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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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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呼哧呼哧地旋转着,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一束光从大敞的格窗外逃进来,为昏暗的房间徒添几分燥意。黄仁俊从床头柜里拿出那瓶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李帝努被烫红的伤口上,直到每一处红肿都被均匀地染上那清凉的膏药,黄仁俊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将药膏放进了李帝努的口袋里。
“你带回去。”
他起身拿了张卫生纸擦干净自己的手,将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在书桌上。李帝努跟着一起凑过来,伸手想要拿起几张试卷检查检查,又被黄仁俊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掉。
“手上油!一摸一串指印。”
李帝努扁扁嘴。“不知道是因为谁呢……”
“那真是你自己做的?”想起中午那香气四溢的参鸡汤,黄仁俊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在做饭上还挺有天赋的呢?”
“以前不老是你在掌勺嘛。”李帝努虚虚环住黄仁俊的腰,黏黏糊糊地趴在他的后背上,“仁俊这段时间太辛苦了,我想替你分担一些。”
口中还残留着丝丝缕缕诱人的香气,窗帘对清风抖擞相迎。黄仁俊倾身倒进背后的小床中,凝望着窗外一隅湛蓝的苍穹,倏忽想起了妈妈在医院对他讲的话。
“有帝努陪着你,我真的很放心。”
身侧的床微微塌陷,他侧过头去看李帝努挺括的侧脸。比起那年冬夜,他似乎又长开了不少。阳光下,连卷翘的睫毛都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身下的竹席浸透着微凉,他们手挽手,肩并肩,枕在那一片温热的金黄里。
恍恍惚惚,1996年的风霜和2006年的雨雪交叠,呼吸之间,黄仁俊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的李帝努也像此刻一样,抱着自己的胳膊安然地躺在自己身侧,用糯糯的嗓音甜甜地唤着自己,哥哥,仁俊哥哥。
妈妈好像说的没错……
“考完试想去看电影吗?”李帝努也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诚挚地邀请道,“辛苦这么久,是该放松放松了。”
他确实……
一阵酥麻从心底油然而生。又来了,这种心如擂鼓,仿佛沐浴着灿阳漫步在春暖花开时节的感觉。
一直都在我身边……
他伸手按住砰砰直跳的心脏,感受着胸腔中肆意滋长的紧张和悸动,在李帝努期待的眼神中,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年一度的雨季如约而至,期末考试在凉爽的海风中来临,又在气势滂沱的大雨中离去。黄仁俊蹙眉扫过卷子上密密麻麻的一排公式,解不出题目的焦灼和门窗禁闭的闷热使他汗流如瀑。
石英钟的分针画出一对又一对同心圆,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作响,宣告着结束的铃声按时响起,黄仁俊自暴自弃地在答题卡上填上几个苍白无力的公式,起身收拾好文具,随着攒动的人头挤出了教室。
“仁俊?”
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李帝努一把拉住明显垂头丧气的男孩,引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关切地询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黄仁俊折了折手中的草稿纸,心不在焉地回答。高度近视挡不住李帝努看清所有与他有关的细节,只是草草看过几眼也能迅速了解黄仁俊这般失落的原因。是该好好安抚他一下的。奈何罗渽民已经站在教室门口催促着他回教室挪桌子摆椅子,李帝努只好安抚性地捏捏黄仁俊的小手,约好晚上乘电车回去,就匆匆离去。
黄仁俊站在原地目送李帝努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就想起来了去年生日时慌忙离去的李敏亨。
李敏亨,这三个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他转身进了教室,径直走到座位前,推开玻璃窗。几滴雨水迸溅到他的手背上,他鬼使神差地探出脑袋向楼下望去,操场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他抿紧嘴唇缩了回来。
实不相瞒,他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烟雨蒙蒙,车窗上尽是迷蒙的水雾;人来人往,湿气随着人潮翻卷进逼仄的空间,久居不散。透过那窗看外面的世界,小小的灯影融化成一潭色彩斑斓的池水。胸前是沉甸甸的书包,背后是李帝努滚烫又结实的胸膛,黄仁俊蜗居在李帝努为他辟出的一隅狭小的空间里,被迫听着同车的同学乐此不疲地对着□□,十分不耐地连连叹气。
“怎么了?”李帝努一手抓紧扶杆一手拢着滴水的雨伞,疑惑地看着怀里神色怏怏的男孩,用肩膀撞撞他的后背,“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
黄仁俊模糊不清地咕囔着,李帝努安静地听了会儿旁人的讨论,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垂头凑到黄仁俊的耳边轻声道:“别听他们的,他们说的没一个正确答案。”
“真的?”黄仁俊猛地侧过头,惊喜地望着李帝努,“你确定?”
