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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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过半，车子停在了小表弟的家楼下。
越斌开门下了车。
他先绕来温子昭这头，敲了敲窗：“你和祁哥在车上等就行了，我很快回来。”
然后就和小表弟一块儿上了楼。
他说得迅速，走得也快，没给温子昭多少反应时间，她只来得及把窗户开条小缝。
尾音散在了凉风里，有点冷，温子昭就又重新把车窗摇了上去。
另一边的梁知祁仍旧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睡着了。
温子昭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连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消息都小心翼翼地。不过梁知祁大概只是假寐，她方才把手机收起，就见他睁开了眼，清明的双眸中并无困意。
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
是梁知祁的，很简单的默认铃声。
他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扫了眼来电显示，并没有下车或刻意避开，直接接了电话。
“什么事？”他淡淡出声。
那头似乎是问了一句在哪儿，梁知祁便答：“在金源，一会儿回去。”
那边又是几句说话的声音。
温子昭离得不远，能听见是个男人。他说得很少也很短，内容不清，却惹出梁知祁几声嘲弄：“货船被炸，自然有他几天好忙，新口帮的人都应接不暇了，哪还有时间找你麻烦。”
货船被炸……
电话里那人又说了什么，温子昭已经没太在意了，她的脑中忽然盘旋起这四个字来，昨天夜里姜红和老三的对话骤然闪现。
南湾……被炸的船只……
突如其来的事，分毫不差的话，连时间都那么刚好地吻合，温子昭实在无法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电话何时挂断的她不清楚，只知想问的话涌到嘴边时车里已静了下来。
于是她没有忍住，还是开口：“是……南湾的货船吗？”
梁知祁的眼皮已经阖上一半，闻言没有睁开，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句：“嗯。”
没有隐瞒，和昨夜一样。
他回答地很是干脆。
而温子昭也回想起，他似乎从没有一次曾拖泥带水。
麓马港走漏的消息、南湾被炸的船只、以及黎庄背后的走私，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从未在她面前刻意隐瞒过。
就连和孙运的关系，都是虽未细说，却不曾否认。
他们认识。
温子昭感觉地出来。
否则他不会同姜红相熟，也不会知晓黎庄内的这些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认识”究竟该如何定义，温子昭仍旧不能确定。
越斌很快就回来了。
他确实没有去得太久，开门上来启动车子一气呵成。
车上的导航开着，他沿着指示往铜钱路而去。
沿着人流真正驶进铜钱路后，温子昭才确定自己这“很久没来”的确是一点没错。
铜钱路的变化不小，以前处处可见的古玩商店和摊货大部分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路花样的小玩意，颜色纷杂，形状各异，瞧着倒也新奇，但和过去相比，终究是不一样了。
路不窄，只是顾忌着行人以及要找的王师傅，越斌特地放慢了车速，坐在里头，感觉起来和蜗牛爬行没有什么区别。
“怎么样，有印象在哪儿不？”
温子昭还在凭记忆摸索。
她看着车窗外：“你再往前开一点。”
越斌听她这么说，就稍稍提了点速。
无论在哪儿，店外有根高高的杆总是引人注目的，人能忽视细枝末节的微小东西，但忽视不了直挺挺撞入视线的庞然大物。只要找对方向，判断大概位置，那么基本就费不了多少力气。
王师傅的店不大，算是被包围住，不仔细瞧还真发现不了。不过店门外的杆着实算良好的引路标，巨大的土黄色贴纸也算是醒目。
温子昭一看见店就叫停了车，越斌见找着了地，顿时高兴地眉眼舒展，刹车一踩就在对街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总算找见了。”越斌回头，“谢了啊，楼下邻居。”
他说完笑笑，边开车门边问梁知祁：“祁哥，一块儿买材料去？”
“自己去。”梁知祁眼皮都没睁。
越斌不满地哼哼：“好歹自己店也不上点心？这老板干脆我一个人当算了。”
“可以。”梁知祁哼笑，“把钱分干净了。”
“……”越斌跳下车，“提什么钱啊，真伤感情。得，我自己去行了吧？”
他甩上车门，最后几句落在喉咙里头小声嘀咕，梁知祁听见了，半掀开眼，好笑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
越斌很快进了店里。
梁知祁收回目光，开门下了车。
他倚在门边，人高出车不少，静静看了会儿来去的人群，手伸进兜里，摸出白绿色的烟盒。
温子昭随之下车的时候，他已经叼着烟抽上了。
白雾很浅，落在空气里，风一吹，就跟着散了，似乎也一道带走了烟味。
温子昭虽担心尴尬，但见梁知祁都从车里下来了，她不好意思继续坐着，干脆也随他一同下了车。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各站一边。
