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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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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困,睁不开眼。
眼皮重重地垂着,像是一层厚厚的尘土,挡住前方,封住后路。
停在原地,目光所及,是熙攘的人潮,和两个曾经彼此靠近的身影。
亲近,却也遥远。
梦醒的时候,他们已踏上不同岔路。
温子昭揉着眼坐了起来。
闹钟没响,现在是早上六点。
她大概是睡不着了,所以也消了继续躺下的心思,将被子叠好放在一边。
童嘉嘉租的这个房子构造略微特别。一层分左右两处,中间隔着楼梯间和走道。走道左边是洗浴间和洗衣槽,右边开了门进去则是小小的客厅和卧室。这屋子没有厨房,为了方便煮饭,温子昭便将客厅里挪了一块作为生火的地方。
虽能生火,但也只能做些简单的。鱼肉这些都不太好煮,她试了几次失败后就放弃了,至于吃饭,用电锅煮上一会儿,勉强能熬点稀的。
这样的日子像是倒退回好多年前,刚开始时她还会有些不太习惯,但过了这么几天,还算能够适应。
温子昭早上一般不去花店,只让小周在店里看着,她有自己的工作。只是她的工作还算清闲,所以才能有时间答应童嘉嘉帮她看店。
一台电脑,一个数位板,一些软件和必备的书籍,她的工作便算准备完毕。
WH是国内一家还算知名的儿童杂志,温子昭两年前曾通过他们的邮箱投过画本稿件,后来接触到了社内的编辑,便顺理成章开始正式为他们的月刊杂志提供插画。
盘好头发,换上一身还算宽松的衣服,温子昭坐正身子,提笔开始作画。
她工作的状态向来投入,这一点童嘉嘉曾当面和她提过,说是某次想约她出来吃饭,结果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都联系不上人。而那天她的手机分明就放在电脑旁边,虽静了音,但仍保持着震动。
可她却浑然不觉。
那次的结果当然是温子昭深感抱歉,最后主动担起了请客吃饭的“重任”。
画插画需要精神集中,所耗费的时间自然也不会短,对日常生活的简单不代表对工作的散漫,至少在提交任务上,温子昭向来不允许自己马虎对待。
于是这一坐一画,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待重新抬头时,钟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
到饭点了。
她将数位板放下,穿上拖鞋去了客厅。
煮饭的流程很简单,开锅,放米,加水,这些已经是不需要思考的步骤。
做完之后,她就坐在饭桌的椅子旁等着。
这里的巷子不深,但住户不多,安静下来时,周围的声音也仿佛低了一层。
“滴,滴,滴——”
隔着一扇半掩着的门,温子昭好似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清不脆,也不沉闷,像是缓缓而来的溪流,撞在石子上荡开涟漪。
她本来没有注意,但那声响一直不断,持续到不得不引起她的注意。
温子昭看了一眼电锅,等煮熟饭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她打开门,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地清澈的水。
走道上已经蔓延开来,流进了她的洗衣槽和洗浴间内,还有一部分沿着楼梯间往下,径直去往一楼了。
温子昭乍看有点错愕,在走道上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楼上的水流下来了。
应该是流了很久,只是她刚刚从卧室里出来所以才听见。
水泛滥成灾,楼上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不稍多想就能猜出,大概是没人在家。
温子昭犹豫片刻。
不知脑中是什么在和什么斗争,但总归是一方赢过了另外一方,做了决定之后,她立马回身进屋先关掉了电锅,然后踩着湿漉漉的水跑上了楼。
漏水的地方声音很大,她几乎一上去就找到了源头。
是洗浴间里的水龙头忘记关了。
没有迟疑,温子昭立马挽起裤腿,推开了洗浴间的门,淌过一大滩水,伸手关掉了流水不止的水龙头。
骤然安静。
但仍旧一片狼藉。
事情解决了一半,剩下的按理说已与她无关,但温子昭看了眼这几乎被水淹没的洗浴间,到底是没有忍住,弯腰把浸泡了不知多久的卫生纸和拖鞋捡了起来。
她直起身子四处巡视,想要找个可以暂时搁置东西的地方,但还没等找见,楼道内就传来了脚步声。
温子昭一愣。
这栋小楼只有三层。
最底层被房东租给了人开杂货店,楼上另外两层则是给人居住。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除了她之外,会上三楼的……
她有些僵硬地看向洗浴室外。
天气已经转凉,梁知祁却仍旧穿着短袖,温子昭看不出他身上这件是否和昨天的是同一件,因为光用眼睛来看,她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区别。
