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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来开门的人是罗渽民,这是黄仁俊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从妈妈那里得来李帝努新家的地址之后,黄仁俊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跟李帝努重新建立联系。高三开学在即,暑假仅剩下了最后两个星期,胳膊和腿上的伤口依然面目可怖。黄仁俊看了看日历,咬咬牙,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揣着作业背着书包就踏上了去李帝努家的路。

      他想过该怎么组织开场白的。“你好”显得太生疏,“好久不见”又有念旧情套近乎的嫌疑。电车穿过林林总总的市区,从海岸边出发,又在海岸边停下。头顶的太阳散发着融化世间万事万物的怒意,黄仁俊站在树荫下,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区域。没有他熟悉的小阳台,也没有琳琅满目的月季花,蓝白色的指示牌静静地立在树下,黄仁俊皱着眉头盯着上面“工业新区”四个大字,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可他着实没料到,开门的人会是罗渽民。

      罗渽民,李帝努的同班同学,人见人爱的小甜豆,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不例外都是他忠实的好朋友。

      “渽民,是谁啊?”

      李帝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黄仁俊无措地站在家门外,尴尬地像是大着肚子寻上门来的三儿。

      “是仁俊。”

      罗渽民熟稔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笑盈盈地拉他进来。黄仁俊思索片刻,还是沉默不语地合上门,磨磨唧唧地换上了拖鞋。

      “我知道你,仁俊。”趁着黄仁俊换鞋的时候,罗渽民刻意压低了声音,笑得无辜又可爱,“帝努老说你聪明又可爱,我很早就想跟你交朋友了,但一直没机会。”

      帝努,仁俊。这小孩倒是挺自来熟。

      黄仁俊干巴巴地吞了吞口水,犹疑地点点头。“你好,罗渽民。”

      “呀,叫全名就太生疏了,就叫渽民吧。”

      罗渽民接过黄仁俊带来的大西瓜,扭头问李帝努是现在就切还是冻一会再切,黄仁俊手脚僵硬地站在沙发前看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愈发觉得自己多余。

      衬衣的袖子摩擦着手肘有些瘙痒刺痛,黄仁俊扯扯因为汗液而贴在胳膊上的衣布,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李帝努出来。距离海边那场闹剧已有三天,距离他搬家也过了两天,合起来大概五天没见,黄仁俊只觉得那人又憔悴了不少。圆润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下巴上青灰色的胡渣那么碍眼。黄仁俊凝视着李帝努淡漠的表情,像被毒针挑破进了胸腔,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淌出来。

      “你来干什么?”

      是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黄仁俊压下心中泛泛的苦涩,从书包中找出暑假作业,慢慢地摊开在茶几上。

      “你不是说要教我写作业的吗?”

      “你不是说要转文科吗?”

      李帝努抱着手臂没有靠近。两人间只有砰砰的刀声在回旋。

      “你回去。”

      李帝努挥挥手,转身又要回卧室,黄仁俊匆忙站起来去抓他的手,没注意脚下长长的书包带已然绊住了腿,惊慌地摔倒在地。

      手肘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裂开,黄仁俊痛的眼冒金星,冷汗直流,听见动静的罗渽民放下菜刀冲出来扶起黄仁俊,瞥见他双肘上暗红的血渍时,愕然地惊叫出声。

      “仁俊,你胳膊流血了!”

      黄仁俊慌慌张张地捂住手肘,连连摇头。

      “没事的,它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愣着干嘛!拿酒精创可贴啊!”罗渽民推了推立在原地的李帝努,一边催他赶紧找点消毒止血的东西,一边不顾黄仁俊的挣扎去扒他的外套。

      太难看了。

      这个伤口。

      黄仁俊竭力想要阻止罗渽民的好意,但奈何力量悬殊,几番无谓的挣扎下来,他只有闭着眼睛认命的份。好在罗渽民没有大惊小怪问东问西的习惯,只是诧异地打量着黄仁俊仍未消肿的眼睛和血流不止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肯定很疼吧。”罗渽民忧心忡忡地端详着那狰狞的伤口,“仁俊这么漂亮,留疤了可不行啊。”

      黄仁俊攥着衣角遮了遮。“我有去疤膏。”

      “帝努家的地板也太硬了吧……能磕成这样……”

      罗渽民心疼地对着伤口吹了吹气,吹得黄仁俊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见李帝努钻进卧室半天没有出来,又扬声愤愤地催促道:“帝努你再不出来仁俊就要失血过多身亡于此了!”

