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4、四归

　　吃过午饭后，温子昭就去了花店。

　　小周点了外卖，正坐在外头的小凳上吃着。见到她便抬起手来，扬着笑脸：“小温姐！”

　　温子昭进店时凑巧看了眼她的餐盒，然后笑问：“这就是你的‘营养快餐’？”

　　小周不好意思地撇撇脸蛋：“这个便宜。”

　　确实便宜。

　　街口的快餐店，一荤两素十块钱，菜没几根，肉也只是肉渣，如果要汤，倒是能管喝到饱。

　　前几天来时见她在吃泡面，温子昭就顺口提起让她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当时见小周答应地爽快，没想到原来她只是把口味从泡面换到了快餐上。

　　温子昭没有多说什么，几步走进了店里，早上的账面就工工整整地摆在柜台上头，她刚翻了一下，小周就收拾完迅速地跑了进来。

　　“对了，小温姐，咱们店还搞外送不？”

　　温子昭停下动作：“有人需要外送吗？”

　　“有。”小周道，“早上有人打电话到店里来，问咱们说能不能送花过去，我看他好像订的还挺多的，就说先留个号码，等我问了老板再回复他。”

　　良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花店，童嘉嘉开的这家，在这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小花店人流不多，员工也只找了小周一个，本来并不打算提供送花服务，但据童嘉嘉说，这样的先例却是有过。

　　且还不止一次。

　　温子昭放下了笔：“他有说他姓什么吗？”

　　“哦，说了，好像是姓孙。”

　　孙……

　　倒是和童嘉嘉和她说起过的对上了。

　　把店交给她的那天，童嘉嘉除了嘱咐几句进货和记账的事，唯一多提了一嘴的，就是这个姓孙的男人。

　　这个孙姓男人似乎在这里买过不少次的花，且次次金额都不算低，之前童嘉嘉还没走时都是她亲自上门送货，这回她人不在，便特意叮嘱温子昭多加留意。

　　毕竟依童嘉嘉的话来说：有钱不挣，那是傻子行为。

　　“把号码给我吧。”温子昭道，“我来和他联系。”

　　小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把写着字的纸条掏出来，递给她时又道：“对了，小温姐，他虽然留了号码，但也还说，如果可以送货的话，不用给他打电话，直接回个短信就可以，他需要的花的品种和数量都已经说了，全写在这张纸上了。”

　　温子昭接过纸条，疑惑道：“不用打电话？”

　　“对！”小周郑重其事，“他特地强调说不让打电话，只让发短信。”

　　温子昭揣测不透这孙姓男人的用意，也担心只因为一个姓而判断错误，所以还是抽空给童嘉嘉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那男子的具体地址。

　　而最后童嘉嘉给出了答案：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虽然已经反复确认过了，但温子昭还是觉得那人的要求有点奇怪，不免又问：“你没把这事和小周说过吗？”

　　童嘉嘉道：“没说过。那男的我见过几次，瞧起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每次都只让我来送，我也就没和小周提过。”

　　“他不让你说？”

　　“……”童嘉嘉想了想，“倒也不是，只是看他那样子，可能不想这事被别人知道。至于原因，我哪儿敢多问？毕竟顾客是上帝嘛。”

　　短暂的谈话过后收了线。

　　温子昭直觉那男人的行为有点诡异，但具体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毕竟直觉只是基于猜测。况且听童嘉嘉的意思，她大概也不想错过这个能给她毛币的顾客。

　　于是便答应下来了。

　　那孙姓男人要求的送货时间是后天下午，纸条里头，下一行接上的是收货地址。

　　长明街20号。

　　温子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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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习惯一旦固定，日子就过得快起来了。在温子昭撕了两页日历纸后，红彤彤的大字陡然出现在她眼前。

　　今日送货。

　　温子昭的记性一直不错，但她还是有做备忘的习惯。

　　把日历稳稳当当地放回原处，温子昭拿过桌上的钥匙，穿鞋出门。

　　走到楼梯间时，她的目光慢慢停住，落在洗浴间里斜靠着墙的拖把上。

　　拖把是那个剪着寸头的男人来还的，他没多说什么别的，看似只是单纯来还拖把。除了——在她伸手接过东西时他偶然露出的略带打量的视线。

　　温子昭总觉得那其中有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只听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越斌。”

　　于是她也只能粗略地介绍了下自己。

　　那天的事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之后连续两日温子昭都没再见过他，更没有见过那个本该住在楼上的人。

　　水声、走路声、讲话声，任何一种声响，在这个隔音不好的小楼里，都没有从上方传下来过。

　　他大概是没有回来住过。

　　垂下眼帘，温子昭收回了视线。

　　站了片刻，她重新迈起步子慢慢走下了楼。

　　店里的花束已经准备好了，门口也停放着童嘉嘉留下来的电瓶车，小周仔仔细细地把包装和花带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完美无缺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电瓶车前头的篮子里。

　　“小温姐，可以了。”

　　温子昭推着电瓶车走了几步，坐上去后转回头来叮嘱：“五点之前我应该会回来，如果有什么其它的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好的，小温姐。”小周笑笑，“你放心吧，我会守着店直到你回来的，在我这里，只有晚退，没有早退！”

　　温子昭被她逗笑，无奈地挥挥手道：“进去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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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前两日下了一场雨后，卓城的温度就不断在降，没见几天日光，一直都是雾蒙蒙的阴天。