“你是相信年级第一还是相信年级倒数第一?”
李帝努佯装生气地又撞了撞他的肩膀。心中的阴郁被这一来一往的闹腾驱散了不少,黄仁俊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帝努置在身侧的胳膊,讨好道,“那肯定是相信帝努你啊。”
电车缓缓地停靠在站,李帝努绕了绕僵直的手腕,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揽着黄仁俊下了车。天边是骇人的阴云,素日蔚蓝的海水此时此刻也被注入了浓重的铅灰色。黄仁俊撑着雨伞沿着渗水的石墙往家中走去,十字路口的红灯倏地亮起,抬头的那个瞬间,李敏亨家黯淡的房间映入眼帘。
昏暗的天色下,远处的青山间烟雾缭绕,回忆翻江倒海,愁随芳草长。雨水砸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拧成一股股小溪,无畏地奔向动荡不安的大海,举目而望,整个世界都被阴沉的灰色笼罩着。黄仁俊捏紧了伞柄,轻轻地拉住了李帝努的右臂。
“帝努。”
“嗯?”
“我是不是……”
一辆货车呼啸而过,遣散了他飘忽的后半句。
“什么?”
黄仁俊深吸一口气。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读理科?”
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低垂的眼睛,寒气像骤然而生的浓雾沆荡在他们周身,将他们紧紧环绕。李帝努反握住黄仁俊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柔声问道,“是因为今天的考题太难了吗?”
黄仁俊迅速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也不全是……”
鲜红的信号灯闪了闪,留恋不堪地被绿灯顶替。黄仁俊慌忙握紧李帝努的大手,拉着他随着人潮向对面走去,又被李帝努狠狠地一拽,扯回了马路边。
“呀!你干……”
“你怎么这么会这样想?”
交握的双手被沿伞而下的水滴打湿,凉意顺着皮肤的肌理一路向下,深深地埋进他们的血肉里。这个雨季似曾相似,黄仁俊盯着两人紧握的双手,思绪万千。
“仁俊,不要对我撒谎,不要对我有所保留,可以吗?”
他抬眸对上李帝努闪烁的双眼,雨水的湿气打湿了他的刘海,那一撮头发正软绵绵地耷拉在他饱满的额头,更显得他可怜又无辜。黄仁俊抿了抿被潮气浸润的双唇,淡淡地解释道:“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黄仁俊垂头丧气地说,“不然我还是转文科吧。”
绿灯闪了闪,又被红光代替。街角的音像店不合时宜地又放起了《晴天》。李帝努曾经问过黄仁俊为什么不合时宜,在那个雪花飞舞的冬季,黄仁俊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呀,难道这首歌不是叫《晴天》嘛?”
可谁都很清楚,周杰伦分明唱的是个雨天。
他紧紧盯着黄仁俊湿漉漉的眼睛,淡然与失落交织,他看不出一丝一毫异样的痕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李帝努悠长地呼了口气。
“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的成绩一直没什么起色……”黄仁俊的声音蒙上了一丝委屈,“一直都是那样,不会写的还是不会写,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改变不了我很差劲的现状。”
“谁说你差劲啦!”李帝努不高兴地捏了捏黄仁俊肉肉的小手,“你哪里差啦!你一点都不差!”
“跟你比……”黄仁俊扭扭捏捏地咳出几个字来,“……还是差挺远的……”
李帝努一怔,旋即无奈又好笑地揉了把自己湿润的头发。他微微倾身与黄仁俊持平,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得铿锵有力:“仁俊,不要跟别人比,别人怎么样都与你无关,做好你自己就行。”
“我不行。”黄仁俊摇摇头,“你看我,读理科已经一年了,一个年级18个班,5个文科13个理科;读理的大概有600个人,我总是在200左右徘徊。”
“这有什么,这不挺好的。”
黄仁俊愤愤地剜他一眼。“你是高处不胜寒,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重本线划在哪吗?180!”