      “这不找到了吗。”

      李帝努黑着脸将药箱放在茶几上。黄仁俊飞快地撇了他几眼,又将伤口往角落里避了避。

      新伤添旧伤的后果就在清理伤口时能体验到双重的极致折磨。纵使罗渽民动作再轻柔,也抵不过痛意的袭击。眼见着黄仁俊泪光点点,浑身颤抖,蜷缩地快要成了煮沸的虾球,李帝努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塞了颗软糖进他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爆开,黄仁俊一滞,那绵绵无绝期的痛意顿时就被肆意的奶香压盖了过去。罗渽民打探的眼神在两人间逡巡着,又在李帝努冷漠的神色里安分下来。他耐心地擦干净血渍,细致包好纱布,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顿了顿,知趣地收拾好药具,提着药箱,闪身进了卧室里。

      偌大的客厅霎时又只剩下了心怀鬼胎的两人。李帝努抿了抿嘴,重复道,“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黄仁俊将长袖外套叠好塞进书包里,毅然决然地摆摆头,“我来了,我就不会回去。”

      西瓜的淡香浮游在空气中,李帝努避开黄仁俊炙热的眼神,专注地盯着墙上石英钟不知疲惫的秒针。细长细长的秒针绕着中心通黑的一点,纠结地徘徊着、仿徨着,宛如若即若离的旅人,一次次的妄想离开,却又于心不忍。

      “没有意义。”

      李帝努舔了舔干到起皮的下唇,死皮翻卷刺痛了舌苔,他轻易地收回受伤的舌头,将下唇吮吸进齿间,叼着那一块倔强的死皮,固执地撕咬着。

      “没有意义。”

      “就像我载了你那么多年你依然只会给李敏亨打伞,我教了你那么久理综你最终还是要转文科一样。”

      那块皮经过一番纠缠终于脱落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伤口,被李帝努吐在垃圾桶里。

      “我做的这一切,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

      黄仁俊忽然从沙发里站起来,紧紧地盯着李帝努躲闪的眼睛。他向前走一步,李帝努向后退一步。空调挂机在寂静的午后轰然作响,夏蝉扯着喉咙奋力地嘶嚎。他们又展开了无声的拉锯战,一如在海滩公园那个你进我退的傍晚。

      “我喜欢你。”

      李帝努紧贴着白墙时,黄仁俊也顿住了脚步。他深深地凝望着李帝努明灭的双眸,一字一句,真挚地说道,“李帝努,我喜欢你。”

      时间像是凝结在了这一刻,罗渽民、西瓜、脏衣服、伤口,全都被锁在了时空大门之外,丢进了焚烧堆里。李帝努心里克制不住地决了口,思绪像蒲公英的绒伞漫天飞舞,他百感交集,却有口无言。

      回望着黄仁俊眼睛里炽热的火苗,他第一次惊觉原来语言是这般苍白无力,又是这般博大精深。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表达上,他都依然是个稚嫩的孩子,如坠浩瀚的汪洋,茫茫然而束手无策。他该愤慨地问黄仁俊凭什么觉得自己还喜欢他,他该阴阳怪气地嘲笑他为时已晚,他该冷漠寡淡地驱赶他早点回家,可当与黄仁俊对视时,他依然会被他眼中的真诚、悔恨、伤痛、还有炽热焚烧殆尽。

      他太了解他了,黄仁俊有没有撒谎,他到底怎么想,李帝努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在这场三人成行的台风中,他早已身心交瘁,委顿不堪。如果李敏亨回来了呢?如果李敏亨又像上次那样,在他看见曙光的时候带来了一场雨呢?黄仁俊会怎么选?他还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吗?