难怪他今天也会在。
温子昭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他也是店主。
怪不得那天她在修车店问越斌是否是店主时，他的回答是“勉强算”。原来除了他，修车店还有梁知祁的一份。不过这“勉强算”的店长做起事来倒一点不勉强，起码修车买材料的事还是全揽在身上了。
温子昭就这么思绪飘飞地想着。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等听到有细弱的声音传来时，她才慢慢回神，注意到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儿正在卖画。
她的嗓音很低，应该是因为腼腆，面前摆满了画纸，却始终不敢出声，一次次见人从自己面前走远，铆足了劲也只敢发出一点动静。
温子昭注意到了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手下一页页的画纸。
她想了想，慢慢朝她过去。
小女孩的脸还是红的，见到温子昭走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圆圆的脸蛋鼓着，一双眼眨巴眨巴看着她。
温子昭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她不知道，在面对这种模样的女孩时，其它过路的人是怎么忍心半点不停留地离开呢？
“你好。”她出声。
温子昭笑笑：“你好。”
女孩儿是坐着的，她也稍稍弯了腰，看着白纸上的画：“这些是你画的吗？”
“嗯。”她点点头。
“很好看。”温子昭一页一页轻轻地翻动，说道。
“真的吗？”女孩儿的脸更红了些。
温子昭把看过的画全都放好，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嗯，真的。”说过之后，她复又低头看着摆在最上方的那张画纸，问道，“可以卖给我吗？”
小女孩儿高兴地笑了起来，连忙点头：“嗯！可以！”
她很瘦，看起来年纪似乎也很小，但整理起东西来细心又快速，温子昭要了许多张，她便拿了一本小文件夹，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替她把画纸放进去。
“给。”
温子昭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
不重，却很厚实。
“谢谢。”温子昭说道。
付过钱后，她提步离开，小女孩仍还坐在原位，大大的眼睛是望着她的，盈着阳光和笑容：“再见。”
温子昭回到车旁。
梁知祁的烟已经抽完了，他面朝她的方向，自然把刚刚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没有客气，扬唇出声：“同情心泛滥了吗？”
温子昭听出了他指的是什么。
那个小女孩儿的脚不能走路。
她刚刚坐着的是轮椅，温子昭看见了的。但——
“不是。”她摇摇头，否认道，“我喜欢她的画而已。”
“是吗？”梁知祁挑眉，“看上小孩的画？”
“小孩子的画虽然技术方面不是很成熟，但是胜在纯真。”温子昭说道，“我挺喜欢的。”
她确实喜欢小孩的画。
或许有时会歪七扭八，有时又会色彩不匀，但正是如此，才更显率真和单纯。画中可见世界，这不只是对于大画家而言的，那些孩子的天马行空和独特想象，同样也是这个世界色彩的一部分。
梁知祁闻言看了她会儿，忽然扬唇：“给我看看？”
温子昭虽有点意外，但还是把文件夹递给了他。
自然而然，也就站得离他近了些。
梁知祁接过，打开了文件夹。
不是正规的画摊，就卖点小孩子画的东西，纸张薄得不行，放在文件夹的塑料膜里，好似一戳就能弄破。
他从中间翻开。
一页一页瞧过去。
有花、有树、有房子、有海滩，倒是画得挺多，上色也算勉强过得去，不过看了一圈，似乎少了点东西。
梁知祁问她：“没有人？”
温子昭看了他一眼，道：“有，在第一页。”
梁知祁动了动手指，文件夹被翻回了最前面。
确实有人，但是个背影，走在雨幕里的男子的背影。
没有打伞，只盖着衣服上的帽子，面容不显，像是黑夜里的独行者。
梁知祁扫了一眼，勾唇，眼中冒出点笑意。
“你选的画？”
温子昭还没察觉出他的意思，点点头：“嗯。”
梁知祁的笑忽地带了点戏谑：“喜欢这种？”
温子昭一愣，这才听出他似乎意有所指。
她的脸微微发热，手指一紧，连忙否认：“我……不是……”
梁知祁仍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话到嘴边，温子昭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收回了视线，慢慢垂下头，手却还是紧紧握着。
越斌在这个时候从对街的店里出来。
他拎着一堆东西，打开了后车厢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弄好关上之后对站在车外的两人挥挥手，也不关心他们为什么下来了，只道：“走了，还有剩下的过几天给整，现在咱们可以回去了。”
说完就坐上了驾驶座。
梁知祁比温子昭反应快些。
他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刚刚的问题好像也只是玩笑一句，文件夹在他手中合上，第一页的画纸被白色的封皮盖住。
他把东西归还给她。
温子昭接过，掌心碰到的地方，隐约还有残留下的温度。
指尖忽然有些泛白，她用了力，将文件夹紧紧地扣在胸口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