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看我的吗？》今弟

13、那些无法回避的过去

　　第十三章
　　申景戎突然的早退让申明徙吓了一跳，给他打了电话确认他只是因为有些头晕没有其他病痛才放下了过来看他的想法。
　　小婉嫂嫂知道了，放心不下，傍晚的时候还是带着申明徙一起过来了。
　　他们进房间的时候申景戎已经躺下了，看他的状态还不是很糟糕，这才放下心来。
　　领朝的期末考试有很大的时间跨度，以为申景戎是太紧张考试了才会觉得头晕，小婉还坐在床边宽慰了他好久。想着要给他准备些适合小孩子补身体的食物，坐了一会儿就下楼和刘姨说话去了。
　　申明徙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察觉到被子有些凉还叮嘱他要多盖厚一点。
　　申景戎没有答应，他看着申明徙，脸色凝重地说：“明叔，你能帮我个忙吗？”

　　申明徙和小婉走的时候还给他加了一床被子，段小福缩在他的旁边，小得像团随时能飘走的云。他不再发抖了，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手还是紧紧地拉着申景戎的衣服。
　　没有人知道段小福正在做梦，这个词放在已经死了的人身上有些不太合适，换一种说法，他正在记起被他努力遗忘的过去。

　　“喂，段小福，你妈妈来接你啦！”
　　这是段小福上一年级的第一天，他戴着一顶奶黄色的帽子跑向那个穿白裙子的长发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线，他抱着他最好的妈妈，和她说：“我喜欢学校，喜欢好多好多书，喜欢妈妈！”
　　“是吗？小福喜欢念书呀，妈妈也喜欢。”她带着孩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一边给他系安全带一边笑着说：“小福以后肯定会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但是不聪明也没关系的，妈妈最希望的就是小福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妈妈也要平平安安长大，和小福一起玩。”
　　“嗯，妈妈也会平平安安。”
　　这段话的任何一句都没有被应验，段小福上三年级的时候明锦就去世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妈妈躺在了那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闭着眼睛，他怎么哭怎么叫妈妈都不会看他一眼。
　　周围站着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在段小福哭得喘不上气的背景音中安慰他那一脸难过的父亲段金。
　　妈妈被人抬走的时候是个大晴天，段小福被那天的太阳晒得中了暑，浑浑噩噩地磕头时被人从墓碑旁的软垫上抱了起来，段金抱着他，沉痛地说：“小福，乖，不哭了，以后爸爸就只有你了。”
　　段小福还记得四年级的那个傍晚，难得鼓起勇气认识了新的同学，他下车时还高兴地跑了几步。进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家里坐了两位不认识的客人，一个涂着鲜艳口红的女人，还有坐在他旁边的男孩子。
　　段金站在旁边，看他进来了还朝他招招手：“小福，快过来叫人。”
　　一脸紧张的段小福被段金拉了过去，“这位阿姨以后就是你的新妈妈了，你要乖一点，以后不要惹妈妈生气。”
　　段小福不高兴地动了动，他才没有别的妈妈，他也从来不会惹妈妈生气！
　　段金没让他走，按着他的肩膀转向一边：“以后这就是你的哥哥了，和哥哥好好玩，吃的玩的一起分享才是好孩子。”
　　段小福咬着下唇不说话，满脸不高兴，他才不愿意叫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他才不要新妈妈和哥哥！
　　“段小福！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段金第一次打了他，他没让他吃晚饭，把他扔到房间里上了锁，那天的晚饭是新的一家三口一起吃的。
　　人人都说段小福这个小孩子变得越来越不讨喜。小小年纪老是皱着眉不搭理人，虽然段朝模样差了些，但礼貌懂事、成绩优异的他无疑成了家里最受宠的小孩。
　　那天段小福去上课的时候遇到了站在他班级门口的段朝，他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段朝当然没理他，笑眯眯地和班上的其他同学打招呼，他说他是段小福的哥哥，正在上六年级，是他们学校的第一名，希望弟弟妹妹们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来找他。
　　礼貌又得体，这些刚上四年级的小孩子很快就被他的大人气派镇住了。一下课就兴冲冲地围在段小福的身边问他各种关于他哥哥的问题，见段小福皱着眉一脸凶巴巴的样子，也不和他们说话，没几天，班上的同学就再也没有人去找他了。
　　没人烦他，但段小福还是每天都很不高兴，隔壁班的同学会路上碰到他的时候也会问他：“段小福你哥哥成绩为什么那么好啊？”
　　见段小福不搭理他们，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还会大声起哄：“段小福是个笨蛋！永远的倒数第一！”
　　人人都知道年级第一的段朝有个考倒数第一的笨蛋弟弟了。
　　段小福其实不是倒数第一，他排在班上的倒数第五位，和他们说的倒数第一根本不一样，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好像只是为了突出段朝的优秀，又好像只是为了对应段朝的第一。
　　那些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孩并不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行为，他们只是喜欢大声喊出那些吸引人注意的古怪口号。真正的倒数第一也兴奋地加入了他们，他知道，只要有人叫段小福倒数第一，就没有人会想起来他才是倒数第一。
　　老师的警告只会让这些还未被教化的孩童觉得更好玩。时间长了，老师也懒得管了，比起末端难管教的坏脾气小孩，谁都更喜欢那些听话懂事、仿佛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孩子。
　　段小福生气过，也哭过。但这只会让那些讨厌的人笑得更大声，他们知道段小福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人。
　　在还不理解虚张声势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会说段小福是胆小鬼了。