      他不想再被台风吹捧到至高点后无情的抛弃,孑然一身从万米高空堕落,像一片被人遗弃的枯叶。

      秒针嘀嗒嘀嗒地彳亍着,分针悄无声息地追随着,铁锈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李帝努抖动着双唇,嘤嘤地嗫嚅着:“李敏亨……”

      “那都是……”

      大门被人倏忽打开了,两人均是猛地一惊,诧异地回过头,看向来人。

      “仁俊来了啊。”

      紧张严肃的气氛灰飞烟灭。李妈妈亲昵地凑上来捏了捏黄仁俊的脸蛋,兀自将他从李帝努身边掳走,炮语连珠地询问他们家的近况。罗渽民从卧室里钻出来跟李妈妈问了好,顺势坐在了黄仁俊身边。和睦融融,表里相依,任谁都想象不到就在一分钟前,就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里,还有两人被困在台风的中点。李帝努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须臾间又被失落和懊悔灌满。李妈妈疑惑地看了眼面沉如水的李帝努,沉声催促道:“傻站着干嘛,给仁俊渽民倒点水切点水果啊!”

      “不要紧,不要紧。”

      黄仁俊连连摆手,正要站起来跟着李帝努一起进厨房,又被李妈妈一把拉住。

      “仁俊啊,你这胳膊怎么了?”

      “啊……”黄仁俊瞟了一眼缄默的李帝努,含糊其辞。“前两天跑步没注意,摔了一跤。”

      李帝努扁扁嘴。可不就是跑步嘛。

      李妈妈亲自坐镇,李帝努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三个人趴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做完作业,就到了回家的时间。黄仁俊看着双肘上明晃晃的白纱布有些犯难,这样子明目张胆怕是要被一路围观吧?罗渽民好心地提议借他穿穿自己的外套,说着就开始收拾书包,揽着黄仁俊往自己家走。李帝努抿紧了嘴唇看着相亲相依的两个人越走越远,忽然起身拉开了自己的衣柜,找出一件宽大的衬衫,甩在了黄仁俊的肩膀上。

      “借你。”

      黄仁俊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谢谢,明天还你。”

      “……开学了再吧。”李帝努转过身继续看着作业,“以后别再来了。”

      工业新区就是工业新区,干干净净是新的模样,还未来得及收走的建筑材料也在宣告着此地的新。白到刺眼的路灯孤零零地站在尘土扬天的水泥路边,砌得整齐的绿化带里有野鸟在蹦跳。罗渽民自告奋勇要送黄仁俊去电车站,黄仁俊看着他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表情,牵了牵嘴角,直率地点破他的小心思:“你就直接问吧,别迂回拐弯了。”

      “啊,这么明显啊。”被拆穿的人也不气恼,只是失落地眨巴眨巴眼睛,又绕着黄仁俊转起圈圈。“你跟帝努吵架了吗?”

      “算是吧。”黄仁俊无精打采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我俩之间有点误会。”

      “这跟他搬来这边有关系吗?”怕他误会,罗渽民又忙补充道,“我也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当初还觉得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很无聊,没想到过几天李帝努也搬过来了。”

      黄仁俊又踢了踢路边的野花,垂着脑袋嘟囔着:“职工大院的房子够老了,他妈又正好辞职找了新工作就搬过来了。倒是你,你怎么也搬过来了。”

      罗渽民了然地点点头,指着左边的岔路口说:“我爸老早就在这边买房子了啊,装修好了就过来了,新房子不比老房子住的舒服吗?”

      “那倒也是。”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方狭长的候车亭,再不远处就是柔软的沙滩,浪花朵朵宛如镶嵌在毛毯边绒绒的毛线团。温热的海风吹得人有些飘飘然,黄仁俊抬头看了眼绯红的天,抬脚上了台阶,坐在了候车亭的长椅上。

      “那个……”罗渽民紧挨着黄仁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字句斟酌道,“你说你跟帝努之间有点误会……是怎么回事啊?”

