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看我的吗？》今弟

6、星期天

　　第六章
　　申景戎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从北极梦到赤道，醒过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正在火炉边吃雪糕。
　　睁开眼的时候感觉格外沉重，昨晚上翻出来的厚毯子还裹在他的身上，太热了，他一脚把右边的被子踹起来，艰难地从毯子里伸出手。
　　窗外太阳高照，他迷迷糊糊想着：鬼能不能晒太阳？
　　翻了个身，旁边被窝里已经没有段小福的影子了，左脚边的被子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他抬起头看了看，段小福正缩在左边床脚的被子上，闭着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申景戎怕他冷，又把毯子给他盖上了，他一碰，段小福就把眼睛睁开了。
　　“睡觉不盖被子你会感冒的。”申景戎拍了拍他，随即又想到：“鬼会生病吗？”
　　段小福瞪着他，好像有些生气：“你把我被子全抢过去了，盖那么厚还一直说冷！”
　　他知道自己体温太低了，申景戎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他已经努力往床边挪了又挪，看申景戎还是那副睡不好的样子才从被窝里出来睡到了床脚。他把被子全盖到了申景戎的身上，见他因为自己离开被窝而平静下来，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自己缩在床脚处嘟囔了一晚上：“不要和我一起睡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反正我也睡不着！我才不冷...你可真烦人！”
　　申景戎可算是知道自己那个从北极到赤道的梦是怎么做的了，他看着一脸不高兴的段小福，郑重地和他道歉：“是我不好，晚上你别和我睡了，我给你准备客房，好吗？”
　　段小福又不乐意了，又不想让申景戎觉得自己麻烦，他穿着袜子咚——地跳下床，晃到那盘哈密瓜的旁边，好半天才说：“算了...我这个人很随和的，反正我也睡不着，躺在哪里都一样的。”
　　申景戎还想说点什么，刘姨已经过来敲门了：“小戎少爷，起床了吗？快下来吃早餐，小孩子早睡早起身体才会好。”
　　申景戎答应了一声，段小福正看着那盘已经蔫吧了的哈密瓜馋得不行，他又和刘姨说道：“刘姨，早上我想吃点水果，可以帮我多切一点吗？”
　　吃水果对身体好，刘姨笑着答应了就下楼去了。
　　申景戎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段小福趴在洗手池边玩水，并美名其曰‘他在洗漱’。他从镜子里看不到段小福，转过身去看着他从昨天起就干干净净的小脸小手，点点头让他好好洗。
　　他下楼的时候刘姨刚把水果端出来，剥好的柚子、石榴看着新鲜又水灵，和其他早餐一起放在桌上，刘姨擦擦手就上楼晾衣服去了。
　　申景戎坐下前还给段小福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他把那两盘水果都放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吃吧，不够还有，你能吃饱吗？”
　　段小福咽着口水点点头，别人一对他好他就凶不起来了：“谢谢...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吃很少的段小福把两盘子水果都尝了一遍，香香甜甜的水果味让他肚子变得圆鼓鼓的。
　　刘姨下楼的时候看到还放在一边没动过的水果，有些疑惑地问申景戎：“宝你怎么不吃啊？可甜了，快尝尝！”
　　申景戎点点头，舀起石榴籽的手轻轻抖了抖，他咀嚼着那寡淡无味的石榴，表情还是平静又礼貌：“谢谢刘姨，很好吃，剩下的我可以端到楼上吗？”
　　上楼时，段小福还有点不好意思，被他尝过的东西又给别人吃，不太礼貌。申景戎不但不嫌弃他，还想把剩下的水果拿到楼上吃，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但这份感动没有持续很久，申景戎进屋把水果放下后就开始和他提要求：“段小福，以后你一天就只能吃一次水果。”
　　“为什么！”这不公平，他一天能吃三顿饭呢！段小福很生气。
　　“因为没有味道的水果很难吃，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申景戎坐在书桌前，拿起一块柚子咬了一口，他垂下眼，语气低沉：“丢掉的话很浪费，我们家条件不是很好.....”
　　段小福一下子就不生气了，他隐约记得自己以前浪费粮食也会被妈妈骂。
　　他点了点头，答了句‘好’，看申景戎已经开始写作文了也跟着坐下来。
　　他找不到其他事情做，那本数学题册不太容易，他假装没看到，坐在旁边扣自己的手玩。其实他挺想和申景戎说说话的，他原来在学校的时候，高年级的同学总是很神秘的样子，还会叫他们‘小屁孩’，要是他还活着的话，他也能升学，就能看看那些高年级的同学在做什么了。
　　他发了会儿呆，趴在桌子上无所事事地晃腿，他觉得不能打扰申景戎做作业，就像老师说的：自己不想学就不要影响其他人。
　　老师还说笨鸟先飞。
　　段小福吸了口气，握住笔，正打算把那本题册翻开的时候，申景戎给他递过来一本带拼音的故事书，封面上还画着青蛙，他戳着拼音小声念了念——小蝌蚪找妈妈。
　　他记得这个故事，妈妈以前和他讲过的。
　　他好想妈妈啊，可是他都快忘记妈妈长什么样子了，段小福在努力回想自己的家人，可他不记得爸爸，也不记得家里其他的人，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坏掉了，因为变成鬼以后他再也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以前的事情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申景戎关上作文本，他才敢说话：“申景戎，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吗？”
　　“记得啊，我家里还有他们的照片。”他又吃了一勺石榴籽：“怎么了？你想你的爸爸妈妈了吗？”
　　段小福看着有点难过：“我想不起来妈妈长什么样了，我也不记得我爸爸了......”
　　申景戎还记得他墓碑前的杂草和脏兮兮的照片，也有点难过，他觉得段小福看着快哭了。
　　他没问他为什么不记得了，但段小福自己就说了出来：“他们都没来看过我......”
　　申景戎想安慰他：“别哭了，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段小福愣了愣，开始趴在桌上抽噎着掉眼泪：“我...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呜呜呜......”
　　申景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背：“没事的，以后我会去看你的，给你带好吃的水果。”
　　段小福抽泣声小了一点，他擦擦自己的眼泪：“呜呜...谢...谢谢你。”
　　“那你还记得你家住在哪里吗？”申景戎给他翻出来本市的地图，一本正经地出谋划策：“他们不来看你。你可以去看他们啊，你是个自由的人...”他顿了一下：“你是个自由的鬼，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的。”
　　段小福被他的话激励到了，他点了点头，把地图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吸了吸鼻涕，好半天才抽泣着说：“我看不懂...”
　　申景戎沉默了，给他递了两张纸：“你还小，以后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