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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黄仁俊平静地站在音像店里,将写好歌名的纸条交给老板,看着进度条慢慢地前进,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歌再次回到了那一方窄窄的空间里。

      暴虐猖獗,但总有平复的时候;台风狰狞,可仍有过境的一天。

      出门前他曾想邀请李帝努一同前往古尔寺,可真等站在他家的门前时,心中的犹疑和羞愧还是逼他放下了抬起的手,敦促着他独自前行。

      去寻找最真实的答案,去斟酌最珍贵的感情,去给过去的年少无知轻描淡写地画上一个句点,去给李帝努一个郑重其事的交代。

      阳光明媚,飞鸟啼鸣婉转。黄仁俊缓步行走在山间,阳光斑驳了一地,湿润的青苔枕在敦厚的岩石上仰望着自己。他抬头,透过茂密的枝叶,凝视着风高露清的蓝天,看山雀轻巧的身影摇曳在一树琐碎的花荫里。

      满树的红布经不住风吹雨打纷纷落地,几个小和尚正提着扫帚和撮箕尽职尽责地打扫着前院。黄仁俊谦卑地烧了香拜了佛跪坐在巨像前,僧人递给他一包锦囊,里面装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他谨慎得将纸条揉开,上面工整地写着“学业有成”四个大字。

      李帝努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黄仁俊又对着佛像深深鞠躬,却听身后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回头,是位德高望重的方丈。

      “是你呀。”

      方丈笑呵呵地对着黄仁俊微微鞠躬,黄仁俊连忙拍拍裤子站起来,恭敬地回礼。

      “您认识我?”

      方丈点点头,笑得慈祥。“去年初春,你跟一个男孩子一起来过。”

      黄仁俊心里一惊,默默地转身出了寺庙,随着方丈去了后院。

      彼时繁花似锦的桃林在燥热的盛夏尽是青葱的绿叶,踏入门庭时黄仁俊便理解了方丈的意思。定是他们谈话时就在这附近,可自己一门心思都在别处,没注意罢了。

      当时他的心思究竟在哪里?黄仁俊伸手抚摸着桃树粗糙的枝干,怎么也想不起来。

      山雀压弯了枝桠,他回首注视着笑意满面的方丈,醍醐灌顶。

      原来……忘记也不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那位他……”黄仁俊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问了您什么问题吗?下山后他告诉我,他是来找您解惑了。”

      方丈捻着手中的佛珠,轻轻地摇了摇头。

      “出家人要讲究信用,不能把施主的疑惑当作闲谈讲给他人听。”

      “我不是他人。”黄仁俊犹豫片刻,补充道,“他喜欢我。”

      “那么施主您呢?”方丈反问,“小施主,你怎么想他?”

      风吹摇铃叮咚作响,卷起一地飘零的落叶。方丈静静地捻着手中的佛珠,耐心地等待着黄仁俊的回答。

      那晚李帝努病倒了。虽然是低烧,但他那样健硕的人生病让他感到匪夷所思。或许是因为他悲恸万分,抑或是因为他气急攻心。黄仁俊愧疚满满,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想抱着他精瘦的腰,亲问他湿润的唇,一遍又一遍诚心诚意地道歉,乞求他的原谅。

      窗上密密麻麻贴了好些胶带,窗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台风。洪水从天而降,恶狠狠地冲刷着、洗涤着世间的万物,石墙、沙滩、绿植、红砖……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那熏黑的窟窿里掉落,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发誓要将灰烬和尘埃尽数扫除。

      兜里还装着那两张被李帝努撕碎的电影票,床头柜里还放着他没能送出去的海螺。黄仁俊将海螺贴在耳边,昏暗的房间里,他听不到海浪涛涛的低喁声,也听不到海风呼呼的喘息声,他只能听见李帝努一声又一声执着的呼唤。他在呼唤着自己,仁俊,仁俊。他听上去伤心欲绝,卑微且痛苦不已,但仍带着醉心的憧憬,还有缱绻的温柔。