      “嗯?”

      “今天下午在家的时候,其实不小心听到了一点点。”罗渽民羞涩地挠挠脑袋,讪笑着,“是……吵架了吗?”

      “没事。”黄仁俊挥挥手,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吵架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罗渽民骤地抓住黄仁俊的胳膊,轻轻地晃起来,“不会帝努让你不来,你就不来了吧?”

      黄仁俊匪夷所思地瞥他一眼,重重地摇了摇头。

      “来,肯定来。”

      还不知道这位是敌是友呢。

      是友。

      黄仁俊哭笑不得地看着罗渽民吊在自己身上,红着眼睛哭诉着不想让仁俊走。罗渽民,180的大个子,浑身肌肉的美少年,此时此刻跟着被猪抢了食儿的白兔子一样,手脚并用地挂在自己身上,哭哭啼啼地指责李帝努是个冷漠的复读机。

      “你除了会说‘你回去’你还说啥啊。”罗渽民非常不满意地谴责道,“仁俊大老远地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你倒好,不倒杯水就算了,连门都不让进,这么漂亮一小姑……小伙子站在门口遭受烈日的荼毒,你就不觉得良心不安?不觉得寝食难安?”

      李帝努摊手:“你要是觉得良心不安,觉得寝食难安,你就把他领到自己家里去哈。”

      罗渽民愣愣地看着不知悔改的李帝努,嘴巴一撇,眼眶就湿了。

      “好哦,现在不仅不让仁俊来了,还要赶我走是吧?行,走,仁俊。”

      罗渽民一不做二不休,噌的一下跳下地,拉着黄仁俊就要走。黄仁俊看了看满脸都写着“快走不送”的李帝努,又看了看叽叽咕咕不停念叨着“你家又不是皇宫博物馆我还不稀罕来呢”的罗渽民,一个头登时两个大。

      “我说……”

      话刚提了个头,两双眼睛忽然齐刷刷地望向了自己。扭头的同时看见罗渽民咬牙切齿的表情暗示,黄仁俊莫名其妙地盯着罗渽民明灭的眼睛,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在李帝努越来越黑的脸色里,拎着书包站到了罗渽民的身边。

      “帝努这么不喜欢我的话,我就先出去待会吧。”黄仁俊故作洒脱地向李帝努挥挥手,“帝努,我明天再来。”

      可真等出了门,黄仁俊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死活都不肯起来。罗渽民吃完一根冰棒,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看他还在神神叨叨地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不耐地踢了两脚他的鞋帮,愤愤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黄仁俊你清醒一点!”

      “醒个屁啊我现在去哪啊总不能真去你家吧?”黄仁俊苦笑道,“别以前的事还没说清,现在又添两笔新账。”

      “啧——”罗渽民轻蔑地敲敲他的脑袋,“我说仁俊啊,你一看就没谈过恋爱吧。”

      “啊?”

      “他现在烦,你还老往他面前凑,这不找虐嘛。”罗渽民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楼下走。黄仁俊拉紧衬衫跟在罗渽民后面,听他振振有词地讲解道,“当务之急是先看看李帝努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下定决心,要是口是心非那还有回转的余地,要是痛下决心了……”

      罗渽民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小楼,又踏进凉亭里绕了几圈,兴高采烈地唤着黄仁俊,让他赶紧进来。

      “那要是痛下决心了,然后呢?”还黄仁俊迫不及待地扒拉着罗渽民的手,“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你就抢回来呗。”罗渽民对着小楼比划了几下,满意地冲着黄仁俊眨眨眼,“这地儿好,正对李帝努家书房的窗户,他一抬眼就能望见我俩。”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外面的一切都散发的炫目的光华。热浪逼人,仅仅十步路的距离就汗如雨下,黄仁俊茫然地扇着风打量着四周,登时茅塞顿开。

      “苦肉计啊!”

      罗渽民得意洋洋地嘿嘿一笑,“哪个帅哥不爱英雄救美?咱就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那要是他真的不管我了呢?”

