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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菊花 “闻途,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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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又下雨了。
夏天,也快到了。
下雨天的医院格外静谧。
我捧着一束康乃馨,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是一个老太太。
我走过去,轻声喊她。
“奶奶。”
老太太咳嗽两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目光慈祥,但又很愣怔。
“乖孙你来啦。”
我默了默,眉眼弯弯:“嗯。我来啦!奶奶你有没有听我的话?你这周有没有好好吃饭?”
老太太心虚地别开脸。
“奶奶,你要好好吃饭,听话。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而后,老太太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她说:“乖孙啊,你得好好学习,奶奶以后不在你身边了可怎么整?你要考上一个好学校,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和先前那个顽皮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我知道,她把我认成了李然。
我紧紧抿住唇。
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得了阿尔茨海默氏症。
重度。
可想而知,李然以前过得有多苦。
一时间,
数不清的愧疚包围了我。
出了病房门,我心不在焉地在走廊徘徊。
几秒后——
我忽然把口罩戴了起来,而后躲到了墙的一侧。
动作很急。
因为我看到,
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鸭舌帽下的那双眸子漆黑,他的唇边挂着若隐若现的笑,修长漂亮的手握了张纸,男生扯下口罩,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露出一张冷白的脸。
仅仅是一瞬间,我就认出了他。
果然。
是闻途。
另一个着白大褂的医生似乎和他很熟络,边走边打趣道:
“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号称万金之躯的闻途小少爷竟然来医院了。”
我不由竖起了耳朵。
“别废话,感冒了,我来拿点药。”
低沉,鼻音很重,嗓音也透着淡淡的沙哑,却意外地适耳。
另一个人声满是幸灾乐祸,“噫!感冒了好,多来几次医院,我也就不愁没劲了。”
“得了吧。我只有周五和周日有空。”
“……”
谈话声愈来愈远。
“嘭”的一下,关门的动静传来。
随后很快彻底没了声响。
我低垂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莫名的开心。
但。
话说。
他感冒了。
感冒很难受的。
我从医院的窗口往外望去。
雨中有个撑着伞的小女孩儿。
她在卖花。
想了想,我冲到雨里,买了一大束雏菊。
我跟她说。下雨了,你早点回家。
再进医院的时候,我身上已然全被淋湿。
雏菊包扎得极好,包着它的塑料膜略微染上了些雨水,我轻轻拭去。
花,很嫩。
雏菊,象征着暗恋,象征了离别。
我把花放到了外面的椅子上,只要闻途一出来,便能看见。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心理。
我清楚的知道他不会搭理这束雏菊。
却又隐隐,存了几分期待。
周末一晃而过。
果不其然,我光荣地患上了感冒。
只是,生病的人似乎只有我和他。
我还为此暗自窃喜过。
语文课上,见我们咳嗽个没完,老师放下书,半开玩笑地说:“你俩搁这演双重奏呢?还挺有默契,接得真准。”
双重奏。
有默契。
准。
全都是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字眼。
全班哄堂大笑,我一窘,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默默转头看向他。
这一眼,直接和他对视上了。
他毫不在意,朝我笑了笑。
“嗯。”闻途吊儿郎当地附和了声。
他的气息清冽干净,平常冷白的肤色此刻透着些病态的苍白,这笑容肆意张扬。惊得,连空中摇摆不定的树叶,都落下了。
我偏头望见那片树叶,目光淡然。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心慌意乱。
就因为他那个嗯,我心跳乱了好几拍。
我好像入了魔一般。
我想,我不应该将精力全放在闻途身上,我需要转移注意力。
恰在此时,我被围棋社录取了。
真正想去的篮球队却不了了之。
罢了。
也好。
中午吃完饭,我和林瑜生去了围棋社,还因此逃掉了学校课程的一节课。
我发现,下围棋还挺有趣。
至少,能静心。
围棋社人不多,老师打算一个一个教我们技巧和方法,我和林瑜生坐在最后面的角落,所以轮到我们还早得很。
前桌的一个女孩子突然转过头,笑得灿烂,脸上的酒窝很可爱,她在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陈子怡!”