      黄仁俊看着门外专心扫地的沙弥,轻声道:“我想,我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喜欢”这两个字是一把时空之门和记忆之屉的钥匙,在他鼓起勇气说出这两个字时,那些被他遗忘的、深埋在心里的回忆像蒸腾漫卷的水汽缭绕而起。他漫步于那浓稠的雨雾之间,前方是一片乳白欲滴的厚云。拨开重重疑云,他看见了李帝努挺拔的身影。他正含笑站在那里,温柔地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大风起,山雾散。黄仁俊看见,每一个漆黑孤单的夜晚,每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都有李帝努坚定的身影;每一次刻骨铭心的伤痛,每一次胜利凯旋的欣喜,都有李帝努在身后默默无语的支持和发自肺腑的祝贺。李帝努,这三个字早就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种子,从他提议看电影开始,从他蹲在砂锅前笨拙地炖鸡汤开始,从他不辞辛苦地载着自己奔波于医院、学校和家开始,或许更早,从他发誓教自己学习理科开始,从MP3里出现《晴天》开始,从他们共享一个耳机开始……

      恍然间,他又回到了当时那个冰封万里的梦里,李敏亨站在自己面前,冷漠地询问自己,黄仁俊,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咬紧了嘴唇,无法回答。

      因为李帝努正在站李敏亨的身后,怀中抱着那把崭新的吉他。他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眼里是支离破碎的失望和躲闪,黄仁俊掐紧了手心,心中是如临大敌的慌乱。

      ——他无法在慢慢地喜欢上李帝努的同时,违心地承认对李敏亨已然消逝的好感。

      黄仁俊凝视着手中脆弱的嫩叶,笑意情不自禁地、一点点地从嘴角漾开。

      他跟李敏亨没能握住的双手,在第二个雨季与李帝努紧紧地握住了;因为李敏亨而湿透的衣衫,李帝努牢牢地护住了;那些面对李敏亨时无法脱口而出的喜欢,在面对李帝努时,他都不假思索的承认了。

      谁才是心之所向,一目了然。

      “小施主,你看看,这个是你的吗?”

      方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暗红色的布帛,黄仁俊认识,那是一年前自己曾趴在李帝努背上许下的心愿。

      风吹日晒让当年鲜红的布帛褪了色,笔墨淡淡地晕开一层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黄仁俊接过布帛,疑惑地看向方丈,方丈和善地解释道:“昨夜风太大吹掉了,正巧被我拾了起来,就先收着了。”

      黄仁俊看着歪歪扭扭的“永不分开”四个大字,通红着脸收紧口袋里,毕恭毕敬地道了谢,转身向山下走去。

      “小施主!”

      方丈高声喊住了黄仁俊,几步移到他身边。

      “你我认识一场也算是有缘,若你不介意,且听老衲一句劝诫。”

      “您说。”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风止于山林之间,鸟雀栖息在嫩叶之后。黄仁俊抿了抿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是喜欢他的。”

      惠风和煦,黄仁俊站在山崖边,感受着清风穿过他柔软的发间,看远处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他默默地从兜里找出MP3,看着满屏熟悉的字眼,不再感受到伤心、悲恸和哀婉。

      他牵着嘴角释然地笑起来,在山林温柔的呢喃中,拿出耳机将它塞进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海浪拍打礁石汹涌澎湃,周杰伦在唱: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到家的时候,黄仁俊意外地发现楼下停了一辆大货车,掉了漆的仓门大大咧咧地敞开,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收纳盒。有陌生的叔叔正站在里面清点个数,操着一口当地话对着电话汇报进度。雀跃和激动压过了好奇,他匆匆掠过一眼就跑上楼梯,紧张地敲了敲李帝努家的大门。