      盛夏的午后暑意灼人,胶着的空气中一丝微风也没有。鼻尖还萦绕着刺鼻的油漆味,罗渽民拉了拉衣服的领口抹了把汗,抬头望了望李帝努家的小窗,咬紧了牙关。

      “……那就换个人吧。”

      “啊?”

      “没什么。”罗渽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会让我们上去的。”

      燥意在蝉鸣中被拉得悠长,笔尖在纸上划出几个黑洞洞的点,黄仁俊看着罗渽民绯红的脸蛋,舔了舔后槽牙,试探地问道:“渽民,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不想你俩吵架呗。”

      “可是……”

      我俩吵架也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黄仁俊不满地扁扁嘴,但碍于隐私也不好再问些什么,低下头继续看着作业。

      这厢黄仁俊安分了,那厢罗渽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没送出去的情书,并肩远去的背影……放在裤兜里的手紧握成拳,罗渽民又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格窗,轻声说:“因为我错失了我的男孩。”

      “啊?”

      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黄仁俊应接不暇,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怔怔地重复着最后两个字:“男孩……?”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罗渽民将笔甩在作业里,佯装凶狠地说,“我也喜欢男孩,不行啊!”

      “行,行。”黄仁俊忙不迭地点点头,又惊奇地感慨道,“还真是人以类聚啊……”

      “有一说一,我第一次听你讲这些事儿的时候,也这么想……”

      “什么?”

      坦白的羞涩和扭捏让城墙脸皮的罗渽民也千载难逢的红了脸,看着黄仁俊求知若渴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

      “一gay gay一窝。”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坐在书桌前神游天外的人愤愤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凌乱的线团,又将笔狠狠地扔进了笔盒里。醋意和怨怒在心里发了酵,像洪水猛兽一般翻江倒海,李帝努站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得开怀的两人,克制不住地推开纱窗,愠怒地训斥道:“小声一点!”

      笑声戛然而止,院落重归于静。腾腾热气夹杂着刺鼻的装修材料味道扑面而来,顷刻间便是挥汗如雨。李帝努抬眼望了望头顶煞白的天,又看了看角落里黄仁俊满脸的汗,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扬声喊道:“渽民,你们上来。”

      假期就在日以继夜的思念和不辞辛苦的奔波中走向了尽头。李帝努虽然还是会板着脸不跟自己讲话,所有的问题都是罗渽民在悉心辅导自己,但好歹有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再也不会指着大门让他出去了。

      开学的前两天,天空又灰蒙蒙的堆起了积雨云。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一星半点的伤疤。黄仁俊缓慢地披上衬衫,看着镜中显然黑了一个度的人,有些怅然。

      两个周,跟罗渽民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跟李帝努却还是原地踏步。偶尔黄仁俊会问罗渽民为什么也会来李帝努家,为什么在学校的时候不来找自己玩,每每这个时候,罗渽民总是弯着嘴角对自己浅浅地笑一笑,只是那笑里似乎蕴藏了很多,有不甘,也有落寞。

      窗帘随风飘摇,扫过厚厚的一叠书本,又抚摸过那擦的锃亮的相框。黄仁俊从怅惘中醒过来,关上格窗绑住窗帘,又拾起那相框仔细地看了看。相框里两个小人紧紧相拥,而它的塑料金边正在黯淡的阳光下晕开一圈迷离的光。

      出门方知这天到底有多恶劣,路程才走到一半便骤雨大作。潮气为头发和衣衫蒙上了一层黏唧唧又软耷耷的湿意,黄仁俊苦恼地站在候车亭里,看亭外烟雨蒙蒙,波涛汹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帝努心不在焉地戳着碗中的沙冰,悉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罗渽民愁眉锁眼地望着窗外瓢泼的雨,惶惶不安地问李帝努:“不然我去车站看看吧,万一仁俊没伞被困在那了呢?”

