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8、八归

　　交稿截止的前一天，温子昭总算结束了这个月的任务。

　　杂志编辑根据她的画提出的问题她基本修改过了，复核一遍后的结果足够过关，工作上交，她整日连轴转的忙碌终于可以消停些了。

　　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早上的假。

　　不拿画笔，不开电脑，就安安静静地吃个早饭，看一会儿书。

　　乳白色的书页刚刚翻开，温子昭忽然想起她送去修理的电瓶车还没有拿回，这几天她实在太忙，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现在才想起来，细细算来，好像放在越斌店里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把书合上，温子昭将盛过粥的碗放进了小盆里，装了点水，准备回来之后再洗。

　　越斌的修车店开在老街区，走着去虽然不算太远，但也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尚还记得修车店的位置，在那附近绕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店门口和上次一样没有人在，温子昭走了过去，朝里看了一眼，她的车就放在正中间的地方，旁边小凳上坐着越斌。

　　她和越斌不算太熟，就没有出声喊他，反倒是越斌先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掀起眼皮看向她。

　　“楼下邻居？”他叫她，“来取车的？”

　　“嗯。”

　　这一声答，无形中已经默许了他对她的称呼。

　　“喏。”越斌朝旁边扬扬下巴，“可以开走了，你自己取吧。”

　　他说完之后就埋头捣腾了两下工具包，从最底下掏出了一把钳子扔在地上，扫向温子昭的时候见她站在车边还没有走，于是饶有深意地笑笑，问道：“等祁哥呢？”

　　温子昭否认：“不是。”

　　越斌才不信她的话，自顾自地拧起了螺丝，边拧边说：“不等最好，祁哥现在大概没空见你。”

　　他约莫只是这么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想要表达，大部分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手上的。

　　直到店外传进几句说话的声音。

　　“红姐，这么尊大佛咱们请不动，何必跟他浪费时间。”

　　说话的是个男人。

　　而回应他的是一声细细的笑。

　　带着女人独有的妩媚。

　　隔得不远的越斌自然听见了，顿时冷嗤一声，手劲猛地一大，螺丝当即拧紧了去，他丢下钳子不屑地瞥向外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看他们才是请不走的大佛。”

　　说话声越来越近，率先进来的是走在最前边的梁知祁。

　　他似乎是刚洗过头，衣领前边还是湿的，浑身带着浅浅的水汽，一大步便从阳光下跨入了阴影内。

　　越斌是坐着的，温子昭却是站着的，一高一矮，他自然会先看见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却似乎一顿，只是未待温子昭细看，他就已经移开了视线。

　　那一闪而过的停滞眼神仿佛只是错觉。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艳红的修身长裙，散着一头栗色的长卷波浪，发尾向里收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拍打着腰际。

　　她的红唇潋滟张扬，勾勒着姣好的轮廓，细眉下是一双水艳的眸子，似含秋波，任哪个男人看了估计都难轻易地移开双眼。

　　但越斌显然不包括在内。

　　他明显不是很待见这个被称作“红姐”的女人。

　　“你们又来做什么？”

　　姜红没有理他，甚至是扬着头，连眼神都没落下。

　　妩媚温柔的外表下，她的轻蔑显而易见。

　　倒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瘦个男人睨了越斌一眼，警告道：“闭上你的狗嘴！”

　　越斌哪是个能忍的性格，当即站了起来：“你这傻逼跟哪儿叫嚣呢？这他妈是老子的店！”

　　“你的店又怎么了？再狗叫一句，信不信明儿就把这破店给你砸了！”

　　那瘦个男人分毫不让，两句还没说完就直接上前，越斌见他动手当然不会让步，两人气势汹汹仿佛可以就地干上一架。

　　而就在这时——

　　“斌子。”

　　“老二。”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直接在下一秒喊停了这场“硝烟弥漫”的战争。

　　姜红瞪了那瘦个男人一眼：“去外面等着。”

　　她的声音比外貌尖利许多，瞪着人时双眼蓦地睁圆，凌厉中带着股说不出的阴沉意味。

　　瘦个男人显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人出去了，但越斌没见高兴多少，被打架闷着的这股劲发泄不出，只能找别的途径来弥补。

　　工具包鼓鼓的一袋，被他从底下拎起倒转了个个，里头东西顿时“呯里哐啷”落了一地，在安静的店里简直就是震耳欲聋的噪音。

　　姜红不悦地睨向他。

　　梁知祁却恍若未闻地擦着头发。

　　两滴水珠因他的动作而甩落肩膀，在上衣处氤氲开淡淡的一层水渍。

　　很浅，没有多久便消失不见了。

　　温子昭把目光从他的背影上收回。

　　她该回去了。

　　推着电瓶车慢慢朝店外而去，每走一步她都将要离阳光更近，可就在即将踏出店门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女人忽然出声：“等等。”