李帝努无措地摸摸鼻子,尴尬地眨眨眼。黄仁俊忧愁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去读文科了,我文科可好了。”
“那你当时还那么执着……”
哪壶不开提哪壶。黄仁俊无语地白了一眼李帝努,那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当初就是因为李敏亨才鬼迷心窍地选了理科。绿光闪烁在脚下不计其数的小水塘里,闲聊的这会天色又暗沉了不少。黄仁俊转身向小楼走去,李帝努两步追上他,又拉住了他的小手。
“不要紧,别担心。这不有我吗。”
李帝努牵着他快步走过斑马线,楼梯道里的声控灯早早地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正散着悠悠黄光欢迎他们的回归。黄仁俊乖乖地收了伞跟在他身后,忽然瞥见了他裤管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李帝努还沉浸在加油打气的任务里,慷慨激昂地念叨着什么“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之类的话,黄仁俊的视线和注意力却全被那片水渍牢牢地抓住了。雨伞安然地被李帝努攥在手心,水渍在雨伞的遮掩下时隐时现。黄仁俊总觉得这位置有些蹊跷,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进了家门,回了卧室,点亮头顶那盏白灼的灯,才猛然惊觉。
他倏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书包、短袖和裤子,无一例外,均是干燥而柔软。
雨水顺着窗檐蜿蜒而下,连成一屏晶莹剔透的珠帘,黄仁俊望着窗外风雨中飘摇不定的花花草草,抚摸着手中完好的衣物,心中陡然孕育出一股热气腾腾的温泉来。
他将脸埋在衣衫里,心底也好,衣服也好,均是柔软地不可思议。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回家路上黄仁俊扯住李帝努腰侧的衣服,指着一闪而过的百货店橱窗问他那件衣服好不好看,李帝努急急踩住刹车,回头望向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中肯地答道:“挺好看的。”
“是吗。”
李帝努又仔细地看了看其他的衣服,忽然指着另一件纯白的衬衫说:“那一件,那一件你穿上肯定更好看。”
黄仁俊摸了摸下巴,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送完黄仁俊回家,李帝努又特意绕到电影院门口观望了几眼。七月要上映的电影不计其数,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记好场次和时间。影院内冷气十足,李帝努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场次表,收好纸笔起身离去。
推开大门时,连绵数日的大雨正好停歇,云层稀薄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淡蓝的天,空气中尽是沁人心脾的芳香,他抬头看了眼街道两侧满树的争奇斗艳,好心情地笑了。
是跟仁俊的第一次约会呢。
可惜前一天的好天气没有延续到第二天,从医院回到家中,天边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线。电视里,天气预报员不停重复着“台风将至,请减少外出”,李帝努拍了拍黄仁俊的肩问他确定要转文科了吗,黄仁俊关了电视拔了插座,想了想,又摇摇头。
“还是先看看这次的考试成绩吧,要是进了重本线,就不转科了。”
“放假就别想这些了,还是趁着成绩还没出来赶紧逍遥一把吧。”李帝努将抄好的场次表放在黄仁俊面前,指着其中一行推荐道,“《汉江怪物》上映了,听说还挺好看的。”
黄仁俊咬着笔尖思索着,问他:“讲什么的?我太久没关注这些了。”
“水流污染生物变异什么的。”李帝努将笔从黄仁俊口中拽出来,又从口袋里掏了颗软糖塞进他的嘴里。“想看吗?今晚七点有一场。”
黄仁俊扳过桌上的闹钟算了算时间,爽快地点点头。
“你先去买票吧,我给我妈把饭做好了再去找你。”
“行。”李帝努笑眯眯地将表揣回兜里。“六点四十电影院见。”
李帝努一走,这安静的房间立刻就被蠢蠢欲动的燥意充斥着。冷水哗啦啦地冲刷着菜叶,却驱不散黄仁俊身体里肆意叫嚣的期待;油锅烧得滚烫,换气扇呼呼作响,却吹不走心中愈演愈烈的紧张。他心不在焉地将青菜丢进锅里去,炸得劈里啪啦,好生热闹。几滴油点子蹦到手上灼伤了他的肌肤,手上一抖盐又放多了,黄仁俊哭笑不得地尝了口明显偏咸的青菜,暗自埋汰着自己色令智昏。
雨季未过但大雨已停,风中的清凉不容小觑。磕磕绊绊从厨房跑出来之后,黄仁俊又迅速钻进浴室里,仔仔细细地洗去了一身的油烟味,冥思苦想着着该穿什么衣服。这个一点都不通情达理的天气啊,穿衬衫觉得闷热,穿短袖又显得太过随意,他苦闷地摩挲着下巴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子的T恤短袖发愁。
房间随着暗淡的天光逐渐昏暗,闹钟嗡嗡地震颤着,不断地提醒着他时候不早了。转身按铃时,黄仁俊无意间看见了穿衣镜中扭捏羞涩的自己,绯红的脸颊,熠熠生辉的明眸,他呆滞两秒,又放声大笑起来。
只是一场电影而已。
黄仁俊好笑地与镜中人对视着,这样告诉自己。
门外传来妈妈上楼梯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声音。眼瞧着就要迟到,黄仁俊连忙从衣柜里找出那件昨天悄悄买下的新衬衫,套上牛仔裤和鞋袜,用心将头发梳理整齐。推门而出时,黄妈妈正巧打开了大门,见他还没走,忙跟电话那头打了几声招呼,喜笑颜开地将手机塞给黄仁俊,默默地对他做着口型。
