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尽头》月见月

3、想要继续活下去却又想要死去

　　母亲当时死前的最后话语，现在想来……是不想父亲被灭顶的自责与愧疚淹没吧。
　　即便知道言语根本无法为父亲心上的伤口减轻多少，可哪怕是几厘米也好、几毫也罢，母亲还是想给父亲一个活下去的自私借口。
　　那些最后的话里，清清楚楚地蕴含着一个意思。

　　不要死，活下去。

　　他们是那么的爱对方啊，可是当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死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刻——或许就是单薄的「绝望」一词，都不足以形容那滔天而下的窒息感吧。
　　……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而同样杀死了自己最爱之人的坂田钰女，对此深有体会。
　　她杀死了她最爱的父亲，这是她这一生都绝对洗不脱的罪孽。
　　而她，也没想去摆脱，因为这是事实。不是强制性的她必须赎罪，而是她应该赎罪。

　　钰女在那一天后，时时刻刻地在想。若她在这一刻逝去，是不是会轻松一点？
　　“……”
　　不知道，她连将刀捅向自己的胸膛都做不到。

　　钰女抬手抚向自己的面颊，她那仅剩的空茫眼睛已经干涩许久了。从那一天后，她每时每刻都感觉浑身都很疲惫，很累、身体很沉重、像是要被无形的重量给压倒一样。
　　但，虽说很疲累，可她又很麻木，麻木到她快失去了对外界因有的感知，神经上的知觉这一感官也快渐渐消失。
　　而在这种无意义的想法过后，之后她又会想，就算她在此逝去，可是对于未来而言，什么也不会改变与发生，随后明日又会再度到来。
　　呵。她嘲讽地想要勾唇，却发现自己连想笑出来都变得极其困难后，便作罢了。
　　世界依然无动于衷地向前运转着，无可撼动的超然，令人感到打从心底的火大。
　　产生想要毁灭一切的这种想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段独自一人漂泊的日子，坂田钰女是非常理解高杉晋助的。
　　……想要毁灭一切……真的很想……

　　……
　　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到处晃着，想要继续活下去却又想要死去，如此反反复复，如同行尸走肉，人生徘徊在无为之中的坂田钰女、无所事事的像是被抛弃在这世间的游魂一样晃荡了数个月后。在一次被满头白发的人迎面撞上时，她趔趄地往后退了数步、没有情绪的眼睛瞥了眼倒地后再也站不起来的人，随后又茫然的望向这满目疮痍与废墟无疑的世界。
　　空气中还是能感受到夹杂在风中的沙砾，天空是烟灰色的，哀愁与悲伤的气氛依旧笼罩在大地上，抬眼看去，哀鸿遍地的景象依然如故。
　　父亲虽说已经死了，但是之前被「白诅」传染的人依然没有得到被救治的机会，空气里「白诅」的病毒仍旧存在着，而受到「白诅」病毒影响的人照样还是会传染给剩下还活着的人。
　　浑浑噩噩活着的坂田钰女，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运转着自己数个月没有再动过思考的大脑，在目光没有焦距地怔怔看着、因为没有得到解药而倒地不起的难民良久，她缓慢的、很慢很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啊。
　　…………对了。
　　……她应该去救人。
　　嗯、对的。
　　如果是父亲的话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嗯，那么现在应该去……对，应该先去医院，即便没有研究出解药，但医院里肯定会有有关「白诅」的相关资料。
　　……她应该去救人。
　　嗯。
　　现在………现在应该把这具尸体埋了，然后再去医院。
　　嗯。
　　……
　　之后坂田钰女花了许久的时间，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制作「白诅」解药的方法中去，忘我的连睡眠以及进食的时间都常常忘却，经常饿到胃部抽搐、手脚软的发抖她才会主动休息。可即便如此，倾尽人类现有的医学都没有研究出来的解药，怎么可能被她那么轻易的研制出来。
　　坂田钰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在她看来，她也不过是众多努力挣扎的普通人中的其中之一，而她只是耗费了更多的努力往天才这方面奋力靠拢的人罢了。