我正想向她回以一个微笑,但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
我听见她问。
“闻途是你们班的吗?他平时性格怎么样?”她问得坦荡,无所畏惧。
我的笑容顷刻间僵住了,我自己都知道,要笑不笑的这副样子可笑又难看。
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
“你可以问许岁!她坐在闻途前面呢!”林瑜生瞬间了然,暧昧地朝陈子怡眨眨眼,然后将我推了出去。
陈子怡充满期盼地看着我。
我沉默两秒。
忍着内心的酸楚,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打着哈哈,“其实,我和他也不太熟……”
陈子怡还欲说些什么,但老师已经到了她们那组,她只得转过身,认真听围棋老师讲话。
我因此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即涌现上来的,是无尽的难过和自卑。
我知道陈子怡。
她是三班的。
次次期中期末考都是年级第一。
家境好,长得漂亮。
个科老师把她当宝。
也不止一次地在我们班提到过她。
闻途的语文拉低了总分。
排名仅次于陈子怡。
而他们多好啊,连名字都连在一起。
赏心悦目。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刚上完体育课,风扇呼呼作响。
我和林瑜生回了教室。
我回头敲了敲闻途的桌子。
他正在算题目,闻声皱了下眉,嘀咕了句“等等”,脸都没抬,自然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漫长的两分钟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垂眸看到是我,又移开视线,嗓音冷静平淡:“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久了,我都忘记了,这才是他。
这才是闻途。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聪明,他冷静,他优秀。
他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也就是这样的他。
让我心甘情愿地臣服。
真的,有时候我都差点忘记了。
他是闻途,不是我的归途。
不是我,许岁的,全部。
我轻声问:“老师有布置什么作业吗?”
他低头在桌子里翻出了一个本子,扔给我,没说话。
“这……?”
崭新的封面,翻开第一页,是今天所有的作业任务。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来一句谢谢。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淡淡道:
“没什么好谢的,上次我有事儿你也帮我记作业了。”
我觉得我和他之间好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只属于我们俩之间的。
这种联系让我喜悦,同样让我心慌。
看。他总是这样。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勾起我所有的情绪。
我想。没关系的。
摔倒了没事,难过了也没事。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然后擦干眼泪。
继续喜欢他。
纠结之下,我还是跟他讲了。
我说,今天陈子怡找我打听你。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我问他为什么无动于衷。
下一刻,他挑起眉,吊儿郎当的,忽然凑近我,“那你是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话落,他便没搭理我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是不得不说,那一刻,他真的很帅。
而我。
——忍不住小鹿乱撞。
4.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四处寂静,明月高悬。
那么亮,那么遥不可及。
我不解。
月亮也有思念的人吗。
五一劳动节放五天假。
老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在欢呼,七嘴八舌地讨论要怎么度过。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我不想回那个漆黑无光的地方。
我喜欢上学。
因为能见到他。
今天是放假的第一天。
我睡了一整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
我想见他。
我知道他家在哪。
上次填写体检报告单需要的信息时,有家庭住址,我偷偷看了他的。
我刚来这座城市,不熟。
我按照地址在手机上搜了搜,发现,很远。
离我家太远了。
我和他之间,太遥远了。
晚上八点,我坐上了那班公交车。
起点是我家,而闻途的地址,在终点。
隔了整整八个站。
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我把头靠在了窗户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我想了好多好多事情。
前些天陈子怡给了我一大把糖,让我带给闻途。
我想拒绝,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陈子怡对我太好了。
回去以后,我笑嘻嘻地把糖给了闻途,并说是陈子怡送的。
他说,不用了,谢谢。
我抿了抿唇,让他收下。
他最后说了一句随便。
他,收了陈子怡的糖。
我独自闷闷不乐。
他以前从来没有收过谁的糖。
在这之前,我亲眼看着他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的示好,没有例外。
可是他收了陈子怡的糖。
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喜欢她。
越想心情越糟糕。
我清楚,我和他之间不单单是八站的距离。
处在黑暗中的我,怎敢奢求一丝光明。
我最后想,我不要喜欢他了。
可是我改变不了。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忍不住想他,恋他,喜欢他。
这个年纪,说爱太肤浅了。
年少时代总归是会有一束光的,他照亮了你,但却不属于你。
晚上九点半。
我现在就坐在他小区门口的木椅上。
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仰头往上看。
这么多窗户,亮着这么多户人家的灯。
不知道哪一扇是闻途家的。
月亮很亮。
但无法触碰。
似他,是他,非他。
假期过半,林瑜生找我出去玩。
今日太阳极大,灼烧着大地。
是夏天。
我不由想起。
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要高考了。
也要和他道别了。
我咬着脆皮甜筒,和林瑜生坐在奶茶店里聊天。
忽的,眼睛一眯,我在点单区那长长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人。
丁苏衡,别班的,是闻途身边最好的兄弟。
我不禁想,闻途也在吗。
林瑜生朝我望的地方看去,这一看,眼睛就直了。
她使劲拽着我,压低音量,激动得语无伦次。
“!草!他好帅!!!”