      谁知许久也等不来人开门,黄仁俊后退两步,疑惑地瞧瞧门牌号,又上前叩叩门,屏息凝神地趴在门上听着动静。

      ——鸦雀无声。

      许是出门了吧。黄仁俊想着,摇了摇头,钻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阳台上的月季花开了,白嫩嫩的、粉嘟嘟的、铺了好大一片。正值晌午,日上三竿,黄仁俊狠狠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举着水壶托着腮帮子,心不在焉地蹲在太阳地里给花花草草浇着水,琢磨着一会见到李帝努该怎么跟他坦诚。身后的门倏地被人拉开,他惊喜地回头,看清来人后又失望透顶。

      “你怎么回来了?”黄仁俊扭过头继续浇花,黄妈妈圾拉着拖鞋将晾衣绳上的干衣服收下,随口应道,“帝努他妈辞职了,中午车间的同事们去给她饯别,我回来换身衣服。”

      “辞职?”黄仁俊手上一顿,“怎么好端端的辞职了?”

      黄妈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黄仁俊,质疑道:“你不知道吗?”

      像被人忽然绑上了过山车,心脏忽然巨猛地跳动起来,黄仁俊舔舔干裂的嘴唇,迟疑地摇了摇头。

      “奇怪,帝努没跟你讲吗?”黄妈妈抬手看了眼手表,一边拉开房门往里走一边解释道,“他们要搬家了啊。”

      手中的水壶砰然坠地,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裤脚,置身铄石流金的盛夏,可他却觉如坠冰窟,浑身都被寒意森然的冰墙覆盖着,压抑且喘不上气。或许仅是一瞬间,抑或过了几百年,黄仁俊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呆滞地接受阳光的质问和风的砻磨。李帝努的卧室就在眼前,距离自己只有五步路的距离,但黄仁俊却掐紧手心,全然没了靠近的勇气。

      那盏明晃晃的灯再也不会亮起了,就像前些日子被台风和巨浪拦腰斩断的灯塔,那扇点亮了他人生十六年的明灯,就像被人遗弃在焚烧厂里的废物,它再也不会亮起了。

      但本能依旧牵引着他走向那扇紧闭的小门。褪了色的木门上,他们稚嫩的笔迹还历历如新。帝努,就像自己的门上写着“仁俊”一样,他亲切的乳名安然地躲过了无数场骇人听闻的浩劫,正毫发无伤地盘踞在木门的中心。

      怅惘被泪水灌溉,悔恨随着悲愁肆意滋长。黄仁俊颤抖着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粗糙的门板,一笔一划地描绘着那熟烂于心的两个字。

      “我……”

      豆大的泪水在木门上种出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花,他情不自禁地倚在门板上,掩面哭泣。

      “对不起……”

      一阵清风吹过,那门吱吱呀呀地滑开了,他欣喜若狂地期待着半道折返的男孩出现,期望他能够像往常一样言笑晏晏地拥自己在怀,可房间里只是空荡荡的,小床、书桌、衣柜……所有他习以为常的、与李帝努有关的印记都被抹得一干二净,除了满室扼人咽喉的寂静和纷然杂沓的灰尘,什么也没有。

      黄仁俊捏紧了衣服的下摆,五味杂陈地环顾着四周,心底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枉然。

      不,还是有的。钉在墙上的书架上,一瓶深绿色的药膏跟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在苦苦地等待着自己的注目。黄仁俊咬紧下唇朝着那边挪步,沉重的脚步蹚起纷纷扬扬的灰尘,越靠近书架,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越活灵活现。

      炽热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炙烤着他单薄的后背,黄仁俊抬手从书架上取下笔记本和膏药,翻开的同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方纸悄然掉落。

      2005.3.23

      今天陪仁俊去了古尔寺,刚好我也有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要去问问佛祖。我问方丈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孩该怎么办?方丈既没有诧异于我的男孩,也没有训斥我这般青涩的恋爱,只是淡然地回答我:问心无愧。