      冰凉的瓷勺顿了顿,又继续漫无目的地戳着绵绵的沙冰。李帝努舀了一小勺尝了口,是黄仁俊会喜欢奶香味。

      “问你呢,帝努。”罗渽民撞了撞李帝努的胳膊,准备往外走。“你家的伞在哪啊?借我一把,我去车站看看。”

      “他不一定来。”李帝努低声说道。

      “不会吧,仁俊说了,风雨无阻。”

      “不,我知道他……”李帝努说得斩钉截铁。“可能亲戚来了家里,也可能电车半路故障了……总之,他不一定会来。”

      罗渽民无语。“你自己信吗?就这你劣质的借口,你骗鬼呢。”

      李帝努垂着头继续捣鼓着沙冰。“没准呢?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你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

      “只是黄仁俊不会来,是吗?”罗渽民冷了声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只是黄仁俊一定不会来,是不是?”

      李帝努嘬了口手边的浓茶,沉默地盯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纤细的茶叶在水中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身躯,畅快地漂游在这一尊小小的水域。他无端想起儿时两人在浅海区玩耍的日子,黄仁俊蹲在海滩上捡着贝壳堆着城堡,兴致勃勃地给在海中游泳冲浪的自己加油打气。

      “他不会来的……上一个雨天他就没有来,这一个雨天他肯定也不会来。”他固执地摇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罗渽民。“他不会来的。”

      罗渽民“砰”地一声将瓷碗重重的放在茶几上,收敛了一身的柔意,眼神凌厉地望向李帝努:“上一个雨天是上一个雨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旧事重提,也不要混为一谈。”

      “不会的……”

      “伞在哪?我去接他。”

      罗渽民推开李帝努,在壁橱里翻找着。李帝努忽然撞开罗渽民,挡在了壁橱前。

      “我说了他不会来!”李帝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声咆哮,“要我说几遍,他不会来了!他会把我丢在那里一次,就会把我都在那里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那你问过黄仁俊为什么没有来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吗?你又怎么知道他后来到底有没有再找过你呢?”

      “我问过啊!是因为李敏亨啊!”李帝努转身看向罗渽民,“因为李敏亨谈恋爱了,因为他失恋了,他一个人跑到海滩边去哭,根本没有想过我对这次约会有多期待,也根本没想过他没来我有多着急!”

      “仁俊亲口说是因为李敏亨了吗?他亲口说了他就不期待,他就不着急了吗?”

      “他……”

      “你根本没听过仁俊的话吧!你天天只会让他滚出去滚出去,从不听他要说什么,也不管他到底怎么想。现在倒好,他真的滚了,你又在这发什么脾气呢!仁俊是你的狗吗?你说让他来他就来你说让他走就让他走吗?”

      “那我难道是他的狗吗?”李帝努紧紧地捏着瓷碗,指关节泛出一片苍白,“高兴的时候就找来找我,不高兴的时候就我甩在一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喜欢就喜欢,想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到底算什么啊?我家是旅店吗?我是什么破布烂菜叶子吗?”

      猛烈的风将雨水拍碎在窗上,震的玻璃哐哐直响,罗渽民苦笑着打断李帝努的狡辩。

      “我真后悔没有早点接触仁俊。”

      李帝努靠在操作台边,咬紧了舌尖,闷声不吭。

      “当初就不该轻信于你,因为你的一面之言放弃跟接近仁俊。”

      “为什么一面要对他好一面又将他推开呢?为什么不耐下性子来听听仁俊自己的想法呢?你总是在猜,在揣测,在通过不断地伤害自己和他来寻证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听他的解释,一味地、固执地相信自己的主观臆断,李帝努,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罗渽民一把抢过李帝努手中的瓷碗,摔在了水池里。

      “既然你这么不相信仁俊,不想再让他来,还做这些干什么呢?在书桌上放着软糖的人是你吧?每天晚上跟着变态一样跟踪我俩的也是你吧?可你都这么说了,你都这样不相信他了,这些有什么用呢?给他一颗甜枣再扇他一巴掌吗?”

