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七十归 ...

  •   锅里冒出烟的时候,楼下响起一声短促的车鸣。

      温子昭旋开保温杯的盖子,低头瞄了眼手表。

      整点十一。

      她赶紧加快收拾。

      车喇叭声没有再响过,但她知道人还等着没有走,不敢磨蹭,匆忙抓起手袋就跑了下去。

      车门大喇喇地敞着,她边喘着气边坐了进去。

      越斌瞧着她这副像整整跑了八条街的模样,好笑道:“嫂子,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祁哥在医院又不会变哪儿去。”

      “不是……”温子昭解释,“我今天锅开晚了,弄得有点久,我担心你会等着急。”

      “那这完全没必要。”越斌边启动车边笑,“你觉得我有那胆子扔下你吗?怕是刚到医院就被祁哥打断腿了。”

      “……”

      温子昭失笑,催他:“你快点开车吧。”

      “好好好,没问题,这就走喽!”

      梁知祁是怎么追上薛奉的没人知道,但警方传来确切的消息是在两天前。

      归属南湾码头的海域内在当日凌晨时分有两船相撞,根据调查显示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船身皆毁,内部所有物品均随之沉没,幸运的是,船上人员并无重大伤亡。

      秦建提前封锁了海域,在梁知祁开船去追薛奉之后就请求派出了救援艇,救援艇成功把落水的两人带回,而留守码头搜查的其他人员也在剩余的船只里成功有所收获,找出了吴启藏匿起原定要运送给吉田家族的毒品和枪支。

      薛奉确实早已有背叛吴启的心思,也早就察觉出黎庄的内鬼是梁知祁。但一切猜测没有证据,虽欲借麓马港的事发挥,但最后没能成功,毕竟梁知祁有层“救命恩人”的身份,他想把人扳倒困难重重,而与其畏畏缩缩跟在吴启手底下做事,倒不如借着警察的手一石二鸟。

      所以才有了这次计划。

      送去给吉田的货薛奉有经手清点,想要做点小动作暗地转移不是难事,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转移的部分货物也同样藏在船里,利用的不过就是吴启多疑的心思。

      越不可能的,就是越可能的。

      只可惜一场算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为最后的“一层保险”而破灭。薛奉把温子昭抓来,无非就是防范最后一手,他把梁知祁当做对手,那么拿捏住对方的软肋至关重要。如果温子昭没有得滕晔相救,而是真的被带到了薛奉的船上,那么他就有了斡旋和谈判的筹码,于是两船相撞的事故,也许就真的不会发生。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也许。

      至于开出当天晚上一切伊始那一枪的人,确确实实是和吴启达成合作,在黑暗里待命已久的孙运。他眼见着警方和黎庄对峙,在最后避无可避,再无退路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极端的做法。

      但结局无疑是失败的。

      吴启、孙运、黎庄众人、还有后来被救起的薛奉,结局无一例外,只能是等候正义的宣判。

      ——————

      到医院的时候,正巧碰见出来的滕晔。

      他捏着一支烟,应该是出来找地方,远远瞧见他们就开始笑:“来了?”

      “来了来了。”

      越斌三两步跃上台阶,拍他道:“也给我支抽抽。”

      滕晔示意里头:“你不进去?”

      “进去什么?”越斌白他,瞥向后头跟着的人,“我像那么没眼力见?”

      滕晔笑。

      他不像,他就是。

      把人推开了些,滕晔从兜里摸出根烟分享给越斌,算是打发,然后腾开位置,对温子昭道:“快去吧,那家伙空了一早上肚子了。”

      温子昭不知道这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在,总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就见某位传说中饿了一早上的人正精神奕奕,单手枕在脑后按手机呢。

      “滕晔说你早上没吃饭,是不是真的?”

      温子昭边问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白粥和一点小菜,用来开胃的,因为前两天看他吃得都不像很有食欲。

      梁知祁把手机丢到一旁,竖了枕头垫背自己坐起来,应:“嗯。”

      温子昭搬了椅子坐到他床边,不太赞同:“为什么不吃?”

      梁知祁舀了一大勺送嘴边:“起晚了。”

      “……”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温子昭哭笑不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只有无奈轻叹。

      他伤得不算重,按医生的检查结果来看,只有较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但鉴于有落船的情况,不能排除内伤,所以是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温子昭低头看着粥碗,他一勺一勺地吃,已经快要见底,她帮他倒好水,回身想给他时却被捏住了手腕。

      他轻握着,从她手里接过水放到一边,另一只手摸上她额头,拇指反复摩挲,问:“消肿了?”

      温子昭一愣,点头:“嗯,消了。你的药很有用。”

      “看起来是挺有用。之前瞧起来,肿的有山头那么高。”

      温子昭被逗笑:“哪有那么夸张?”

      “没有么?”梁知祁睨她。

      这听起来不善的语气,温子昭赶忙投降:“有,有,绝对有!”

      梁知祁不吃这套:“认错态度越积极只能说明越心虚。”

      温子昭说不过他,抿着唇偷笑把保温盒收了,等梁知祁仰头灌完一整杯水,才问:“你清不清楚……那天滕晔是怎么知道我被绑走的?”

      她其实一直好奇这件事。

      按理说当时她到了家,滕晔是回去二楼了的,绑走她的人提前埋伏,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滕晔是怎么能追上他们车的?

      她没想通,也没有直接去问滕晔,因为她总觉得,或许梁知祁就能给她答案。

      “他看见了。”梁知祁确实知道,“他当时在阳台,那些人带你下楼上车,他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

      “他在阳台?那么刚好?”