　　不过尽管如此，路上行人还是很多。

　　良水虽不常堵车，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外送，温子昭特地提前了些从花店出发，算了算时间，大概能够早到十五分钟。

　　电瓶车缓缓前行，朝着最终要去的目的地。那孙姓男人的号码揣在兜里，连带着写在下方的那几个黑字，都隐隐灼烫着她的口袋。

　　长明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里有着整个卓城最大的夜场——黎庄。

　　黎庄的名号大概卓城里无人不晓，她还在金源念中学时就有所耳闻，虽没有亲眼见过，但也知何为声色犬马，灯红酒绿。

　　那是和她的生活完全相反的世界。

　　她不曾接触过，也不愿意踏足。

　　车子已经慢慢停在了20号的路口，温子昭收回思绪，抬眼便能看见不远处闪着金银两色的“黎庄”二字。她的目光所及人流不多，但来来去去，皆环绕在那二字下方的入口。

　　长明街24号和长明街20号。相距不远，却是彻底的天差地别。

　　像温子昭预测的一样，她确实早到了大概十五分钟，找了个位置把电瓶车停好，她没有动花，就这么站在车旁等着。

　　天气阴阴凉凉，温子昭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人站得笔挺，仔细注意着来往的人。那天她答应送花之后就给那孙姓的男人回了短信，他隔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回消息给她，内容也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嗯。”

　　惜字如金。

　　他没有说自己具体什么模样，也没有描述他今天大概的穿着，对来送花的她似乎也并不感兴趣，一句话都没有问起过。

　　于是乎这样一番模模糊糊的交流下来，温子昭只觉得——他对这花似乎没多重视。

　　正想着间，前头忽然走来一个略显粗犷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粗壮的手臂上还有繁复的纹身。

　　他指着她：“哎，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语气并不客气，还能听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斥责意味，温子昭看着他，沉默了会儿，退了半步，指着旁边的车篮子：“来送货的。”

　　“你送货？”那大个儿看了眼花束又看看她，问道，“哪个花店的？”

　　温子昭一时没答。

　　这个人过来和她谈话，有一半可能会是那个订花的孙姓男人。可他问话时陌生的表情和不耐的态度，又明明白白地将那点可能性都排除了。

　　他不是买花的人。

　　既然如此，在温子昭的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对一个陌生人透露过多的信息。况且这个陌生人，看起来的样子极为不善。

　　“老三，在这做什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那大个儿转回头去，见到来人，有点疑惑：“孙哥，你怎么过来了？那头的事结束了？”

　　孙运几步上前，先是看了眼站着的温子昭，然后才瞥向大个儿，说道：“还没结束，你去老二那儿看看，这边我有事处理。”

　　“行。”

　　大个儿应了一声，抬步离开，去往的方向正是黎庄。

　　温子昭看着他壮硕的背影，黑色背心下的纹身几乎爬满了整个肩膀，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听身侧的人忽然开口。

　　“花店换老板了？”

　　温子昭一顿，转回视线。

　　眼前的男人短眉长目，眼距偏宽，看起来颇有些阴沉。年纪大概三十五岁上下，身高中等，看着她时目光中带着些许打量，问出口的话极其简单，听起来好像不过一句正常的好奇。

　　温子昭默了默，还是答道：“没有换。只是之前的老板有事不在，我受了她的嘱托看店而已。”

　　“这样啊。”孙运瞥了瞥她，也没多问别的，只扬起下巴示意了下那捧花束，“拿过来给我吧。”

　　“好。”

　　温子昭走回车边将花束从篮子中抱了下来。花束不重，但还是要多加注意，她小心翼翼地将它递给了孙运，后者倒似乎没有多少顾忌，一把接了过去，也不管是否压到花瓣，就那么扣在怀里。

　　“你可以走了。”他说。

　　车子就在手边，温子昭慢慢握上了车把。可没走两步，她忽然又记起兜里的那张纸条。

　　这一刻它从刚刚的灼烫变得有些沉甸甸的，毫无预兆地和这个孙姓男人一起沉入了她的脑海。

　　温子昭实在无法忽视这个人带给她的不适感。

　　于是在走回车边之后，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而此时孙运早已转开目光了。

　　他的视线，隔着花束，远远地投向了黎庄的方向。

　　很隐秘，似窥探一般。

　　温子昭陡然想起了刚刚离开的那个纹身大个儿。

　　不受控制地，她也抬眼看向了那里。

　　偌大的入口，数不清的人在进进出出，高大的建筑像是白日里沉睡的猛兽，只等黑夜来临时苏醒。

　　而所有等待的人，都会在那一刻蜂拥而至。

　　温子昭没有再看见那个大个儿，他似乎进了黎庄，又可能走入了下一个路口，但不管他去了哪里，总归和眼前这个孙姓男人离不开关系。

　　说不出心里究竟有些什么怀疑，但从搜寻结果来看，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敛了视线。

　　可就是在这将要离开之际，余光中突然闯入了一个身影。

　　温子昭一愣。

　　随即诧异地重新看了过去。

　　黎庄外的左处角落里，倚着墙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他们都穿着不显眼的或黑或白的上衣，如闲散人一样稀松平常地聊天。

　　如果只是对陌生人的随意一眼，温子昭大概不会有任何记忆。可是偏偏，站在那里的人，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用“陌生”就能形容。

　　她看着他。远远地、定定地看着他。

　　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温子昭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