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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感 “光芒万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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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
文/雾尽归汐
1.
四月份,清明节。
雨点毫无节奏地敲打着窗,很吵。
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被热醒了。
脑袋很重,头很晕,也很疼。
外面的天暗沉一片,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年。
下床时,由于脑袋昏昏沉沉的,我险些摔倒,很狼狈。
我看了一下手机。
下午两点。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还有。
今天是四月四日。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明明下着润物无声的雨,我却觉得燥热难耐,浑身难受。
都不用拿体温计量,我就知道自己肯定又发烧了。
并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走到客厅,依旧了无人气,我抓起茶几上的药,倒了一堆在手上,也懒得再数到底有几粒。
旁边还有一杯水。
我直接就着那杯水囫囵吞掉了药。
药很苦,水很冰。
许是太无聊了,我突然开始胡思乱想。
那杯水好像是前天倒的。
哦。也可能是前前天,我记不太清了。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可能是太久没人接,就在我碰到手机的前一秒,对面挂掉了电话,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我慢吞吞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十五条未接来电。
最新两个电话是发小初梨打过来的,我抿了抿唇,心知是躲不过去了,便给她回了个电话。
接通电话,初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许小岁你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转学?转去哪?和谁去?你现在不得了了!?要不是今天我碰到你们班同学,她们说你三天前转学了,那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我静静听着。
那边见我许久没应声,“咦”了一声,嘀咕着,“人呢?”
外头的雨好像更大了,如同一张黑色幕布遮住了所有亮色,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
我回过神,轻描淡写地向她解释:“我外婆,没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我自顾自地说,“我爸妈要把我接到他们那边,我必须转学。”
初梨不知所措,静默许久,她试探着说,“那,你不要难过。”
话落,她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没再扯些有的没的,她叮嘱我:“那你在那边好好过,开心一点,有时间要回来找我们玩。”
挂掉电话的时候,她说。
“生日快乐。”
其实我骗了她。我想。
这几天过得很乱。
外婆死了只是其中一件事。
洗漱间我想起初梨刚才说的话,忽然笑了。
不知道那个告诉她我转学了的同学有没有跟她讲我们班…啊不,现在不是我在的班级了。
跟她讲。我们班有个人差点死掉的事。
其实事情的起因特别简单。
就在前几天,我们班一个男同学,不小心把我的玻璃水杯撞到地上,碰碎了。
而后——
他连句道歉都没有,就走掉了。
我不免有些火大,但还是自己清扫掉了玻璃碎片。下课之后,我找到他,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向我道歉。”
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而是问我:“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气笑了。
他继续说,“是你自己把水杯放到桌子的边角上的,它碎了,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要道歉?”
那天我刚得到外婆去世的噩耗,实在没心情也懒得跟他掰扯,我说:“那你赔我一个好了。”
我又补了一句:“道歉或者赔水杯。”
我的要求其实真的很简单。
我真的只是很普通地想让他道个歉。
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始料未及。他的眼睛通红,说,“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我奶奶还在医院——”
令人匪夷所思。
他压力大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算了。我想。
我说:“那你跟我道个歉,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不语,我试图跟他讲道理。
“是你撞碎我了我的水杯,于情于理你是不是都应该向我说声对不起?”
他半天没应声,我以为我说的话奏效了。
然后。
“嘭”的一声。
他把他的保温杯狠狠砸到了桌上。
“那我把我的水杯也弄坏行了吧?!”
他大吼。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就冲到了教室外,把水杯扔了下去。
一气呵成。
我吓坏了。
那可是高三层楼的地方啊。
万一砸到人。不堪设想。
围观的人很多,有人叫了班主任过来,班主任问清楚了之后就把李然带到了办公室。
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反正,回来之后,班主任让他向我道歉,他终于肯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但我是真的吓傻了。
老师问我还需要赔吗。
我一个劲说不需要。
下课之后,好多人围着问我发生什么了,有些看了全程的同学就跟他们说,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他们都说我好惨。
他们还说李然脑袋好像有问题。
我却犹豫着要不要向李然道个歉。
因为确实好像是因为我,他才会突然那样子的。
确实是。我刺激了他。
可是我看到他坐在位置上,表情很不好。
很凶。
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对不起。
过了些天,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李然割腕自杀了。
抢救得及时,没死,成了植物人。
一开始有很小部分的人说他是因为受了我的刺激。
后来越来越多。
他们说:
“你非揪着人家道什么歉?最毒妇人心啊。你知道他家里有多困难吗?你知道他有多惨吗?”
他们都说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他。
都是因为我。
可我觉得我只不过是想得到一句道歉而已。
渐渐的,我也信了。
我也觉得是因为我。
我甚至在想,如果当时我说出了那句对不起,有没有可能,他就不会自杀了。
我想。
我要是没有纠结于那句道歉就好了。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这才发现,我刚才居然又睡着了。
可能是感冒药的药效上来了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
是我名义上母亲的电话。
接通。她淡淡地问我:“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你外婆。”
我捏紧了手指。
最后答:“不去。”
不是不去,而是不想跟他们一起。
那又不是我的家庭。
她似乎也不意外,嗯了一声后就挂了电话。
好像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挂掉电话,我脱力般地坐到沙发上。
去墓地之前我买了一大捧满天星。
那是她以前常给我买的。
我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在雨幕中站了一个小时。
全程没有言语。
墓碑上的老太太笑得祥和。
临走之前,我才轻轻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外婆会不会听见。
“外婆,我好想你啊。”
准备离开墓园时,我看到了一抹黑色。
脚步慢慢定住。
那是一个男生。
他们好像是一家人一起来的。
一家子都穿了黑色。
不像我。
行影单只的。
渐渐的。不知为何。
我眼里只剩下他。
一袭黑衣,更凸显出他白皙的肤色,撑伞的手骨节分明,少年感十足。隔着茫茫雨幕,我看了他好久。
他真好看。
我想。
2.