      凉水顺着台沿滴落了一地,奶渍汇聚在地板上,凝成了一块乳白欲滴的玉。李帝努捏紧了手心看着那滩冰凉的水,低低地呢喃着:“我喜欢他好久了。”

      “从我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他了。

      “如果你们十几年培养起来的信任就这么脆弱不堪,我看我也没必要再让着你。”

      罗渽民从壁橱里找了块抹布出来,蹲下身使劲地擦拭奶渍。

      “高一的时候你们是同学,你天天都守在黄仁俊的身边寸步不离;高二的时候你们终于分开,我俩却又成了同学,对着同一块肉虎视眈眈。托你的福,我那两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你载他上学放学,陪他吃饭读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趁他生日递个情书也被你给拦了下来,连搭个话都要被你拉到小树林后面教训半天。”

      “他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骗他说是因为我的娇纵错失了我的男孩。可实际上究竟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帝努,我把人让给你了,你就这么对他吗?我看我也不必在忌讳什么,毕竟你也不过如此。”

      李帝努骤地冲上前死死地卡住了罗渽民的喉咙,胳膊上的青筋狰狞地暴起,罗渽民的腰狠狠撞在台壁上一声闷响。窗外狂风大作,他目眦欲裂,眼底一片血红。

      “放你妈的屁你让给我。”

      “你那点暧昧的好感,跟我十年如一日的陪伴相比,不足挂齿。”

      “那又怎么样?你看看现在他跟谁关系最好?他有了问题都是在找谁帮忙?”

      罗渽民戏谑地看着他气急败坏地模样,沙哑着嗓子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跟你做朋友吗?你知道为什么即使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死乞白赖地每天都呆在你家里吗?因为我不是你,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并且相信,他会来的。”

      “我可是有把握让他喜欢上我的,下一个十年,我也可以陪他过。”

      客厅忽然传来一阵砸门的声音,李帝努颤抖着松开双手,任罗渽民用力地推开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走出了厨房。李帝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狼藉,面对罗渽民那样运筹帷幄的姿态,说不心慌是假的,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在一阵错乱的风雨声中,他看着破碎的瓷碗,幡然醒悟。黄仁俊确实没有解释过放他鸽子的原因,也没有正面承认过他对电影的不期待,他只是听了黄妈妈一句“李敏亨来了电话”,就主动地将罪名宣判给了他。

      那日黄仁俊在卧室外的犹豫他看见了,他哭嚎着追车、残败地摔倒在地他也看见了,他故意将日记本和药膏留在书架上,刻意没有锁上门锁,他执意坐在车里等着黄仁俊回家,为的不就是……不就是……

      如果他来了,他就心无旁骛、不计前嫌,继续跟他走下去。

      如果他没来,就将那些那些不愉快永远的尘封在那里,转身离开,面对未来。

      可是他真的来了,那之后他是怎么对他的?他是怎么想他的?连罗渽民都能感受到情谊,他为什么一叶障目,还愤愤不平黄仁俊“收买人心”呢?

      门外传来罗渽民慌乱的惊呼。李帝努迅捷地跑出厨房,就见那被大雨淋得一塌糊涂的人倒在罗渽民的怀中,哆哆嗦嗦地对着自己笑。

      “来晚了啊,不好意思。”他挣扎着从罗渽民怀中站起来,单薄又羸弱,“雨太大了,我差点没看清路。”

      当天下午黄仁俊就发起了高烧,罗渽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床上的人团团转,又是端水又是喂药的,明明是在李帝努家里,可他自己倒成了无所事事的客人。体温计差点烧爆了表,这么高的烧今晚怕是回不去了,李帝努转身出了卧室,用座机拨了黄妈妈的电话,简单明了的说清了情况,默然地站在阳台上,望着暗云斑驳的天。

      黄仁俊来了。

      风雨无阻。

      他堕入了由这两句话编织的大网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迷失沙漠的旅人发现了绿洲。

      暖意在心底泛起,笑意从嘴角漾开,他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三个字。

      我来了。

      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地打开,李帝努回头,是面无表情的罗渽民。

      他默默地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感受着湿润的夏风。月升日落,半晌无言。最后一班电车轰轰隆隆地消失在海岸线,罗渽民低声道了别。

