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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就冲这句话,小王爷就决定在锦州再多住一晚。
      当夜,回到客房关上门,赵淳躺在软榻上闭眼做了个梦,梦见了他三叔——老皇帝活得最久的一个兄弟。
      老皇帝是嫡幼子,头上有一个嫡长子大哥与一堆庶兄弟。原本与皇位无染,同众庶兄弟们吃喝玩乐长到十来岁大哥突然嘎嘣去了。法定继承人没了,一时众皇子互相相看的眼神慢慢变了。
      原本按理说老皇帝也是嫡子,大哥没了他顶上没有毛病。可那时老皇帝年幼,他娘早两年病故,他爹老老皇帝又因老来丧子过分伤心,没两日便病势汹汹如山倒了。幼子没了庇护,头顶的庶兄长们误以为有了可乘之机。当初一起荒唐时明明一个比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一夜间眨眼全变成豺狼虎豹。
      巨大诱惑下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传说中的梅太傅之所以能成为梅太傅,与那时在众皇子夺嫡中,力挽狂澜保下嫡出幼子的苦功密不可分。
      后来,成长于明枪暗箭中的老皇帝挣扎走上皇位,转过头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了一众兄弟。

      夜里起风了,窗外枝影摇曳,赵淳半夜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黑暗中听着簌簌声响,只觉胆战心惊。起身走到桌边,倒半杯冷茶压惊,他紧攥着茶杯坐下,心有余悸地回想方才的梦。
      小王爷的三叔慎王算是那段血雨腥风岁月唯一给予过老皇帝亲情的人,可叹他后半生再如何小心谨慎,也没能敌过老皇帝的疑心。父皇是否曾后悔过慎王的离世小王爷不清楚,他那是还小,只模糊记得这件事最后直接促成了梅太傅的心灰意冷,告老还乡。
      放下冰凉的茶杯,赵淳捏了捏眉心。
      严相还未出头七,朝中几方势力便已盯上了宰辅的空缺。李国舅仗着太后亲兄弟的身份,几番向新皇施压,御史台、翰林院、世家黄胄、百官群臣……有的铿锵为国,有的心怀鬼胎,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他身份尴尬,本来还觉着这个时候能离开风谲云诡的京城是个好事,谁想都千里迢迢躲到江南了,居然被刚见面的楞头书生一把套进了议论立宰的大袋子里。
      还是当今朝廷中既无背景又无权势掀不起波澜的梅派,也忒晦气了!
      曾经的皇后现在居安堂里住着的太后是众子夺嫡时嫁给老皇帝的,靠着母家一路扶持老皇帝走过刀山火海,又与贵妃、安王缠斗多年,心里多忌惮他们这些庶出的儿子小王爷很有数。所以有些话袁甘说得、掌柜说得、天下苍生都说得,但他,为了他与太妃,不能说。

      晨起下起了小雨。
      春雨绵密,细针般斜斜插入青瓦不见,赵淳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湖面上圈圈圆圆盘算何时离开锦州。道无边丝雨细如愁,小王爷当下就很愁,望着湖水苦想以何种姿态走不显心虚。想半天想不出所以,只好连叹三口气。
      春雨扰了袁甘出游的兴致,赵淳也没什么心情再出门,倒是常思,饶有兴致地早饭也没吃,打着伞赏雨游湖去了。
      吃过早饭,袁甘拎着壶酒来敲门,找赵淳聊天。
      一上午聊锦州这些年过往和百姓民生,赵淳发现,关上门来,小美人不抽风的时候也是说人话的。小王爷是个俗人,望着窗外湖光山色、烟雨江南,窗前言笑宴宴一张脱俗脸,叹叹气,就原谅他了。
      本来不知者也该无罪。
      下午有小厮来客栈找三人,递上家主人三日后梨园诗宴的请帖。
      赵淳垂眼瞧着花笺上落款人周以谨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回身将请帖交与章道一没再多想。至于,这位周公子怎么会知道锦州城里有他这一号人物,小王爷更懒得多想。
      前夜小美人在城中最热闹的客栈那番张扬,想让人不知道也难。