“是李敏亨。”
李帝努攥着两张单薄的电影票坐在候影大厅里,大厅里冷气开的正旺,但炙热的心意足以抵挡那森然的凉意。桌上是两杯一样大小的可乐和两桶口味不同的爆米花。可乐一杯加冰一杯常温,爆米花一桶蜂蜜味一桶香草味,李帝努将桌子收拾整齐,这样黄仁俊就有选择的余地。
他静静地坐在软绵绵的皮质沙发里,总有女孩叽叽喳喳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也不以为意。他垂头凝视着手中的电影票,一心只有黄仁俊。黄仁俊今天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呢?他会像自己这般期待这次约会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黄仁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并且有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接受自己。
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李帝努无奈但也宠溺地勾了勾嘴角。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如果可以,他想今晚就跟他坦白。
时间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消逝,漫长的等待中,冰可乐的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些水滴顺着杯壁直流而下,幻化成一帘凄凉的瀑布,又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毫无意义的凉水,打湿了爆米花桶和电影票。广播开始呼唤着还未进场的观众,李帝努抬眸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拿出卫生纸将电影票擦净包好,妥善地放进了口袋里。
不应该的,黄仁俊从来不会迟到的。
难道是……
……出了什么事情吗?
阴暗的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遏制,恐惧如同扎根沃土的藤曼从脚底纠缠而起,各式各样的电影预告在他身上留下光怪陆离的幻影,李帝努坐立难安地看着变幻莫测的光影,备受猜测和惊慌的煎熬。
窗外突兀地奏起惊雷的咆哮,李帝努浑身一震,带倒了那杯加了冰的可乐。棕褐色的液体在他的白衣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他的胸膛湿寒一片。恐慌决堤,喷薄而出。广播仍在孜孜不倦地寻找落单的观众,李帝努置若罔闻,丢下完好无损的食物,拔腿朝家中跑去。
“仁俊啊?”开门的是黄妈妈,“他很早就出去了啊。”
“啊。”李帝努狠狠地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而冷静。“仁俊出门前跟您说过什么吗?”
“没有。”黄妈妈摇摇头,“只说了他要跟你去看电影。”
大脑飞速运转,逐一筛查着黄仁俊所有可能涉足的领地,李帝努匆匆跟黄妈妈道了别,就在转身之际,黄妈妈忽然开口道:“敏亨今天打电话来了……”
海风肆虐,天光暗淡,黄仁俊紧紧地抱着双腿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痛哭流涕。风声如雷贯耳,脑海中李敏亨温柔的声音挥之不去。
“仁俊,我在看周杰伦的演唱会哦。”
“啊,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在济州岛遇到的朋友。”
“其实……是男朋友……仁俊不会觉得哥是怪人吧?但是哥确实交了男朋友呢。”
犹如晴天霹雳,黄仁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听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
“……还好来了加拿大……”李敏亨捏了捏身边男孩柔软的小脸,“即是分开了这么久,但一有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总会想起你们。”
“仁俊啊,你跟帝努还好吗?”
不好,黄仁俊狠狠地甩甩头,一点都不好。
这就是这些日子他总是无端想起李敏亨的缘由吗?
如果是,我情愿不要你的坦诚。
海鸥激旋在那一片汹涌的疾流之上,咕吱咕吱地发出悲惨凄厉的嘶嚎,台风要来了,连咸鱼都挣扎着,拼死拼活地在狂风巨浪中站稳脚跟。脚下的沙滩突然有些硌得慌,黄仁俊疑惑地挪开双脚,踢开薄薄的沙砾,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兀自埋在那里。
灯塔的亮光在暴风中回旋,黄仁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那犀利的光剑斩断,凝滞在了狂躁的风雨里。玻璃瓶经过海浪的洗涤变得坑洼不平,他揉揉眼睛,拧开瓶盖,将泛黄的纸条从瓶内倒了出来,颤抖着双手将它展开。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可以喜欢我。
泪水打湿了薄薄的字条,字迹在水的浸润下晕染地模糊不清,黄仁俊再也克制不住满腔的悲痛,在风的恸哭和浪的哀嚎中,痛彻心扉地大放悲声。
都是假的!