　　没有主语，但温子昭却有种感觉——她是在叫她。

　　于是她停下了。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很高，除却本身的身高，还有一双高跟鞋的加持，几乎可以算是俯视着温子昭。

　　她细柔的眉眼里是近乎阴冷的打量，在叫停温子昭后沉沉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温子昭瞬间起了浑身的战栗。

　　她从没被这样的目光审视过。

　　“你是谁？”她问。

　　她就这么问了出口，犹如她们并非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你是谁？

　　像是在问她的名字，可又像不是。

　　因为她的双眼里，没有疑问，只有利己的探究。

　　姜红转向梁知祁。

　　她也问了他一遍：“她是谁？”

　　可后者没有反应。

　　于是姜红看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梁知祁，她是谁？”

　　短发干了，垂在两际过了耳朵。梁知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这次应声回过身了。

　　他扫了温子昭一眼，黑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

　　他答道：“不认识。”

　　越斌抬起了头。

　　温子昭却垂了眼帘。

　　姜红扬起了艳红的唇，弧度很浅：“真的不认识吗？”

　　话里像是没有相信他所说的。

　　梁知祁却没有再回答的意思，把毛巾随手扔在了一旁的修理台上，说道：“你的提议我已经拒绝了，还不走吗？”

　　他扯起嘲讽的笑容：“想赖在这里不成？”

　　姜红没有因为梁知祁的话而生出气恼，反倒是漾起笑意，脸色明显比刚刚好了不少。

　　她似乎是喜欢这样的针锋相对：“是又如何？”

　　但梁知祁不给她半点面子：“姜红，你该有点自知之明。”

　　他勾勾唇：“二手的女人，我可看不上。”

　　这是毫不掩饰的、赤.裸的讥讽。

　　姜红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本来尚存的笑意被她硬生生从脸上扯去，取而代之的是换下面具后狰狞的怒意。但她极力忍着，没有允许自己当众发泄，红唇抿得死紧，泛出淡淡的惨白。

　　“梁知祁，这话对我可没用。”她的眼神仍旧高傲，睥睨一般，压着怒气，“我知道的，你是什么样的人。”

　　姜红走了，在留下这句话之后。

　　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响在空旷的店内，一下一下，犹如踏在人的心上。

　　她的手抚摸过梁知祁刚刚拿下，还带着点淡淡湿意的毛巾，白皙的玉指微微翘起，如对待珍宝般嗅进他的气息。

　　这是比梁知祁的嘲讽，更加露骨的挑逗。

　　姜红离开了，被她叫停的温子昭自然也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毕竟在梁知祁的口中，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刺鼻的香水味挥之不去，越斌嫌弃的抬手打了两下空气：“真臭！”

　　他问道：“祁哥，那女人什么时候能不来咱们店里？天天追在你屁股后面，瞧不清自己是什么货色吗？”

　　梁知祁嗤笑一声：“这话你该问她。”

　　越斌捏着刚刚摘下的棉线手套，犹豫了会儿：“不过祁哥……你怎么还假装不认识你那初恋呢？”他狐疑地转转眼珠子，“该不会是真瞧上姜红那母夜叉了吧？”

　　“少放点屁。”梁知祁道。说完顺势一把扯过修理台上搁着的毛巾，丢到了越斌的脑门上，“拿去扔了，脏。”

　　——————

　　从老街区回去花店，车程很快，到的时候还没至中午饭点。

　　小周虽有点意外她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但这会儿掏手机点外卖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她照旧点了平时最便宜的那份套餐，结账时顺口问了问温子昭是否也要。说是顺口还真就是顺口，她本也没抱什么她会需要的念头。

　　可偏偏这次却听温子昭回答道：“可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落下之后差点察觉不到。

　　小周诧异地追问：“小温姐你也要吗？”

　　温子昭看着她笑笑：“也给我点一份吧，不然我就没有午饭吃了。”

　　小周闻言连忙答应，扒拉着手机又给温子昭重新点了一单。

　　付过钱后，小周按灭手机搁在一边，凑近了些好奇询问：“小温姐，你不是不喜欢吃快餐吗？”

　　不喜欢吗？

　　温子昭不知道。也许只是不习惯而已。

　　人对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东西，总是存在天生的抗拒。

　　——“不认识。”

　　回来的途中，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忆起这句话。

　　温子昭想，或许有些事，是该试过之后，才会知道究竟能否习惯和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