　　坂田钰女在离开地球前也没有找到方法，不过在那之前，她找到了已经受到「白诅」感染，还未病死的平贺源外。

　　源外老爷子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胡子花白了好些，外表看上去也更加年老了不少。
　　而源外在看到钰女时，一时间差点没认出她来，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居然把钰女错喊成了“神乐”。
　　不怪源外会认错，现在的钰女身上穿着的旗袍、印有银时和服上相同的蓝白云纹路的样式，而她腰间别着的洞爷湖以及只有夜兔才会无时无刻拿在手中的伞。除了她扎在脑后低垂的麻花辫、和缠住左眼的绷带，以及披在身后的防尘斗篷这些区别，她的打扮真的很像现在已经长大成年后的神乐。
　　乍一听到这个时隔多年的名字，钰女空洞无物的眼睛里久违地有了一丝松动，但那触动也只是一闪而逝，待再次眨眼那痛苦的情绪已然被她掩盖。开口时，她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名字，平稳无波的声音像是空壳无灵魂的傀偶一般无二。
　　“是我。”
　　“好久不见，源外爷爷。”
　　“你是……咳咳咳……”源外老爷子被病魔折磨得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气，刚开口，他便没能忍住咳了好久，在钰女主动上前为他拍背了好一会儿，他就着钰女递过来的水喝下后才好受了很多。
　　“你是小钰女？”源外老爷子盯了钰女片刻，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句对时间叹息地感叹，令那份沉重的痛苦都忽地就变得尖锐起来，刺得钰女差点就这么砸下眼泪。
　　好痛……好痛……怎么就那么痛……那么痛……
　　“你这些年都去哪了？新八和神乐他们都很担心你，他们都在……”找你。
　　钰女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了那将要崩溃般的颤抖，可开口时那不易察觉的腔音还是溢出来了些，好在已经被病魔折磨得早没有以往敏锐感官的源外，并没有察觉到这一丝细节。
　　“我要离开了，”钰女兀自打断了源外未说完的话。她短暂地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说的话很轻，但咬字很清楚。
　　“地球。”
　　“……”
　　「安静」这一词蔓延在周遭的空气里，源外在钰女这句话后意识到了什么，他望着眼前早已大变样，整个人明显透露着几分不对劲的钰女，问她。
　　“你是来告别的？”
　　“不、”
　　钰女回答得很干脆，“我是来询问有关「白诅」之事的。”
　　“我想，源外爷爷你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又是要离开地球，又是要询问席卷整个地球的「白诅」之事，即便思维已经没有像他修理机器时那么灵活的源外，都能立即理解钰女话里的意思。
　　源外问，“你想要离开地球，去寻找解除「白诅」的解药？”
　　钰女，“是。”
　　“……”
　　氛围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次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源外在暂时的思索怎么措辞后，便直言道，“关于「白诅」，我了解的或许都没有你多。但是，在这病毒蔓延前，银时就曾来找过我。”
　　钰女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说，”源外停顿了几秒，“如果有人来询问我有关「白诅」的事，就告诉那个人……”
　　钰女在听到那个回答后，瞳孔骤然剧烈颤动了起来，她表情不可置信的像是被人暴力撬开了心门、攻击直接打中了心脏一样倒退了数步，她无意识抬手紧攥着胸口的衣服死命地咬着下唇……随后，她招呼也不打地转身狂奔着离开了这里。

　　源外说——
　　想要解救整个地球，就回到坂田银时中「白诅」前的过去，杀了那个中病毒前的坂田银时。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意思？是…是想要她再杀死一次父亲吗？！

　　坂田钰女只是埋头向前跑着，她听到像是与野兽一样呐喊的人声，歇斯底里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脑袋里回响着剧痛的耳鸣，无法呼吸，喉咙深处忽然感到很疼，能尝到血的铁锈味，为什么她会尝到铁锈的味道，为什么血是铁锈的味道？
　　等她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
　　原来，那个发出嘶喊的不成人样叫声的……

　　是她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