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6、六归

　　温子昭从来没有坐过摩托，今天算是她二十五年人生的一次奇异经历。

　　前低后高的座位设计让她不得不微微俯身，由于车速过快而带来的轻微抖动逼得她只能紧紧攥住车的两侧，才能避免因为重心不稳而撞到前面的人。

　　可偏偏她在后头如坐针毡忍得如此辛苦，前头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照旧飘逸。

　　温子昭一度后悔自己为了不迟到而选择坐上这辆车。

　　摩托在街道上穿行，带着两侧风景迅速后移，及肩乌发被劲风吹起扫着脖子，细细的痒，麻麻的疼，温子昭下意识地眯起双眼，目光便只余梁知祁宽阔的肩膀。

　　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两个从未靠得如此近过。

　　便是当初在一起时，都未曾有过。

　　回忆的沼泽一旦开启，陷落的便会是无数个日日夜夜。自从重逢之后，她想起他的时候更多了。有时不过喝一杯水，发一会儿呆，他的脸都会毫无预兆地跳入她的脑海。

　　和过去的、记忆里的他慢慢重合。

　　车子在目的地酒店外停下。

　　可后面坐着的人没有动静。

　　梁知祁摘下头盔，随手一挂，目光仿佛能穿透那薄薄的后视镜片：“这会儿不赶时间了？”

　　温子昭闻声回神，一抬眼就和梁知祁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她有一瞬间因陷入回忆而感觉无措，但很快就掩饰过去，抿着唇将头低下，从他停好的车上下来。

　　梁知祁也下了车。

　　她站得他的面前，直挺挺地，说道：“谢谢。”

　　她不矮，但梁知祁更高，垂眼看她时，倒没多在乎她那句感谢，不过一个顺便的动作，但余光中却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她的耳朵、发顶、衣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反光的饰品。

　　最后他轻动视线，远远地、遥遥地，定格在温子昭身后的街道角落。

　　“来这儿做什么？”

　　脚步刚刚抬起，温子昭闻言又停在原地：“来拿点东西。”

　　梁知祁挑挑眉头，目光收回，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白绿色的盒子，在他手中轻轻打开。

　　他拿出一根：“认识的人？”

　　温子昭点点头：“嗯。”

　　他又问：“要多久？”

　　“……”温子昭这回没答了，只说道，“那个……你不用等我的，我知道这里可以打车，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梁知祁叼着烟轻笑一声，像是遇见什么好玩的事：“我哪句话给了你错觉？”

　　温子昭一噎，有点错愕，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没什么能比自作多情更让人难为情的了。

　　但随即梁知祁又接上一句：“不过既然来了，送你回去也无所谓。”

　　他把摩托丢在一旁，转头瞥了眼酒店的名字，然后扬头淡淡示意：“上去吧，别太久。”

　　温子昭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嘲笑她到自己拍板敲定这件事的，其间过程没有半点过渡，让她着实有点措手不及。

　　她还是想着要客气一些，犹豫道：“……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而且说不定要很久……我觉得，你还是……”

　　梁知祁出声打断她：“十秒了。”

　　温子昭：“……”

　　说不动，赶不走，软磨硬泡更是没用，事是自己招来的，什么样的果子都得咽下去。

　　温子昭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梁知祁留在这儿。

　　WH的这位外出人员是来良水出差，具体办事的时间是在中午饭点，鉴于她的杂志编辑特地在短信里PS了一句半个小时的时间限制，温子昭不敢松懈，边乘电梯上去，边挽袖看了眼手表。

　　还好，她没有迟到。

　　一件事的缩小无疑会导致另一件事的放大，在确认不会迟到之后，楼下等着的梁知祁便成为了新的令温子昭惴惴不安的“定时炸.弹”，她不是一个喜欢让别人等待的人，也不习惯有谁为她付出，不论事情是大是小。

　　她微微有些坐立不安。

　　尽管脑中升起了无数次“他如果等烦了或许会自己先走”的念头，还心理暗示不断让自己平静，但无形之中她还是加快了速度，没有让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停留太久。

　　站起身，结束谈话，一带上门，温子昭就立马抱着书直奔电梯。

　　按过下行键后，她站在门外，不断看着那跳跃的红色数字。

　　她的心也莫名地，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

　　电梯停在一楼，温子昭走了出去。

　　她先是看了眼玻璃墙外头，方才梁知祁站着抽烟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跑出去环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温子昭便转回酒店大堂，沙发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但没有一个是他。

