墙书柜,书籍有些散乱,似乎刚刚被人翻过,间隔处钉着几个崭新的珐琅饰品。是典型的欧式风格。

      门外,还放着一双男式拖鞋。

      他凝视那双浅蓝色的拖鞋许久,还是缓缓将脚放了进去,姿势僵硬地走下了楼梯。

      楼梯直达客厅,举目可见绀青的家具。面积不大,却别有韵味。玻璃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贝雕,贝雕做成十字的形状,顶端有一点鲜红,看上去有些怪异,旁边围着四个小小的银杯,仿佛要去接十字贝雕滴下的血。洁白的墙壁上挂着壁毯和油画。客厅中央还有一个酒橱,不太整齐地放着几瓶干白和波尔多葡萄酒。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花瓶,却是空空如也,花纹十分优雅繁复。液晶电视后的墙壁被做成波浪状,一眼望过去如同一片流动的海洋。

      客厅里没有开吊灯,只有一盏壁灯孤独地闪烁,投下柔和的阴影,电视机旁的小花瓶里,几株银白色的蔷薇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雅芬芳。

      整洁温馨,看来那个女人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目光从怒放的蔷薇上掠过,移到墙上的油画上。油画栩栩如生,似乎是出于名家手笔。总共有四幅。第一幅是一艘四桅商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蓝色大海上,远处有点点海鸥;第二幅是宗教油画,穿着黑色教士长袍的男女在华丽辉煌的教堂里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齐声祈祷,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撒下眩晕的光影;第三幅背景全黑,中央悬吊着一柄长剑,是传说中象征着无处不在灾难的达摩克利斯剑;而第四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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