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12、十二归

　　第二日温子昭醒得很早。

　　说醒得早或许不太准确，因为昨夜她根本没有怎么入睡。

　　她很少凌晨过后才上床睡觉，按理说该是困得一沾床就能睡着，但偏生她就不合常理，在床上躺了都快一个小时，愣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无法入睡，脑子中总是有许多念头在闪。

　　清楚的，模糊的，过去的，现在的。很多很多，一直翻来覆去没有止息。

　　直到后半夜开始消散时，她的眼皮才慢慢变得沉重。

　　而睡着的时间也是短暂的。

　　闹钟没响，她先一步醒来了，睁开眼的前一秒，她还梦见了那把对准她的冰冷手枪。

　　晃了晃头算是把厄运赶走，温子昭起床叠好被子，关了闹钟走去客厅。

　　天刚蒙蒙亮，下过雨之后一片清爽，云层后冒出了点淡色的光，看样子今天会有艳阳现身。

　　洗漱完之后，温子昭在锅里放了点米煮着，然后边走边把袖子挽起——昨天换下的衣物还没有洗。

　　倒了几遍水桶，清理了几遍洗衣槽，把洗净的衣服挂起时，温子昭听见楼上传来几声响动，随即栏杆一晃，就见越斌一个大步跳了下来。

　　他在这温子昭倒没有多少意外，毕竟知道他昨夜在梁知祁家里留宿。倒是越斌瞅见她时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地——令人惊悚。

　　温子昭眉头一抽。

　　从昨天晚上，她说梁知祁对甲壳类海鲜过敏，而那位本人也明确证实了之后，越斌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得异常“友善”了。

　　“起得真早啊。”

　　温子昭不知道怎么回：“……还可以吧。”

　　越斌盯着她笑，忽然问：“哎，你之前住金源吧？”

　　温子昭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梁知祁……大概不会和他提起这个吧。

　　“……嗯。”

　　“那可太好了。”越斌一拍手，“你一会儿没事做吧？”

　　温子昭闻见了点异样的气息：“有什么事吗？”

　　“还真有。”越斌比了比手指，“就一点。”

　　他说道：“这不修车店最近零件稀缺吗，有人给我推荐了住金源的王师傅，说他那儿卖的材料不错，今个正好有空就去看看。你之前住金源那么久，应该认识路，给带带没问题吧？”

　　温子昭没有不想帮忙，只是：“那个王师傅……我没有听说过，带路的话，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不会不会。”越斌晃晃手机，“有地址呢，说是在什么铜钱街。但就是具体地方没说明白，没人带个路估计得找上不少时间。”

　　铜钱街是金源之前有名的古玩街，只是约莫才兴盛了两三年，就被商业品和各种小玩意进驻，现在卖的物品杂七杂八，大多都是赝品，名声落了，去的人也就少了，大多数都是只有听说但从未踏足。

　　温子昭自小在金源长大，铜钱街肯定是去过的，只是想要找人，没有具体地址，那么大一块地方，她就算跟去了也是和他一块儿瞎找。

　　她有点犹豫：“铜钱街我是知道的，但那个王师傅我确实不认识。不然……你还是找你的朋友把地址问清楚吧。”

　　“我也想问清楚啊，关键就是那小子自己都记不清道儿，就说附近有个高高的杆，店外头贴着几个土黄的大字，其它的全不记得。你说这让我怎么搞？不得求个外援啊？”

　　高高的杆，土黄色的大字……

　　越斌说时，温子昭倒是隐隐有点印象，但她很久没去过铜钱街了，记忆里的东西不知道可靠的还剩多少。

　　越斌见她有所动摇，干脆也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了，直接拍板定案道：“哎呀别想那么多了，就一道去吧，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中午回来请你吃饭。”

　　温子昭一听，连忙摇头摆手：“不用……”

　　她是想拒绝越斌说要请她吃饭的事的，结果越斌话没听完，果断误会，以为她是要拒绝帮忙，赶忙捂上耳朵，边下楼边朝她道：“没得改了没得改了，一会儿直接下来啊，我就在楼下等你。”

　　说完就跑走了。

　　温子昭哭笑不得。

　　人都跑了，她没得拒绝，只能帮忙。而至于要请吃饭的事……她想还是一会儿找机会拒绝吧。

　　锅里的米粥已经熟了，但她估计没法吃了，干脆盛出来先放着，晚上回来热一热还可以吃。越斌说会在楼下，温子昭不好让他等太久，弄好这些之后回卧室换了件衣服，然后就拿上包、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巷子口外确实停着辆车，很普通的大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越斌正站在车边啃着面包，见到她来，连忙招手示意。

　　温子昭走了过去。

　　他把驾驶座的车门一拉，然后指指后头道：“你坐后边。”

　　温子昭点点头，伸手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车里很亮，因为窗户是开着的，初晨的阳光洒了进来，一片朦胧的黄色。