都是没有一丝图案的黑。
显得人极为疏离冷淡。
经过二楼的时候,梁知祁就看见满地淌着的水了。
他不太关心,只下意识瞟了眼洗衣槽下,却发现那洗衣槽底下竟没有水管,只单纯放着一个水桶。
水蔓延到那水桶附近了,但好像不是从里头溢出来的。
这想法在脑中一晃而过时,他人已又上了一层,然后在更加狼藉的现场,找到了水为何泛滥成灾的原因。
他看着站在自己家洗浴室内的女人。
温子昭因为怔愣而有些出神,反应过来后才察觉到梁知祁投来的目光。她猛地看了眼自己手上提着的卫生纸和拖鞋,着急忙慌地道:“那个,不是我……是你们家的水龙头好像忘关了……”
他还只字未说,她就已经开始慌乱解释。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都像——做贼的人自己心虚。
温子昭后知后觉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抿抿唇,止了声音。
梁知祁淡淡看她一眼,又瞥向她手里拎着的早成废纸团的卫生纸,停了停,最后落向了她挽起裤脚后露出的那一截细白的脚踝。
正和她穿着的拖鞋一起浸在水里。
梁知祁没有走近,就站在楼道中间,他开口:“出来。”
温子昭听见他的话,手上的东西也没放,就淌着水慢慢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浑身都透着凉意。
梁知祁没有着急开门,在走道里堆着杂件的台子上坐了下来。
他摸出一根烟,也没看她,点上之后说道:“回去吧。”
他的语气冷淡,仿佛只是发号施令,但这施令里又无定要你遵守的意思,感觉起来更像是满不在乎。
温子昭一时没动。
梁知祁抽过一口烟后夹在指中拿下,左手摸出兜里的手机,点了两下后放到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
梁知祁吐出一口雾白:“十分钟,滚到我家来。”
然后便直接掐断了。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响起之后便又落下。
又是一口烟雾吐出,梁知祁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温子昭般,缓缓转过头来:“还有事?”
温子昭一怔,垂首摇头:“……没有。”
她回了二楼。
她这儿虽不像三楼那么严重,但还是需要费时处理。温子昭去了洗浴间把拖把拿出,将所以的水一点一点慢慢吸尽。
拖了还没有多久,就见楼底下匆匆忙忙跑上一人,温子昭虽没看清脸,但实在没法忽视他身上那件引人注目的花衬衫。
是昨天早上见过的那个人。
原来刚刚的电话,是打给他的吗?
那人上了三楼,之后的动静温子昭就没再留意了。她拖完地后回了屋子,重新打开被关掉了的电锅。
客厅里没有电视,她就拿着手机浏览各大图库的图片,大概看了有五分钟左右,屋子外的门便被人敲响。
她放下手机。
不等她出声询问,外头敲门的人就主动开口说话了:“在吧?我来借个拖把。”
语气不算客气。
但温子昭还是上前打开了门。
她认得他的声音。
越斌神情怏怏:“借个拖把行不?”
温子昭点点头:“在外面,我拿给你吧。”
拖把还是湿的,温子昭从洗浴间里拿出来递给越斌,越斌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谢了,一会儿还你。”
说罢三两步上了楼去,看得出来还挺着急。
温子昭跟着他走了两步,一仰头,看见了几个台阶之上站着的梁知祁。
他似乎才在那儿不久,应该是在等越斌。
本来提步要走,却在看见她的时候顿了顿。
过了几秒,他慢慢走了下来。
温子昭没想到他的举动,有点意外,意外到忘记了像先前几次一样躲避,就站在原地,见他在几步之遥外停下。
“住这里?”他问。
温子昭默了默:“嗯。”
他面色不见变化,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轻慢的笑意:“从金源搬来良水?”
“……”温子昭一噎,“不是……只是暂时来这儿帮我朋友看花店的。”
梁知祁了然:“短住?”
温子昭点点头:“嗯,算是。”
卓城虽乱,但金源到底比良水安全一些,没人会想从金源搬来这里,只有良水的人,才会挤破头想方设法地逃离。
可总还有些人,无论如何努力,如何企盼,都始终束手无策,逃脱不开。
梁知祁没再多问,临了要走之前,倒是想起一事,回身淡淡询问:“有弄坏什么吗?”
温子昭反应了会儿才听出他问的是有关刚刚的“水灾”,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梁知祁听了她的回答并不意外,还有几分意料之中。
但意料之中的不是没有损坏,而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
昨天第一眼在这儿看见她时,他并没有将她认出。或许是外貌有所改变,也或许是他从没认真记住过她,毕竟这么多年,他好像没怎么想起过这个女人。
可此时此刻,她站在他的面前,摇头专注地说着“没有”,静静看着他时的画面,已然比她的模样更能唤醒他快要遗忘的记忆。
像颗蒙尘的珍珠,陡然擦去覆盖着的尘土。
他还是记得她的。
起码没有忘记她的名字——
温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