　　学校有座很高很大的教学楼，段小福以前不想回家的时候就会跑去楼顶待着，他经常抱着膝盖看天上的云，阴天晴天的云都不一样，但都会让他想起妈妈。
　　段小福躲在楼顶偷偷哭了好几次，这里很少有人来，他觉得这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待着的地方。
　　妈妈说小福以后会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但他现在不聪明也不乖，他好好上课也没办法做对题，他不喜欢叫人了，他变得没有礼貌，段小福想，没有人会喜欢笨蛋坏小孩。
　　他看着天上的云，想着妈妈也会在天上看着自己，还是抿着嘴擦擦眼泪，把书包里装着的课本拿出来。
　　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他记不住那些数字，也记不住拼音，一定是他写的次数还不够多。只要他多写几遍，一定能记住的，妈妈说过他很聪明，他才不是笨蛋。
　　写字的铅笔已经变得短短的了，段小福的小手被染得脏兮兮的，他握住那支被自己削得坑坑洼洼的笔，认真地趴在地上写那些看不懂的字。
　　楼顶的门传来了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好像有人上来了。
　　段小福有些紧张地坐了起来，他正躲在顶楼那间小房子的后面，刚上来的人并不会马上看到他。他紧张地咬了咬嘴巴，心跳得很快，并不希望其他同学发现自己在躲着偷偷学习，他们肯定会笑话自己。
　　他要回家了。
　　急匆匆地把课本和那支短短的铅笔放进那个粘着灰的白书包里，听到左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的时候，段小福马上抱着书包从小房子右边跑了出去。
　　段朝拿着根烟正打算抽，看到有人冲上来的时候骂了一句，一把把人拽住了。
　　段小福被段朝凶狠的眼神吓住了，等那堆人围过来笑着问他‘这不是你那个笨蛋弟弟’的时候，段小福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他抱着书包，推开段朝要走的时候被人抓住头发拽了回来。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段朝给他扯过来，段小福挣扎的时候书包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
　　但没有人管那些书。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段朝没松手，他把那只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旁边的几个男生也反应过来了，有些慌张地问他：“朝哥，怎么办，要是这小鬼告诉你爸妈、告诉老师，我们会被打死的！”
　　段小福头皮疼得不行，他不想和段朝说话，问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忙着下楼什么也没看清，但段小福才不想乖乖回答。
　　他趁段朝和那几个人说话的时候扯下他的手咬了一口，疼痛让他捡起课本起身逃跑时又摔了一跤，再次回头的时候，段朝捡了块楼顶的砖头正朝他走过来。
　　被打第一下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去捂住头上伤口的时候，那些热乎乎的血正顺着他的手肘滴到腿边干净的课本上。
　　段朝拿着砖头朝他砸第二下的时候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倒下去的时候又被踢了一脚，疼痛和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感到恐惧。
　　段小福的手还捂着不断流血的头，他之前从未服过软，疼痛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他只能感觉自己在努力说话。旁边站着的人如果还没被吓跑的话，还能听到他在说：“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头好痛我......别打我了别打了......”
　　回忆的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段小福在黑暗中睁开眼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正在吵架，是他的爸爸正在和那个女人吵架。
　　他们在讨论他的死亡，他们在想办法掩盖他的死亡。
　　他听到诵经和宾客来往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和他的爸爸说要把他的鞋子脱掉。
　　他不觉得头疼了，他好像只剩下了听觉，因为那些人打开盖子把他鞋子扯掉的时候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黑暗又重新笼罩了他，他听着虫声和雨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平静和痛苦时常在他的心中翻来覆去，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难过，也不记得要去哪里。
　　在这场暗无天日的睡梦中，没有人来叫醒他。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是一个挂着月亮的晴朗夜晚，他已经光着脚躺在山上了。

作者有话说

　　抱抱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