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不要忘记我 ...
-
第二十章
就像他们之前度过的每一个平静的下午一样。
晚饭过后申景戎还给段小福准备了甜甜的葡萄,他拉着陷入沉默的段小福慢慢上楼,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火烧云让整个房间里染上一层红色的光,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
“小福,我们来一起玩拼图,好吗?”他拉着段小福坐下,轻轻咳嗽了两声,段小福便从他的旁边坐到了对面。
申景戎不想玩拼图了,没有办法让家人坐在一起的游戏都没必要继续玩下去。
他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段小福,日落时的红色晚霞让他惨白的皮肤也染上红晕,就像个身体健康的普通小孩那样。
“你为什么要皱着眉呢?”他看到段小福拿着拼图的手停住了,“你和我一起玩的时候觉得幸福吗?”
段小福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最喜欢和你一起玩了。”
这是个不错的回答,申景戎朝他笑了笑,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射到那堆乱七八糟的拼图上,他看着段小福正在一块一块努力把他的黑色影子填充好。
“小福,我们不玩拼图了,来写作文吧,我们坐在一起写,好不好?”
话刚说完他就突然站起来,让黑影子落到了段小福的身上,伸手将他拉起来,不顾段小福手里的拼图碎片乱七八糟撒了一地。
段小福觉得今天的申景戎有些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申景戎在他这里永远都是好的。他点点头,又重新坐到了申景戎的旁边。
这是第二个本子了,但只剩下一页了,好像是什么分别前的预兆一样。申景戎看到了,若无其事地拿过去把本子的最后一页果断撕掉,他把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扔到了垃圾桶里,又给段小福拿了个新的作文本。
他喜欢和段小福坐在一起,他们可以做许多事,但他们的距离不会改变,不管他在这张桌子上学到了多少知识,段小福都会一直坐在他的旁边。
今天也是。
但这次他没给段小福拟定题目,他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写。
“自我意识也是创作中的重要部分。”申景戎是这么说的,但段小福应该没听懂。
他犹豫地点点头,拿着笔想了很久,在窗外的红霞渐渐沉没的时候,申景戎站起身来为他打开了灯。
走过来的时候发现段小福写了一个很老套的题目——我最好的朋友。
这似乎是个不需要怎么思考就能写的题目,但段小福握着笔沉默了许久,久到身边申景戎都已经合上了书,他还是一个字都没出来。
申景戎趴在桌子上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咳嗽两声,他有些困了,但还是笑着眯着眼抬手去捏段小福的脸,问他:“段小福,你怎么又不会写了呢?嗯?”
他摸到段小福脸上湿湿的眼泪,真奇怪,他居然能摸到段小福的眼泪了。
他听到段小福拉着他的手哭着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戎哥,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呜呜呜...”
他坐起身来给段小福擦眼泪,还笑着安慰他:“没事的,我们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怎么哭成这样了?”
段小福流着眼泪,他拉着申景戎的手不愿松开,可嘴里说的却是道别的话:“戎哥...我要...我要走了,对不起...害你生病对不起...我不要你死呜呜我不要你死......”
申景戎忍不住红了眼,他也知道那个道士说的多半是真的,但嘴里还是一副轻松的语气:“我不会死的,他骗你的,我们不相信他好不好?”
可段小福摇了摇头,申景戎的手已经快变得和他一样凉了,他缓缓地把申景戎的手松开,站起身来拿出衣兜里的那张红色纸片,一边和申景戎道歉一边抽泣着撕开。
申景戎微微睁大了眼,他站起来盯着段小福看了许久,在他慢悠悠走向床边的时候段小福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可是没抓住。
他第一次看到申景戎生气的样子。
他把床边柜子上放着父母照片的相框狠狠摔到了地上,刚才为他端上来装着葡萄的白色瓷盘也被扔到了地上,他把段小福给他写的医生的叮嘱也撕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全部撕碎后和那堆碎玻璃瓷片洒在了一起。
他看着站在原地放声大哭的段小福,红着眼问他:“你现在还要走吗?”
段小福哭着摇摇头,没有朝他走过来,申景戎于是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那些锋利的碎片扎进他的脚底,他踩着这些珍重的过往——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那些依然鲜红的血液从他冰冷的躯体里缓缓流出,他低下头,在那面由血液作镜地板作框的镜子中,他看到了段小福哭着跑过来的身影。
段小福哭得说不出话,一边摇头一边拽他,想让他从那些碎玻璃上下来,想让他坐下,申景戎紧紧拽着他的手,一边颤抖一边语气平静地再次问他:“你要走吗?段小福?”
让小孩子来做这样的决定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段小福拉着他的手,跪坐着趴在他的膝盖上抽泣,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申景戎沉默着把他缓缓推开,他把书桌上所有的书都扔到了地上,在他把房间里的书桌推倒的时候,巨大的响声终于惊动了刘姨。
她打开门,被屋子里的情况吓得快晕过去。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撕碎的纸片和拼图粘着血液黏在地上,在那些混乱血脚印的尽头,申景戎站在那张轰然倒塌的书桌旁,一边咳嗽一边朝着空气说话。
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又抖,甚至说不出话来,她只是腿软着朝申景戎那边走了几步,打给申明徙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接通,申景戎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申景戎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被玻璃和瓷片割伤的双脚被处理干净,流出去的血液又重新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到了他的体内,可他依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医生忙碌了两天,怎么都找不到让他变得如此虚弱的原因。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只知道他现在太虚弱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没有任何血色,除了开始缓慢恢复正常的体温,其他的一切器官运转都呈现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缓慢。他们甚至对于这样情况下申景戎依然有力气弄伤自己感到惊讶。
医生说,如果他的体温能恢复正常,那就有好起来的可能性。
申明徙是个唯物主义者,他隔着玻璃看着无菌病房里的小孩子,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向他那已经逝去的爸妈祈求:大哥,嫂子,你们别那么自私,别带走小戎。
小婉眼睛红红的,她擦了擦眼泪,扶着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的申明徙去隔壁的休息室坐下,他们知道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玻璃窗前又站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正踮着脚趴在玻璃上张望。他那小小白白的手指头隔着厚厚的玻璃摸了摸病床上的那个孩子,脸颊湿漉漉的。
黄道士站在他的旁边,叹了口气,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说:“去吧,小鬼,和他道个别。我们该走了,我给你选了个好时辰,还有一堆手续没办呢。”
段小福摇摇头,他冰凉的手指头按着隔着玻璃没动,他看着那个仿佛睡着了的小男孩,哭着喊得很大声,他说申景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说谢谢他带他下山,他说要快点好起来。
黄道士被他讲得鼻子酸酸,但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他把哭得话都说不清楚的段小福拎起来,快要走出病房时才听到他抽抽搭搭地伸着手喊道:“申景戎!你不要忘记我呜......”
等到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刚和申明徙、小婉讨论完治疗计划的医生走进申景戎的病房进行例行检查。他严肃且沉重地看了看那些辅助运转的仪器数据,俯下身靠近申景戎时有些惊讶,他看向后面跟着的小护士,语气是一种带着欣喜的疑惑:“这孩子怎么哭了?”
这是申景戎陷入昏迷后的第一次情绪外露,这是一个显示他有所好转的好消息。
护士们欣喜地看着枕头上的泪痕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生命总是充满未知和奇迹的。他们又满怀希望地忙碌起来,他们相信,在新一轮的全身检查过后,这个可怜的孩子将会等来属于他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