      所以看见仁俊灰头土脸地从音像店跑出来之后,我果断地拿上零花钱去下载了敏亨哥提到过的那首歌。

      只要仁俊开心,我委屈一点也没有什么。

      2005.4.20

      仁俊说想学吉他,理由不言而喻。

      但是只要他喜欢,我就会毫无怨言地支持他。

      其实那钱是我攒了很久,想给自己买MP4的。MP4而已,以后还可以再买的。

      但是仁俊忘记了,我也是学过吉他的啊……

      2005.6.3

      有女孩跟我告白。她问我可不可以送她回家,我严词拒绝了她。因为我的后座只有仁俊能坐。

      但我却不曾在他的伞下停留过。

      仁俊呐,还记得你说的吗?送心仪的对象回家。我都知道的啊。

      可是我的小笨蛋,我风雨无阻地载了你十五年,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察觉?

      2005.7.20

      仁俊的文科成绩非常不错,但自私的心让我劝诫仁俊读理。

      不是都说会讲题的男孩子最有魅力吗?那我多给仁俊讲讲题,他会不会喜欢上我?

      2005.12.20

      我听说敏亨哥要走了……看见仁俊难过,我也真的很难过……敏亨哥来问过我的,问我仁俊喜欢什么,想提前给他准备点礼物。我看了看桌上的MP3,心里想着哥还真是一点都不懂仁俊,嘴上还是很善良地告诉了他,买个MP3吧。

      敏亨哥走之前,我特意又交代了一句,下首《逃亡》在里面,他最喜欢那歌。

      2006.2.10

      敏亨哥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永远在这里,仁俊,我喜欢你。

      2006.6.3

      因为想哄仁俊开心,特意为他做了烧烤。看他吃得很开心,没好意思告诉他我烤糊了三把肉串。

      他删光了所有的歌曲,我想,大概是因为怕自己睹物思人吧。

      他在努力不让纠结于过去,这让我既心疼,又欣慰。

      但是仁俊呐,《晴天》这首歌,我也听了三年了呢。

      2006.6.15

      因为仁俊说想尝尝百香果的味道,特地让爸爸寄了回来。

      回家的路上听他讲那些丧气话有些不知所措,可看见他的眼睛的时候满脑自都是吻他。

      仁俊啊,不好意思,擅自吻了你呢。

      但是喜欢你太辛苦了,就当是给我的奖励好不好?

      2006.7.15

      最近仁俊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明显了……爸爸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妈妈也为此白了好些头发,虽然他不说,但是他肯定很累吧……

      前天仁俊有些惆怅地跟我说,好想喝参鸡汤啊,以前每年夏天妈妈都会给他做的。

      那么,我给你做好不好?只要你想喝,我什么都时候可以给你做的。

      2006.7.31

      带仁俊看电影。

      今晚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你。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书缝里满是蜇人的锯齿,有被撕扯过的痕迹。黄仁俊怔怔地合上手中沉甸甸的笔记本,弯腰拾起地上那孤零零的纸片,缓缓地将它展开——

      是他最后一张却消失不见的同学录。

      [姓名:李帝努]

      [最喜欢听的歌:仁俊唱的歌]

      [最喜欢看的书:仁俊的相册]

      [最喜欢的食物:仁俊做的饭]

      [最想做的事情:跟仁俊在一起]

      [最喜欢的人物:仁俊]

      仁俊、仁俊、仁俊,所有的答案,都是仁俊。

      薄纸在阳光下有些透光,背面浓墨重彩的笔记隐约可见,黄仁俊屏住呼吸缓慢又轻柔地翻到背面——

      [仁俊于我而言是:……]

      字迹被滚烫的泪水打湿淹没,一句话仅剩后面两个字,可任由他如何拼命地瞪大眼睛、努力地擦拭眼角,那两个字始终像躲在雨幕后的幽灵,怎么也看不清。眼泪如澹澹江水簌簌流淌,焦急似烈火烧断他残存一线的理智,黄仁俊反复咀嚼着那一句歌词,蓦然无力地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他曾天真地认为,这首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跟李敏亨的真实写照。