      “我先回家了。”

      李帝努点点头,目送罗渽民缓步离开。手搭在门把上时,罗渽民突然停下了脚步,李帝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晚风揉乱了他的短发,背上的衣衫还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不管李帝努会怎么处理他这般的妄为,只是淡淡地说:“我下午那番话有些过,我向你道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相信自己的选择,也相信仁俊。”

      “他或许曾经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但是起码现在,”罗渽民忽然回头,对着李帝努笑了笑,“起码现在,他是喜欢你的。”

      “他在喊你的名字。”

      月亮冲破了厚重的云层探出头来,月光倾泻在熟睡的人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李帝努脱掉鞋袜安然地躺在黄仁俊身边,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饱满的额头、他精致的眉眼、他笔挺的鼻梁、他嫣红的小嘴。在他悠长的呼吸声中,李帝努心痒难耐地凑上前,衔住他湿润的嘴唇,极尽温柔地吮吸摩挲,又亲昵地碰碰他的鼻尖,亲亲他的额头,揽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头埋在了他的颈间。

      假期的最后一天充满了悸动和伤怀。黄仁俊收好自己的作业,礼貌地李妈妈说了再见,跟着罗渽民离开。雨后的风总是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枝头鸟雀的啼鸣愈发清脆婉转,罗渽民走到半路忽然说家中有事不能相送,黄仁俊通情达理地说着没关系,独自向海滩走去。

      这边的海滩还是没被开发的天然模样,黄仁俊脱了鞋袜放在岸边,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水亲吻着他的脚背,他边走边拾起那些形状各异的海螺和贝壳,直到衣服的口袋还有怀抱都满满地,才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转文科。”

      黄仁俊头也没回,像是在对着缠绵的海风自言自语。

      “我这次进了重本线,排名很靠前。”

      “那天下午我很认真的洗了澡,洗了头,换了新衣服,就是你说我穿一定会好看的那件白衬衫,甚至还喷了一点香水,抹了一点点发胶。我跟你一样期待那次约会。”

      “我本想直接去找你的,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要哭,实话实说,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喜欢敏亨哥了,或许是在感慨什么吧……总之,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去找过你,在你搬家那天早上,可是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因为我先想去一趟古尔寺,将所有纠葛不清的过去放下,回来给你一个最真挚的答案。”

      “很抱歉,我忘记了那些属于我们的记忆,可现在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李帝努曾因为我随口一句话就去学了自己不感兴趣的吉他,因为我对音乐心血来潮的热情才保证要带我去看演唱会。那些耳熟能详的歌,那些被我遗忘的回忆,现在,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夕阳沉甸甸地融进了水里,整个海面都焕发着生机盎然的红光,嶙峋的礁石上停留着不知名的海鸟,海鸥张开翅膀在嫣红的天空翱翔。黄仁俊抱紧双臂沐浴着夕阳,看一片纯洁的羽毛悠悠然地飘落,在满池动荡的波峰浪谷中,颠簸着远去了。

      “你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但是我不这么想。”

      黄仁俊蓦然转过身,笑盈盈地望着身后的人。

      “我喜欢你。”

      怀中是色泽鲜艳的贝壳,脸颊上是温热初吻的青涩,黄仁俊的眼中是坠落满天的星火,是爱情最纯粹也最真挚的炽热。李帝努捧住黄仁俊柔软的小脸,额头碰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黄仁俊灿若星河的双眸,柔声问道:“你看到我给你写的同学录了吗?”

      “看到了。”黄仁俊轻巧地笑起来,仁俊对我来讲是……”

      “……是爱情。”

      李帝努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尾,深深地吻住了黄仁俊。

      自行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耳机线随着海风肆意摇晃,黄仁俊趴在李帝努的背上环着他的腰,听海浪韬韬,跟着孙燕姿低吟浅唱。

      我想是偶尔难免沮丧

      想离开想躲起来

      心里的期待总是填不满

      我看着山下千万的窗

      谁不曾感到失望

      就算会彷徨也还要去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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