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看我的吗？》今弟

5、睡不着

　　第五章
　　也不知道小鬼什么时候写完的作文，申景戎被拍醒的时候外边天还黑着，他困死了，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阴沉的低气压。
　　小鬼把那个沾着墨水印的作文本递给他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像面对检查作业的家长那样，他嘟嘟囔囔地解释：“我还小呢，有的字不会写...我以后会写的......”
　　书桌前的小台灯还亮着呢，申景戎眯了眯眼睛，开始打起精神看这篇写得狗屁不通的作文：
　　‘我最好的朋友’小鬼像模像样地写了个题目。
　　‘你们好，我的名字是段小福，福是福气的意思，这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的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非常想她。’申景戎稍微清醒了些，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鬼——现在不能叫他小鬼了，要在‘你好’的中间挤进去一个‘们’字，这只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
　　他努力分析着那些前言不搭后语、拼音加汉字组成的句子，想起之前他在电视上看过的场景，在他床边站得笔直的小鬼——小福，皱着眉一脸紧张，是的，自己很像是半夜起床给学生批改作业的老师。
　　他耐着性子把那些句子删删改改继续往下看：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写作文，我很开心。’他把写错了的高字划掉了。
　　‘这个人就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名字叫做——’后面空了五个格子，申景戎发现自己也没进行自我介绍，他让小福把握着的笔递给他，然后认认真真地在那几个空格里填上自己的名字，怕他不会念，还标上了拼音。
　　申景戎觉得自己还挺懂事的，但那小鬼盯着他写的字看了半天，说道：“你写出格子了，老师说这样不行。”
　　“......”他扫了一眼前面被涂改得乱七八糟、随意加字减字的地方，起床气已经彻底没了，他冷静地说：“好，下次不会了。”
　　他继续往下看：
　　‘我的好朋友在山上看到了我，我就跟着他一起回家了。我们坐在汽车上，他的家长很高。我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吃东西，不好吃，我下次不听他的话了。’申景戎有点心虚，但又不是很虚，让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草丛和石块里找认识的字更过分。
　　他匆匆扫了几眼，后面已经没有几句话了，他才耐心地看下去：
　　‘他还给我吃了水果，山上的其他人也有的那种水果。他还说了对不起，我觉得他还是一个好孩子。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作文的结尾还是那空着的五个格子，申景戎低下头去认认真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这次没有出格。
　　他把那个作文本递给等在一边的段小福，在他期待的眼神里还说出了几句像模像样的评语：“写得挺好的，而且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段小福隐约觉得这是句好话，脸上一带着笑就显得傻乎乎的：“哼！我就说，一点都不难。”他把那个作文本又打开，手指头指着申景戎的名字戳了半天，然后信心满满地开口：“森近瑞！”
　　“......”这是怎么拼出来的？
　　申景戎沉默了半天，问他：“段小福，你现在在上几年级啊？”
　　段小福还在戳那几个拼音，“四年级。”怕他不相信还自己掰了掰手指头：“我九岁了，就是四年级！”
　　申景戎看了看他掰手指头的小动作，原来还真是个弟弟。段小福比他还小一岁，他以后就是哥哥了。作为哥哥，应该让着弟弟。
　　所以他思索半天找了个委婉一点的方式：“段小福，我拼音写错了，不念森近瑞，你跟着我念——申景戎。”
　　也不知道是哪里戳到了段小福的心门，他看着没那么凶了，跟着他念了几遍名字后还爬上他的床沿坐下。
　　申景戎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哥哥，他看着坐在床边晃腿的段小福，以一副长辈的样子告诉他：“段小福，我比你大，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但段小福丝毫不买账，他不晃腿了，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好半天才说道：“我才不要笨蛋做我哥哥，我才不要哥哥......”
　　“......”申景戎后悔了，非常后悔。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写错了拼音呢？
　　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改既定事项不是他的习惯，他只好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稳重地说：“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他闭着眼睛还能感觉到段小福坐在他的床沿处晃腿，没等一会儿，就听到他跳下床跑到书桌那边关了台灯。他听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朝他跑过来，不一会儿，被窝里的热气就被掀起来全放走了。
　　申景戎抬脚踹了踹睡在另一头的段小福，被窝里凉飕飕的，现在还是初秋，不至于太冷，但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段小福也抬脚踹了踹他，缩在被窝里问他：“干嘛啊？我要睡觉了，你不要打扰我！”
　　他还会说打扰这个词，申景戎觉得他可能也没那么笨。
　　他又躺了一会儿，被窝里还是暖和不起来，于是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找了条厚毯子给自己裹上，这才觉得暖和些。
　　躺回去的时候段小福好像离他远了些，他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睁着眼问他：“段小福你冷不冷？”
　　段小福没说话，申景戎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问第二次，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头传来声音：“我都死了...鬼才不会觉得冷呢。”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申景戎往那头看了一眼，问他：“你要转过来和我睡一头吗？我们可以说说话。”
　　他以为段小福不会搭理他的，申景戎都快等到睡着了才听到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那股寒气就吹到了他的耳朵旁边：“你可真够麻烦的......”
　　他闭着眼笑了笑，把自己的长枕头又分过去一点，看段小福也跟着闭上眼睛，申景戎问他：“鬼也需要睡觉吗？”
　　段小福转过头来看着他，小脸白白净净，就是眼珠子黑了些：“不知道啊，天黑的时候我我就出来逛逛，天亮了我就回土里了，天气不好的时候我才会出来看看。”
　　申景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他：“那你怕黑吗？”
　　段小福又皱起了眉毛，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才不怕呢。”
　　申景戎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也怕黑。”
　　段小福不太会安慰人，他沉默了半天，伸出手拍了拍盖在申景戎身上的被子，他妈妈以前和他说过这样的话：“睡着了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