      可他忘了,是李帝努告诉的他,这首歌叫《晴天》。

      他该想到的,[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的下一句是[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那小纸被纷纷扬扬的灰尘托举着,又在飒飒的夏风里旋落,宛如寒风瑟瑟的冬夜里脆弱的枯叶,孤独又凄楚地凋零。火热的阳光将纸上的水渍蒸发殆尽,可笔者写下时虔诚又卑微的心理却被深深地篆刻进了这薄薄的纸张里。它承载了李帝努沉默但也沉重的心意,轻于鸿毛,又重于泰山。

      “我帮你挂上去。”

      “被外人看见就不灵了。”

      不是的。

      黄仁俊对着虚无的空气拳打脚踢。

      “你为什么只给敏亨哥填你的同学录,却不给我填?”

      “瞎凑什么热闹?我们俩才不会分开呢。”

      不是这样的。

      暗红的布帛卒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入了脏兮兮的灰尘之中。

      他悲愤地撕扯着那绯红的布条,泪如雨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海神是他少不知事。

      可为什么连古尔寺的佛祖也拒绝了他的愿望?

      怎么走着走着,大家全都走散了呢?

      楼下传来卡车引擎响彻云霞的轰鸣,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又刺耳的噪声。门卫爷爷拔高声音惋惜地向车里的人道别。黄仁俊为之一振。他在说什么来着——

      ——帝努,注意安全!

      “李帝努。”

      黄仁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忽视令人作呕的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跳下楼梯。

      “李帝努!”

      狂风像一把铁犁撕扯着他的头皮,落叶和碎花冷漠地掌掴着他柔软的肌肤。他拼尽全力地追逐着那辆无情的卡车,在如火如荼的烈日下,绝望地奔跑着。

      李帝努!他嘶声力竭地唤着车中的男孩。李帝努!他撕心裂肺地恳求那男孩回来。可那车就像他的男孩一样,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载着他十六年苦苦的守候和一夕之间的无望,绝尘而去。

      脚下被横亘的石子绊住,一阵天旋地转,他摔倒在地。双肘血流不止,面上涕泗横流,黄仁俊不管不顾,只是趴在滚烫的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车驶过一条长巷,跨过一条小桥,转过一道圆弯,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他哽咽着,啜泣着,怨愤地捶打着地面,尖锐的石子划破了皮肤,暗红的血液与沙石纠缠。副驾座的窗户缓缓升起,那男孩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最后一丝刺鼻的尾气都销声匿迹,徒留一地飘零的落叶。

      “李帝努……”

      黄仁俊匍匐在布满石子的小路上,悔恨、无措地喃喃自语。

      “我好喜欢你……”

      “咦?这药怎么又被你拿回来了?”黄妈妈端详着茶几上那矮墩墩的玻璃瓶,问黄仁俊,“你不是送给李帝努了吗?”

      双氧水刺激的他浑身发麻,黄仁俊红肿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勉勉强强分开一丝注意力给妈妈:“你说啥?”

      “这药啊。”黄妈妈指给黄仁俊看,“小时候帝努学吉他把手指磨破皮了,还是你求着让我买药给他擦的,你都忘记了?”

      黄仁俊一把甩下酒精棉片,牢牢地抓住妈妈的胳膊,急切地询问道:“是什么时候?大概在几岁的时候?跟敏亨哥有关系吗?”

      黄妈妈拉过他血肉模糊的双肘认真地检查了一番,才柔声说道:“大概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他跟李敏亨一起在琴行学吉他,你忘记了?”

      黄仁俊呆滞地摇了摇头。

      “他那时候可厉害了,儿歌不在话下,小小年纪就能把陈奕迅的粤语学了三分,儿童节、校庆,还跟李敏亨一起上台演出过呢,你不记得了?”

      [敏亨哥哥,你弹的好棒!]

      [帝努弹的不棒吗?]