我哭笑不得。
可我觉得。
他没闻途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他准备走了。
犹豫片刻,我拉着林瑜生跟上了他。
林瑜生瞪大眼,“你干嘛?”
“你不想认识他?”
“……想。”
我们像两个小偷,悄悄摸摸地跟在丁苏衡后边。
大约走了五六步,到了一个篮球场。
他停住脚步,进了篮球场。
我没再管丁苏衡,因为我看见了闻途。
他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短袖,黑色的运动鞋,手腕上戴了蓝色的篮球手环,在球场上奔跑,阳光又美好。
我看了许久。
好像是结束了,他下了场,朝这边走过来。
我躲在墙后,慌得不行,生怕他发现我。
幸好,他只是要喝水。
他灌了一口矿泉水,水滴顺着下巴、脖颈、喉结,依次流下来。
我看见丁苏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指了下椅子上的奶茶,“怎么不喝奶茶?”
闻途把水放了回去,回答:“不喜欢。”
“啧。”丁苏衡觉得这祖宗真是事儿多:“就你矫情。”
闻途笑笑,没应声。
我倒是很奇怪。
这么热的天打球,明明应该很狼狈,可为什么,我只觉得他好看。
我发现他好像都不会流汗。
是肤白的原因么。
而后,他们重新上场。
林瑜生忍不住拉我的袖子,说:“岁岁!我发现闻途真的好好看哦!”
“确实。”
我弯了弯唇,不知为何有点骄傲。
林瑜生咦了一声:“怪不得陈子怡喜欢他。”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过真是搞不懂,闻途居然不答应她。”
我没回答,留她一人自言自语。
“算了,也是,那么多人喜欢闻途。岁岁我跟你讲,我觉得我们班所有女生都喜欢他。”
“不喜欢他的估计也只有你和我——”
话还未落,忽然一阵强风吹来,我看见一个篮球朝我砸来。紧接着,我被护着到了一旁。
我睁眼一看,居然是闻途。
“没受伤吧?”他问我。
不知为何,语气有点凶。
“没事。”
一个寸头的男生满脸歉意,奔过来,鞠了个躬,然后不停地向我道歉,“真是对不起,刚刚差点就砸到你了,幸好闻途反应快,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再计较。
最近我发现,林瑜生好像有要恋爱的现象。
就从那天开始。
是丁苏衡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两人早安晚安发个不停,聊得可多了。
每次和我在一起,她的手机都会响得没完没了。
我羡慕了。
我连闻途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上着课,我突然衍生了一股冲动,转过头,悄悄给他递了一张小纸条。
——陈子怡找我要你的□□。
一次。
就一次。
我告诉自己。
我卑鄙地打着陈子怡的旗号,一次又一次地找他说话。
好像只有通过这个,我们才会产生交集。
因为,我们是两条平行线啊。
永远不可能相碰撞。
“咚咚。”
他敲了两下桌子。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我趁老师不注意,把手放到了他的桌子上,等他把小纸条传给我。
他传过来了。
我打开。
看到一串数字。
他真的给了。
所以,陈子怡真的有机会吗。
他真的会喜欢别人吗。
那段时间,我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一直嗑闻途和丁苏衡的CP。
我又写下了一段话,把纸条递给他。
——!你这个渣男!你不要丁苏衡了吗!?
我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笑声传入我的耳里。
他回我。
——我的性取向很正常,我喜欢女生,不喜欢男生。
我抿着唇,忐忑不安地写下一行字,然后装模作样地抬起头听老师讲课,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我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明明只有两分钟,我却觉得格外漫长。
纸上是三个字。
可能吧。
上面一行,我用蓝笔写下的字迹还未干。
那陈子怡有机会吗?!
——“那陈子怡有机会吗?”
——“可能吧。”
可能吧。
可能吧。
可能吧。
可能吧。
……
我不断揣摩他回这三个字的意图。
三个字,击碎了我的所有幻想。
…
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