      “嗯。”梁知祁却不意外,理所当然般,“习惯而已,在那里能看到所有进出巷子的人。”

      温子昭眨眨眼,听他这么说,倒是忽然回忆起,在还在帮嘉嘉看店的那段时间,许多个夜晚她回到家,一抬头,总能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吸烟。

      原来并非闲情逸致。

      而是就连那样放松的时刻,他却没有资格放下所有的戒心和防备。

      温子昭想着想着便不说话了,捏着被角用手指不断地拨弄,梁知祁瞅见也上手玩了会儿,但耐心消失地比她快,于是也不准她再玩了。

      他拉过她手,按在掌心下:“不是让你今天不用来了?”

      温子昭记得,这是昨天她走之前他说的。

      只是她没听:“我又不忙,有空过来的。”

      梁知祁盯着她看,戳穿:“不是不喜欢医院?”

      “……”

      见她睁圆了眼,梁知祁挑眉笑。

      “很意外?上次要带你上医院看病,那么不愿意,不是不喜欢还能是什么?”

      原来他都看出来了。

      温子昭也就没否认,默了会儿,才说道:“没关系的,我只是……不习惯医院的味道而已,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梁知祁久没作声。

      他翻过她的手,像是陷入深思无意识地摩挲,温子昭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薄茧,反复消磨,心墙也就这样剥落。

      “我妈走的时候,连医院的门都来不及进。”

      “心脏病,一个人倒在屋子里没人发现,送去医院的路上,就已经没得救了。”

      温子昭悄然放轻呼吸。

      她一字一字,不敢声张地听,手慢慢回握攥紧他。

      “我那会儿高中,高一,在学校上课,不在家,邻居都说没听见她呼救。可能吧,她本来就是那种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梁知祁一扯唇,哼笑,“到最后也只记得要给我爸去个电话。”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通话记录里120的下一个,是拨给最爱的人的,只是那通电话因为对方久未接听,而最后成了一份空白的告别。

      “她大概是疼得不清醒了。也不想想,他怎么可能有那种闲空接电话?”

      他的父亲是警察。

      从小他就听别人这么说。

      报纸、电视、新闻,所有的报道,无一不在说明,警察这个职业是多么神圣和伟大。

      梁知祁也因此无比向往过。

      他崇拜、羡慕,哪怕在外面如何调皮捣蛋,回家见到父亲又总是听话乖顺,他无比向往那样的威严,以至于后来虽很少再见到父亲,他仍旧将他说的话当做准则和规矩来践行。

      “他是个缉毒警,我妈走的时候,他正准备去做个卧底任务,那天他已经出发了,葬礼没有回来,之后整整两年也没送回过一条消息。”

      温子昭轻声地,想给他一点回应:“后来呢?”

      “后来?”梁知祁似讽似嘲,“没有后来。他的任务失败了。”

      温子昭的心咯噔一声,猛地沉了下去。

      没有后来,也就没有解释,谁都无法知道,他究竟是否收到了妻子离世的消息。

      “你是不是一直……在怪你爸爸?”

      难怪他从没提起过他的父母,原来当初的分开是那么的不愉快,曾经满心敬仰崇拜如同大山一样的男人,却丢下一切走得那么无声无息。

      梁知祁沉默。

      他无法给出回答。

      说不怪,自欺欺人。说怪,又觉得这个字遥远生疏。

      他大概是怪过的。

      在得知他牺牲消息,和人打架断腿住院错过高考的时候;在伤好之后浑浑噩噩转学金源却毫无进取心的日子;还有后来遇见吴启躲在黎庄里醉生梦死的那半年。他想他心里都存着怨恨,否则不会一步又一步地自甘堕落。

      但这一切又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发现黎庄在背地里走私贩毒的时候?是秦建找上让他当线人的时候?还是后来一次又一次受伤躺在冰冷床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只记得太多次意识不清以为要就此死去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自己,信誓旦旦地承诺:“以后长大,我也要当个警察,像爸爸一样抓坏人!”

      于是那稚嫩的声音便一直回荡,逼着他从深渊中苏醒。

      “怪不怪……已经没所谓了。”

      为了大家,舍弃小家,他的选择里有千千万万的人,其他被舍弃的,跟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平淡地说,但漆黑的眼里分明有裂痕,温子昭坐到床边,伸手抱住他。

      “梁知祁。”

      他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温子昭轻声地:“我以前听说,缉毒警察牺牲后不能立墓碑,因为要保护他们的家人不受伤害。也许你爸爸不能回来,不发信息,是因为他真的身处很危险的环境。”

      梁知祁埋头在她脖子处:“我知道。”

      “如果……如果你不能原谅他,那也没关系。能被惦记着,总比最后忘了好。”

      梁知祁轻抚两下她的头发,忽然问:“哭了?”

      温子昭一顿,还没反应过来,梁知祁忽地低头,凑近往她的眼睛瞧。

      是有点红。

      他眯起眼:“我说这个可不是让你哭的。就是告诉你,你不喜欢医院,我也不喜欢,所以不用为了我,来习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懂了吗?”

      温子昭懂了,这样别致特殊的安慰,她怎么会不懂?

      只是眼睛更红了而已。

      红得不像小鸵鸟,而是像只小兔子了。

      梁知祁轻笑,擦她眼泪:“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现在发现也不晚。”

      “嗯,不晚,反正也没得反悔。”梁知祁调侃,“某人不是还约了我回去见家长?”

      温子昭:“……”

      眼泪还挂在眼角,她眨着湿漉漉的睫毛。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七十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