　　后座右边还坐着一个人。

　　闭眼半倚着靠背，眉目都笼在光晕之下。

　　听见车门开了的声音，缓缓睁眼侧首看来，带着刚醒时淡淡的慵懒。

　　见到是她，梁知祁没有半点惊讶，仿佛一早知道。

　　倒是温子昭乍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前头的越斌提醒：“怎么不上来啊？”

　　温子昭这才回神：“……哦。”

　　她上了车。

　　坐在梁知祁的旁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她没想到，原来梁知祁也会在。

　　车子动了，越斌边打着方向盘，边瞧着后视镜问她：“早饭没吃吧，这儿就只有面包，你凑合凑合？”

　　温子昭确实没有吃早饭，但她下意识是想拒绝的，不过越斌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从前座扔了一个过来。

　　温子昭只能接住。

　　她的动作有点狼狈，惹得越斌笑出了声，他掏着袋子又拿了一个出来，这回是扔给梁知祁的：“祁哥，你的。”

　　梁知祁接住了。

　　比她平稳快速。

　　副驾驶座还坐着一个人，是那天在修车店里见过的男孩。

　　他出声道：“我的呢？”

　　越斌斜他一眼：“让你带个路你带不成，还配吃我的东西？回去自个儿买去，以后少来我店里！”

　　那男孩不太高兴：“本来我是要给你带路的，但学校有事我就只能回去了，又不是故意放你鸽子，至于连东西都不让吃了吗？”

　　“我说不让就是不让，想吃让你妈给你买去！”

　　男孩被越斌气着，放了句狠话就不理他了：“回去我就跟小姨告状！”

　　越斌冷哼：“随你便！”

　　空间就这么大，温子昭坐在后座，想不听见他们的对话都难。她大概猜出了，那男孩是越斌的表弟，本来是要带他们去铜钱路的，结果半途被学校叫回，越斌才会找上她来带路。

　　小表弟的家住在金源，读的也是金源的中学，平时放假偶尔会来找越斌，学学修车和零件组装。上次温子昭能在修车店看见他，就是恰逢周末他在兢兢业业地当学徒。

　　因为小表弟学校有事，得先回趟家里，越斌便准备先把他给送回去，完了之后再去铜钱街找王师傅。

　　回去金源的路温子昭再熟悉不过了。

　　她拿着面包，时不时会向外看上几眼。

　　路上很安静，车里也没人说话。

　　于是可以很轻易地听见撕开面包塑料袋的声音。

　　梁知祁在吃，旁若无人地。

　　后座位置就那么宽，温子昭的余光总是可以扫到他，可越是能看见，她就越是想移开视线，一点一点，最后她干脆直接盯着窗外，梗着脖子半点不动了。

　　身边人的动作还在继续。

　　越斌注意到了她：“楼下邻居，你怎么不吃啊？不喜欢面包？”

　　“啊？”温子昭连忙摇头，“不是……”

　　“那快吃啊，放着干嘛？”

　　像是被老师当堂点名到的学生，吃面包变成了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温子昭有点无奈。

　　她撕开包装。

　　很普通的面包，抹着点黄油，加了肉松和一两粒火腿。

　　她没怎么拿面包当过早饭，通常吃的都是比较清淡的食物。但偶尔这么尝试一次，也算新奇的经历。

　　于是无人出声的车里，现在有了后座两人一起吃面包的声音。

　　温子昭觉得这场面有点诡异。

　　特别是前头越斌透过后视镜投来的目光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好好吃东西了。

　　坐在越斌旁边的小表弟自然注意到了，他皱着眉头：“哥，你不好好开车瞎看什么呢，你女朋友在后头吗？”

　　温子昭被他的话惊了下，差点咬着舌头。

　　小表弟这才意识到自己话有点歧义，连忙解释：“我不是说这个车里，是说后头，咱们后面的车。”

　　越斌嗤他：“你丫少说点话，乖乖闭嘴，女不女朋友有你什么事，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尽瞎管东管西。”

　　小表弟又被越斌气着，这回别过头去真不说话了。

　　越斌训完小表弟，转回头去准备继续开车。

　　视线又扫过后视镜，原本睨着窗外不闻他事的梁知祁不知何时瞅向了他，狭长的双眼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但越斌就是莫名眉心一跳。

　　连忙正色，他干笑道：“开车，开车。啥也不说，啥也不做，咱就开车。”

　　然后果真认认真真开车，再没往后看过一眼了。

　　不大一个面包，温子昭勉强吃完，沾了油的塑料纸她叠了叠折成小块握在掌心。尖尖的边角刺着柔软的皮肤，她刚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面前便忽然多了瓶水。

　　她一怔。

　　梁知祁出声：“包装袋给我。”

　　水是没有开过瓶的，温子昭接了过来。手心一松，她把那叠好的塑料纸给了梁知祁。

　　他接过，然后扔进了挂在副驾驶后的小垃圾袋里。

　　而后没再看她，拧开自己的水灌下两口后，重新倚着靠背阖上了眼。

　　细长浓黑的睫毛，在阳光下盖住了一层阴影。

　　车在开着，瓶中的水不停晃荡。

　　温子昭握紧了手心。那皮肤上的细微刺痛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