　　巨大的钟表扫过了长长一根指针，她站在大堂中间，巡视的目光一时垂了下来，抱着书的手也仿佛失了力气。

　　脑中有点空白，但思绪又是那么清晰。

　　他走了，或许确实如她所想一样，不想等了，不耐烦了，就走了。

　　空空荡荡的大堂，安静地令人心慌，刚刚跳动的心逐渐平缓，归落于熟悉的沉静。

　　“叩叩——”

　　玻璃墙忽然被敲响。

　　温子昭眼皮一颤，像是有感应般猛地转了过去。

　　梁知祁倚在墙侧，一双漆黑的眼睛无波无澜地静静看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是否将她刚刚近乎于失魂落魄的样子收入眼底。

　　温子昭没有敢问，只向他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酒店，温子昭才发现，他的摩托还停在原地。

　　他根本没有走。

　　如果要走，怎么会不骑走摩托？她刚刚竟然没有看见，还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她有点窘迫，干脆咬着唇一言不发。

　　“二十分钟。”梁知祁边说边把头盔丢给她。

　　温子昭接过戴上，等坐上车了之后，才低低说道：“我尽量快了。”

　　梁知祁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听见了。

　　报了花店的位置后，两人就没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了，只能偶尔瞥见几次，他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大概是在注意路况，因为这回梁知祁似乎放慢了点车速，温子昭没有再感觉不适，舒服点了，连带两侧的风景都变美了。

　　只是——

　　“你换路了吗？”

　　开了半途，温子昭才反应过来，这跟刚刚来时的路好像……不太一样？高大的树木不见了，人流穿梭的小店倒是多了起来。

　　烟火气息一阵一阵，香味飘得几乎满街都是。

　　摩托停在一处角落，熄火之后，梁知祁抬腿下车，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确实没准备把她送回花店。

　　“饿了。”他走了几步蹿进一家小馆，“吃点东西先。”

　　温子昭被丢在身后，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措手不及。不是好好地开着车吗？怎么突然拐来了这里？就算是想吃东西，送她回去这几分钟也耽误不了太久吧？

　　更何况……如果真这么饿，为什么还非要留下等她呢？

　　轻叹一声，温子昭着实无奈，但也无计可施，不得不摘下头盔挂好，然后随着他一起进了店里。

　　梁知祁挑了处位置，自己面朝店门口坐着。

　　温子昭在他对面落座。

　　菜单贴在墙上，大红色的一块，温子昭先是看了看梁知祁，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也没有着急点单，只是拿着手机碰碰点点，像是在发什么信息。

　　她没有出声，但也没有等多久，梁知祁很快收起手机，按灭屏幕搁在桌上。

　　“要吃什么？”他问。

　　温子昭很认真道：“都可以。”

　　眯了眯眼，梁知祁道：“刚刚的问题，没有人会喜欢这个回答。”

　　“……”为何她有一种像被威胁的感觉？

　　重新看向墙上的菜单，扫了一眼，温子昭很快道：“馄饨就行。”

　　梁知祁这才不再问了，扭头向老板道：“馄饨，两碗。”

　　老板从窗口里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句：“好嘞！”

　　仅有的几句谈话之后，他们之间又沉默了下去。

　　温子昭不是个很能应付沉默局面的人。

　　从小她就很少同别人交流，不论是和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单独坐在一起她基本都难逃尴尬。这尴尬不可逃避，无法自控，总会令她心生难受。

　　她没有什么朋友，上了这么多年学，唯一到现在还有联系的人，只有童嘉嘉一个。

　　按照童嘉嘉先前对她的评价，便是：慢热、守旧、敏感，外加有点社交恐惧。

　　温子昭反驳过，但反驳无效，于是也只能默认她的说法，或许真是旁观者清，自己的短处和缺陷，只有别人才能评价得清。

　　不过虽然温子昭有点害怕尴尬，但她面前坐着的那位显然毫不在意。闲适地有点过分，完美贯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好不容易熬到老板把两碗馄饨端上，温子昭总算能松一松略有点僵硬的身体，她换了一个姿势坐好，正准备吃，才发现汤匙还没有拿。

　　消毒柜在梁知祁身后，他也发觉了，微微侧身伸手去够。

　　他拿了两个白色的，长指一动将它们分开，先递到了温子昭面前。

　　温子昭没怎么细看，准备去拿那个离自己近些的，但没想到都已经快够到了，却被梁知祁反手躲开了。

　　她愣了一下。

　　梁知祁把另一个转向了她：“你用这个。”

　　温子昭低头去看，汤匙中心印着朵鲜艳的红牡丹。

　　再看她刚刚准备要拿的那个，倒是什么都没有，白得干干净净。

　　温子昭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顺从地把那个红牡丹汤匙拿了过来。

　　却在放入碗里的时候，低头无声失笑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