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7、七归

　　入秋之后的馄饨，吃起来格外温暖，填饱肚子再去晒晒太阳，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摩托停在店外的角落，一出门就能直接看见。颜色是普通的黑，版型却是跋扈张扬的，温子昭虽不太了解，但从路人高频率的回头程度来看，这个车应该价格不菲。

　　距离车几米远的地方是个自营的小店，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大概有卖，两人沿路走了过去，温子昭本以为他是要去开车，却不想半途他竟止步绕进了店里。

　　“一个打火机。”梁知祁掏出张十块的纸币搁在木桌上。

　　木桌背后是个中年男人，正踩着凳子探着手在大大的架子上整理东西，闻声扭头转了过来，瞧见是纸币，便皱着眉头嫌弃道：“打火机自己挑，那儿有码，你扫一下，这儿不收纸币。”

　　俨然是不准备下来。

　　皱巴巴的十块还扔在桌上，木质的柜台突然被重重踢了一脚，那闷声儿吓得中年男人猛地抖了一抖，诧异地再次扭头。

　　梁知祁正淡淡地看着他，声线没有任何变化地重复了一遍：“一个打火机。”

　　中年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但到底还是从凳子上下来了，拿过那张十块，递了一个打火机给梁知祁，顺带的还有两个找余的钢镚。

　　钢镚丢在桌上，中年男士边收拾着皱在一起的纸币，边觑着梁知祁，小声但又明显刻意地道：“现在扫码支付这么发达简单，还非要用个现金买东西，这不自找麻烦呢嘛。”

　　他嘀嘀咕咕半天，还一直瞧着梁知祁的脸色，但见他不看自己也不回应之后，就讪讪地收了声音，没再说话了。

　　打火机的壳是深蓝色的，一晃，里头的液体就像是深处的海水一样，轻轻荡开，悄无声息。

　　梁知祁抬步出了小店。

　　木桌上的两个硬币他没有拿，就那么直挺挺地放在原地，中年男人本想喊住他，但话到嘴边又沉了下去，转了转眼珠子，重新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小店旁边是条路况不平的小巷，坑坑洼洼不太好走，梁知祁亮了亮火，扫了眼人潮拥挤的大街，最后缓缓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对着温子昭丢下一句：“跟着。”

　　然后转身进了小巷。

　　温子昭不明所以。

　　她小跑着上去，避开各种水坑和硌脚的石头，问道：“这是还要去哪儿吗？”

　　“没有。”梁知祁简短回答，“这是近路。”

　　走街串巷的捷径，温子昭也有过听说。她点了点头，复又问：“那你的车怎么办？”

　　“斌子会来开走。”

　　温子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斌子”是谁。

　　修车店的那个店主。

　　似乎和他也是朋友。

　　她没有多问，静了下来专心走路。

　　小巷结构错综复杂，温子昭跟着梁知祁左绕右拐，最开始还能理清，但多来几回，连方向感都给整没了，只能凭着双脚在走，脑子已经完全不动了。

　　说是捷径，但温子昭感觉还是走了很久。手表的指针从左上划到右下时，她才总算看见了熟悉的建筑。

　　到花店附近了。

　　温子昭向他示意了下前头摆着盆栽的地方，说道：“我到了。”

　　梁知祁瞥了一眼，看样子不是很感兴趣，像是随口询问般：“这就是你那个朋友的店？”

　　“嗯。”她答。

　　花店普普通通，小小一家，从外头看进去，白色围簇着朵朵姹紫嫣红，鲜艳异常，令人格外赏心悦目。

　　离平常到花店的时间已经晚了很久，温子昭见梁知祁似乎没有再继续说话的打算，便道：“今天谢谢你，那我先进去了……”

　　最后斟酌片刻，还是接了一句：“再见。”

　　声音低浅，柔柔地被风吹散，及肩黑发触及素白的上衣，简单之中也带着那股不曾褪去的纯粹。

　　“温子昭。”

　　他忽然出声叫她。

　　温子昭一怔。

　　打火机盖子的开合声又重新响起，梁知祁一手插兜，一手抚过深蓝壳子上刻着的花纹：“你认识孙运？”

　　孙运。

　　这个名字她并不熟悉。

　　很突然的问题，温子昭下意识地摇头：“……不认识。”

　　梁知祁轻挑眉梢：“不认识会去长明街给他送花？”

　　这一句话登时点醒了她，温子昭当即就想起了那个买花的孙姓男人，她微微讶异，但又很快收敛，仿佛这一切确实在情理之中，没有任何差错。

　　那天，他果然也看见了她。

　　这个念头一经跳出，温子昭就下意识地问了出口：“你也认识他吗？”