黄仁俊仰着脖子嘶声力竭地指责着灰蒙蒙的天。
都是自欺欺人!
海神根本没有接受他的心愿!
“黄仁俊!”
一只干燥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沙滩上拽起来,紧紧地禁锢在胸前。黄仁俊扭过头避开李帝努愤怒与痛苦交织的眼睛,又被他硬生生地扳回来,逼他们目光相视。海浪咆哮着冲刺上岸,又心有不甘地退回去,全力以赴地准备着下一次袭击。李帝努怒目圆睁地瞪着眼前哭得抽搐的男孩,一遍又一遍固执地询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不来?
回答他的只有黄仁俊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呼啸的风声。
“李敏亨不会回来了,黄仁俊。”恶劣因子和浓烈的戾气随着奔腾的血液传遍四肢百骸,李帝努魔鬼般顽劣地低吟着,“你醒醒吧,李敏亨他不会回来了!他去了加拿大,他前途无量,一片光明!他不会再回来了!”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海浪滔天,恍然间,整个世界都被拖延至了绝望的末世。黄仁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脑懵怵地厉害,几乎快要昏过去。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不住地躲闪着、哭嚎着,有气无力地捶打着李帝努的手臂、胸膛。“我能怎么办,我明明都要忘记了,明明都要记不得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那就忘掉他啊!”李帝努的手指像要深深地嵌进黄仁俊的血肉之中,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只有我不好吗?只记得我、只看着我、只喜欢我不可以吗!”
“一直以来陪着你的人是我,站在你身后的人是我,可是为什么你只看得见李敏亨,为什么你总是忽视我!”
“看看我好吗?仁俊,看看我吧,不要让我再这样等下去了,看看我吧!”
长云铺卷,海天相接之处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浓黑。黄仁俊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帝努,见惯了李帝努温儒尔雅的样子,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原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了少年。
弟弟,他的弟弟,有着比他更宽阔的肩,比他更宽厚的背,比他更大劲的力气,压在他肩上的双手像铁钳一样难以摆脱。他将自己牢牢地禁锢在怀中,透过干燥的棉布和冰冷的身躯,黄仁俊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地翻涌的热意。他的脑袋被李帝努按在他的肩窝,他湿润的嘴唇不断摩挲着他小小的耳垂。黄仁俊被臊地浑身发软,耳边尽是他带着盅惑的低沉耳语。
“仁俊,我喜欢你。”
“忘了李敏亨吧,忘了他好不好?”
风沙糊了眼睛,心中的窟窿宛如残败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来那日不是他的幻听,原来李帝努真的对自己有异样的感情。
可是这不公平,李帝努一心一意地喜欢了自己这么久,自己却……却……眼泪统统倒灌进了肺里,风雨像一只强劲的大手掐着他的喉管让他窒息,黄仁俊泪流满面。这不公平。
惊雷不绝于耳,起此彼伏。黄仁俊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这不公平。”
“公平。”李帝努温柔地亲吻着黄仁俊颤抖的眼睛,舔舐着他层出不穷的眼泪,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很公平,只要你忘了李敏亨,这一切都很公平。”
忘记、忘记、忘记,十六年的相伴,贯彻整个孩童时期和大半个青春期的情谊,哪里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昏暗的周遭全无人烟,肥大的雨水不期而至,泡烂了所有能说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心意。黄仁俊凝视着李帝努晦明莫测的眼睛,他眼中浓郁的痛苦将黄仁俊灼烧得体无完肤,巨大的悲伤不由得从中而生,宛如惊心动魄的滔天巨浪,转瞬间吞噬淹没了自己。
“我就这一次初恋!”
十六岁的初恋总是刻骨铭心。
“那我也就这一次青春啊!”
满满当当,全部都是你。
雨、雨、雨,全部都是雨。泪水混着雨水在两人的脸上蜿蜒流淌,李帝努愤愤地咬住了他肖想已久的□□。没有初吻的甜蜜和悸动,只有排山倒海的悲伤和愤懑。
一场暴雨席卷了这番摇晃的天地。
天终究是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