临近傍晚,天色依然亮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中。
“是许岁同学吧?啊,今天我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之前学校的课程上到哪了,怕你跟不上。”
班主任姓周,名诚灵。
听声音,是个挺和蔼的老师。
我答道:“没关系的,两边地区隔得不远,想必进度都差不多,麻烦老师您把课程表和高二的进度告诉我,谢谢了。”
他又絮絮叨叨跟我讲了许多二中的注意事项,才挂断电话。
我长吁一口气。
其实我对上学真的没什么兴趣。
之前学校那群人的嘴脸我记得一清二楚。
不能以偏概全这个道理我懂,可仍然会抵触。
第二天,我早上进班级时,不少人都对我很好奇,一下课就围着我问这问那。
大概是高中生活太枯燥无味了吧。
但他们看起来还是很好相处的。
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叫林瑜生。
我注意到我后边的座位是空的,便悄悄向她打听了下。
她说,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叫闻途。
不仅人长得帅。
理科思维还特别发达。
这次就是去其他城市参加物理竞赛了。好像也快回来了。
闻途。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还挺好听的。我想。
今天很热。
早上我刚到学校,就被林瑜生激动地拉住了,她说,闻途回来了。
她这些天跟我讲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我对闻途此人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稍稍打听了一下。
周围的人个个都对他赞不绝口。女生们难掩娇羞,男生们则爽朗地说这哥们给力。
我倒是奇怪。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被这么多人称赞。
才会被这么多人喜欢。
直到早读课开始,我都没有见到他。
而后,是国旗下讲话。
太阳灼烧着大地,许是换了新环境,我有点水土不服了,身体不适地格外明显。
我猜想自己中暑了。
本来以为校长讲完话就结束了,可没想到他还叫了学生代表,我实在是难受,想跟老师请假。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主席台上——
“大家好,我是闻途。”
干净清冽得紧,如冬天悄然而至的雪。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放大到每一个角落。
我抬头。
少年身着一丝不苟的白色校服,多余的袖子中规中矩地卷了两下,白皙的手腕露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演讲稿。
阳光太耀眼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真奇怪,明明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为什么我的心跳,会如此之快。
教室里一派喜气洋洋。
周诚灵乐呵呵地站在讲台上,笑容满面,止不住地夸赞闻途,“让我们恭喜闻途同学!这次他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二等奖!”
接着,老师带头鼓起了掌。
我看到,站在一旁的他似乎笑了下。
他说:“还是要感谢老师和同学们的青睐和信赖。”
我瞧见了他的脸。
内双,是并不明显的弧度,棱角分明,喉结凸出,眸子漆黑,偏生肤色冷白得不像话。
像一块未经雕砌的玉石。
等我回过神时,他已经拉开椅子,坐在了我身后。
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我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你好呀。”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紧张。
手心都积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回以我一抹笑,恰到好处:“你好。”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讲得过于乏味了,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第二排的那个新同学给我站起来!”
严厉的声音刺入耳膜。
我猛然站起身,瞬间清醒。
数学老师面无表情,指了指黑板上的例题,“请你做一下这道题。”
我心里暗道糟糕。
我打起精神看题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答案是根号三。”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略有些不自然地将答案报出。
“正确。”
话虽如此,但老师似乎没打算放过我,她笑吟吟的。
“那请许岁同学说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我:“……”
思绪飞转间,我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推了一张便利贴过来。
我清清嗓子,照着便利贴把内容念了出来。
数学老师明显是不甚满意,惊喜地夸了夸我的解题思路,终于让我坐下了。
我偷偷扭头对后边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谢谢。
心情却难以平复。
数学老师问:“这道题,还有没有哪位同学有不同的解题思路?”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个个都心惊胆战。
生怕自己被老师叫起来回答。
“那就闻途同学来吧。”
背后,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大多数人松了一口气。
见证了闻途提醒我全过程的林瑜生有些担心。
“刚才那方法就是他告诉你的,他会不会没有不同的解题思路了?”
我笃定答道:“不会的。”
下一秒,他流利地说出了第二种方法。
林瑜生偷偷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之后她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我笑而不语。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因为,
他是闻途啊。
这些天,我一有不会的题目就去问他,他来者不拒,我倒是和他渐渐熟络了起来。
熟悉以后我发现——
这人完全不像外表那般淳朴。
譬如现在。
“诶,所以这道题到底怎么做?”
他挑眉,吐出两个字:“求我。”
“?”
“求我我就教你。”
“……”
我忍辱负重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求你了。”
他满意地勾起唇。
这道物理题,相同类型的闻途已经给我讲了不下三遍了,可我依旧没懂。
他的语气无奈:“你是不是猪脑子?”
明明是半点暧昧色彩都没有的词,我却因此而心跳加速起来。
我转过头,假装不理他。
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弯起了唇角。
食堂。
见我魂不守舍,林瑜生咽下嘴里的米饭,含糊不清地叫我,“岁岁。”
“嗯?”
她奇怪地道:“你怎么啦?”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之前跟你说的围棋社,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塞了一口饭到嘴里:“算啦,我就不去了。”
林瑜生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她瘪瘪嘴:
“连闻途那样的大忙人都进了一个篮球社,你这么闲,倒什么都不参加。”
猝然听到他的名字,我心中微动,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无异。
我佯装不在意道:“那我就两个都进吧。”
吃完饭,离开食堂前,我又朝闻途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坐在那和别人说笑。
慵懒地倚靠在墙边,五官下颔线条棱角分明,眼睫半垂,睫毛细长得仿佛能一根根数出来,
光芒万丈。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