　　但问完之后的那一瞬间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是那么地没有意义，他如果不认识孙运，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会注意到，那天她去了长明街送花给他？

　　但就是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问题梁知祁都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把玩着打火机，提醒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温子昭一默。

　　孙运那个男人她确实不算认识，能回答的不过一句：“他只是在店里订花的客人而已。”

　　“订花？”梁知祁咀嚼了一番这两个字，“给他送几次了？”

　　温子昭道：“我只送了这一次。”

　　有意无意，“我”这个字已经从侧面说明了孙运在这家花店订花不止一次了，只是由她送去的就这一次。

　　梁知祁显然也听出了。

　　打火机的盖子在这一秒“铿”地合上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相对而站的时间里，蔓延开来不长不短的沉默。最后，戛然而止在温子昭的问题中。

　　“那天……你是在等他吗？”

　　黎庄外的角落，他穿着白色上衣倚墙而站，不远却也不近的距离，身边分明有人和他交谈，可他的目光却能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们这里。

　　假如排除去这种可能，他看见他们确实只是巧合，那么那天孙运的反常和逼问，也同样给了她质疑的机会。

　　花店就在背后，可温子昭没有再走了，她停在原地，这一刻只等着梁知祁。

　　肩背后有着繁复纹身被称作“老三”的大个儿男人，分明订了花却显得毫不在意毫不重视的孙运，还有长明街24号，黎庄外远远站着的他。

　　她似乎快要找到，能够将他们连在一起的那条线。

　　她想听到他的答案。

　　“小温姐！”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是小周在叫她。

　　“小温姐，你回来了？”小周本来只是想搬了个盆栽出来，没想到还能遇见“代理老板”，她兴致冲冲地跑上前来，刚刚站定就注意到了还有个男人也在。

　　且还是个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好惹的男人。

　　她顿时小下声音，缩着脖子往温子昭旁边挤挤，脸朝着梁知祁：“……你好啊。”

　　梁知祁淡淡地扫过她，没有什么反应。

　　小周顿时尴尬地鼓鼓腮帮子，三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已问出口的话像坠入湖底的石子，过了之后便杳无音讯。那根几乎快要连在一起的线，就在小周的这一声下彻底断开。

　　温子昭隐隐有所感觉，她想要的答案，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事实也如她所想。

　　梁知祁将打火机揣进兜里，只说道：“少和孙运接触。”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

　　这么说过之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不过几米的路，转瞬就消失得彻彻底底，快到温子昭连目光都来不及收回。

　　小周本还屏息偷摸地瞧着梁知祁，见他走后不由松出一口气来，回头瞅了瞅还看着前方的温子昭，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温姐，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温子昭这才回神。

　　她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朋友吗？”

　　朋友？

　　温子昭不知道，甚至有些恍惚。

　　现在想来，好像从重新遇见梁知祁的那天起，她便再没有过真实感。

　　整整七年了，他们没有见过。

　　从一年一年的日历本上，她亲手撕下每一页红绿的薄纸，那些被丢进垃圾桶里的日子，都已经从她手指间流逝而去了。

　　她想过会再遇见他——那是在梦里的时候。

　　清醒之时，她从未有过任何侥幸，他们还能再次相遇。

　　可偏偏，没有怀抱任何希望的事，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小楼外阴雨蒙蒙，凉风阵起，那日虽只闻声音，不见人影，但她已经确信，说话的人就是他。

　　她对他的记忆，好像不曾因为分开而消失。

　　“我不知道。”她这么说。

　　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小周听。

　　他们之间，再次遇见后，没有人提起过七年前的事情，她是刻意回避，可他却好像是真的忘了。也许他记得她，能够叫出她的名字，但他或许早已忘了，当初与她有关的所有事。

　　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抛开七年前的一切，他们之间，是否已经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走吧，我们回去。”

　　温子昭走向花店，小周跟在后头，时不时偷偷觑上她两眼，见她表情不是太好，怕因为是自己多问惹她生气，所以一进店就立马“负荆请罪”。

　　她抽出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用双手捧到了温子昭的面前，故作夸张：“请接受我诚挚的爱意，小温店长。不要拒绝我，否则我会伤心欲绝的。”

　　然后便作出垂头抹泪的动作。

　　温子昭被这个活宝逗笑，将小周手里的玫瑰拿了过来。

　　她弯着眼睛调侃：“这玫瑰可真是眼熟，你诚挚的爱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周确定了温子昭没有生气，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把冲过来将她紧紧搂住，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你好烦啊，小温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