      在锦州游玩了两日,第三日,雨过初霁,小王爷一身湖蓝长衫,折扇轻摇,跟随袁、常二人,去赴了周家公子的诗宴。
      赵淳于诗书功课一道从来不上心,赴宴只图玩乐。
      锦州城富户孙家在城郊后山移植了一大片梨树林,林中建别馆、凿渠修亭。赵淳摇着折扇坐在一弯天然的小溪边,头顶一株巨大古老的梨树满头烂漫洁白,清风吹,花瓣打着旋飘落溪水中。清澈透明的溪水自身后小南山中来,带着透凉寒意,锦州城中世家子弟、文人骚客依溪边而坐,正行曲水流觞。
      羽觞随溪水叮当而下,盏中飘着几片梨花瓣,清脆一声磕碰到溪岩,停在袁甘面前。袁公子在一片欢笑中起身,虚举着羽觞带笑作诗。
      群聚饮酒犯了小王爷忌讳,见众人目光都在袁甘身上,他悄悄起身,离开溪边往梨林深处去。
      这处别馆的主人家极会享受,假山流水,亭台水榭,巧妙地镶嵌在泼墨山水画般的风景中浑然天成。宴主人为了尽兴,请来了城中名妓。小娘子轻纱白衣,怀抱琵琶在溪上精巧的六角亭中弹唱,软糯婉转,丝丝扣魂。赵淳沿小径往梨花林深处走,捡了个有水有风有晴空的地方停脚,扫眼发现一旁粗壮的老梨树下,常思已眯眼听了半晌小曲儿。
      听到足音靠近,常思睁眼笑起来:“宁兄也来躲清闲?”
      赵淳打了个招呼走到他身边坐下,头靠着树干,眯眼看繁花盛开的枝缝间一抹天蓝。
      “这天真漂亮啊…”赵淳说。
      不知为何,常思笑起来。
      二人坐在树下吹风听了会儿曲,常思突然意识到,拍拍身旁另一侧道:“这里风大,要不要坐到这边来?”
      赵淳睁眼,疑惑看着他。
      说来奇怪,自入别馆,见着的人都对他十分客气,甚至于有些恭敬。
      常思反应过来,笑下:“没别的意思,只是在下会相面,而宁兄您的面相上又明摆写着大富大贵四字。”
      心里噢了声,赵淳了然。这就不奇怪了。他初见袁、常时,也觉着这二人非凡物。小王爷配合摸摸脸,玩笑:“在下这富贵相,已经富贵的如此明显了吗?”
      常思笑出了声,笑了半晌道:“袁兄上次可能是酒喝多了,大多时候还是个脱俗美人的。”
      小王爷真吃惊了,忍不住转头张大了眼:“这么明显吗?”
      常公子玩笑着故作认真点点头,嗯了声,然后道:“放心,我会保密……还是,宁兄希望我说出去?”
      赵淳呵呵两声没接话。
      常思又道:“今日做东的是锦州知府周云之子周以谨,提供此处的却是酒坊孙家。只不过,此梨霜院真正的主人家是泸州钟氏,孙家不过是个看院子的。”
      “巴蜀酿酒的钟家?”见常思点头,赵淳感慨:“都说周大人两袖清风,不想其子不仅视禁群饮于空文,甚至勾结商贾,大摆宴席。”
      面前人顿了下,垂了下眼解释:“禁群饮是三年前的旧政了,如今多数府郡早已放开。而且,今日赴宴的有梅太傅学生的学生,更多是景仰梅太傅之流。”
      又是梅太傅!
      皇帝是顺口让他拜访梅太傅,可没默许他顺便结交梅太傅的党羽。
      小王爷重重叹口气。
      短短数日,梅太傅成了小王爷躲不开的噩梦。
      严相之前,梅太傅是百官之首,文人风骨。之后,严相用半生兢兢业业换来与其并提,可世间任由冬夏之日的高低评判。
      夏日烈,冬日温。严相严而可畏似酷夏,梅太傅和而可爱如暖冬。
      这是世人的论调,可在赵淳眼里,明明梅太傅更可怕。所以他一直很不明白太子二哥为什么要让他去看梅太傅。
      梅太傅是安王的老师,他既不喜欢赵淳,更不喜欢太子。

      吹了半日风身上发冷,赵淳先一步离开,打算回溪边喝口酒暖暖身子。
      蜿蜒长溪被日头晒暖,酒壶空了一地,众人作罢了诗,又论起郑李党争。袁甘举着酒杯站在高石之上,豪情满怀,直言必雁塔题名,朱笔易改,效梅太傅之志,精忠报国,忠于新皇。
      小王爷“啪”一巴掌拍脑门上,只觉东风一过,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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