      [帝努也很棒。]

      [那你为什么先夸敏亨呢?]

      [因为先看到的敏亨哥哥嘛……]

      “只是帝努本不喜欢吉他,所以学了一阵就没学了,倒是敏亨,坚持了这么多年。”黄妈妈收起桌上的药具,低声咕囔着,“但当时也不是他爸妈逼着他去学的啊,真是奇怪。”

      记忆的拼图在一阵茫然的错乱后渐渐归位,残缺的石块从湍急的河底陡然升起,填补了石桥断裂的残骸。旭日东升,云开雾散,幢幢人影跨过横亘已久的裂痕缓缓向对方走去,在耀眼的阳光下,严丝密合地重叠在一起。

      “你都忘了。”

      这是李帝努的声音。

      “黄仁俊。”

      李帝努的声音悠远而悠远。

      “你都忘了。”

      黄仁俊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拱桥上,一大一小两人抱着吉他,缓缓地扫动了琴弦。1996年的歌跟2006年的曲交融,编织成成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住了黄仁俊。置身漩涡的中心,透过那密网的细纱,黄仁俊仰望着拱桥上静默的两人,回忆流金似水,像飞速旋转的走马灯,在他的眼前次第展开。

      不奇怪……

      那都是因为……

      我……

      黄仁俊惘然地瘫坐在沙发里,木然地扫视着自己的小屋。杯子里还泡着李帝努亲手做的柠檬百香果,桌上还摆着他俩春游时笑魇如花的合照,李帝努送的吉他还静静地靠在墙角,似乎在等着那人将他从黝黑的布袋中拉开,迎着春风和细雨,畅快地扫着琴弦。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眼睛。视线穿透了震颤未息的眼皮,穿越了无数个虚无扭曲的时空,沿着倒流的江水,伴着溯源的游鱼,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春意婵媛的午后。

      骀荡的春色里,他看见小帝努汗流浃背地站在闷热的琴房中,不厌其烦地弹着吉他练着歌;他看见他眼泪汪汪地抱着自己,即是手指磨破了皮还要强颜欢笑安慰自己“不痛不痛”;他看见他高昂着脑袋,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要带自己去看陈奕迅的演唱会;他看见自己趴在栏杆上,悠闲自得地晃着小腿,看着楼下的街头艺人信口胡言,弹吉他的人好帅啊……

      胸口一阵钝痛,黄仁俊痛苦不堪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记起来了。

      那些被他无意遗忘的、被时光偷窃的记忆,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为什么不弹吉他的人第一次拿到吉他就如此游刃有余,为什么他会对“演唱会”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歌感到耳熟,为什么会觉得那药膏似曾相识,为什么明明生活在北方的人却轻松自如地唱着粤语……

      所有朦胧的暗影幻象,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们化成坚硬的羽箭,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犀利地指向同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帝努。

      那个深情款款地抱着吉他、对着自己唱情歌的男孩,那个悉心安慰他没有搞砸自己人生的男孩,那个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男孩,那个沉默寡言但抱诚守真的男孩。

      楼下的音响店依旧放着《晴天》,周杰伦仍然在凑着钢琴,深情地对着爱人告白。迂回的风穿过李帝努家的客厅又拐进黄仁俊的卧室里,扬起他还没做完的物理试卷,掀翻了安然伫立的相片。吉他在骚动中轰然倾倒,凶猛地撞向年久的木桌,震倒了桌上脆弱的玻璃杯。黄仁俊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看它咕噜咕噜地滚下桌面,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可闻,酸甜的柠檬水撒了一地。

      “妈。”黄仁俊心乱如麻,“你有李帝努新家的地址吗?”

      海岸边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也有杂乱高亢的呼喊声,黄仁俊遥望着那繁忙的海滩,是工人们正顶着炎炎烈日,不辞辛苦地修葺着新的灯塔。

      “我想去找他。”

      黄仁俊注视着那片浩瀚宽广的大海,捏紧了拳头。

      “我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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