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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仁俊。”

      月光透过玻璃窗倾泻一地,住院部大厅中人迹稀少,一派凄清高寒。黄父撑着拐杖坐在泛着寒光的凉椅上,枯槁的瘦脸埋在昏暗的阴影里,朦胧又模糊。

      黄仁俊停下脚步,收起满心的欢喜。“爸?你怎么下来了?”

      “你刚去哪了?”

      黄父双手撑着拐杖,面沉如水,黄仁俊错开黄父锐如鹰隼的目光,心虚地挠了挠头。

      “我去送李帝努了,你知道的……”

      “我看到了。”黄父直白地打断他,“我全都看到了。”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夜晚沉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港口,黄父按着胸口喘了两口气,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我说怎么忽然来北京,还跑来看我呢,原来是别有用心。”

      “没有,你别这么想,他……”

      “我都看到了,你还想怎么狡辩?”

      黄父猛地拔高了声音,握着拐杖使劲地敲了敲地板。港口已然有了动荡,事到如今,黄仁俊反而意外得平和,他捏紧拳头笔直板正地站在黄父面前,平静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夜风飒飒,偌大的大堂中唯有电梯间的白炽灯还执著地散着光。黄父撑着拐杖走到黄仁俊面前,一字一顿,说得不容置疑。

      “你跟他分手。”

      黄仁俊惊叫出声:“凭什么!”

      黄父目不斜视,径直向电梯走去,强硬地说:“凭我是你爸!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黄仁俊两步追上前,拦住黄父的去路,愤愤不平地辩驳道:“我只是喜欢一个男生而已,喜欢不犯法,喜欢人也不犯法,为什么我喜欢他就不行啊!”

      “一个男人喜欢一个男人,成何体统,你有没有羞耻心?你像不像话?”

      “那你告诉我什么样才叫像话?你告诉我什么样才叫体统?我喜欢他怎么了?我是杀人放火了还是拦路抢劫了?都他妈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觉得同性恋就是违背天意的洪水猛兽,是逆反道德的牛鬼神蛇吗?”

      “我看你别是嫉妒我有人喜欢,过得比你幸福,过得比你好吧!”

      “啪!”

      风卷咸水惊涛拍岸,巴掌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清脆可闻。黄仁俊捂着火辣辣的右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怒目圆睁的黄父,黄父高扬着右手,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你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是啊……面子多重要啊……你的身份地位多重要啊……”

      暴怒的非难和掌掴宛如绵密的细针扎进血肉,黄仁俊呆呆地看着地上瞬息万变的光影,疲倦无力如泄了气的皮球。

      “因为你是专家,是国宝,是老学究,是成功人士,你儿子就必须出类拔萃,出人头地;你儿子要贻笑大方,要继承你的衣钵;你儿子要谨言慎行,要克己奉公……”

      “因为你的权利,你的名声,你的一切,你儿子连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利都没有……”

      泪水朦胧了视线,嘴巴里一片咸湿,他蔫蔫地耷拉着脑袋,颓丧地低声喃呢。

      “可这是我的人生啊,要走下去的是我自己啊,为什么我连……”

      “我连决定我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啊……”

      门铃猝然发出一声“叮”响,银白的金属门随声敞开,黄仁俊依旧迷惘地垂着头没动,黄父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小挪着步子进了电梯。

      黎明未至,世界仍沉睡在黑暗中,夜班的护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唤醒病人采集血样。黄仁俊睁着眼睛背对着黄父侧躺在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直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再次阖上眼皮。

      病房里冷气开得太大,小床又不幸正对着风口,寒意入侵,砭人肌骨,他正欲抬手拉拉被子,一双大手突然拂上自己的后背,又替自己拉高被子,掖好了被角。

      薄被暖和又柔软,堆在脖颈下能一丝不苟地将冷气隔绝在外,黄仁俊微微张开双唇小喘着气,枕头上一片湿润。

      最后一支化疗针剂推进身体,医护跟病友齐刷刷地围在床前,高兴地鼓起了掌。黄仁俊坐在床头细致地回答医生的问题,黄父低着脑袋坐在床尾自言自语,背弯得像张弓。

      “你爸说什么呢?”主治医生凑近了听,“说想回家啊。”

      “那能回吗?”

      黄仁俊踩住病床底部的轮子,意外地感受到了一阵紧密的战栗。

      主治医生又问东问西核实了一番,交代说要是想出院也可以先回家住几天。

      “那不碍事吧?”

      “如果注意修养,应该不会有什么。你等会跟你哥商量一下,然后就来办公室找我办手续吧。”

      “行。”

      黄仁俊起身谢别医生,那医生走了两步,又突然倒回来拧眉观察着黄父。

      “你爸怎么在抖啊?”

      高烧不断,水肿便血,明明昨晚还好端端的人转眼就被推进了抢救室。各式各样的管道插进身体里,颜色各异的药液昼夜不停。被汗水沁湿的睡衣根本来不及换下,皱皱巴巴地贴在黄父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再湿。

      “爸?爸?”

      床上的人似乎陷入了深度混沌之中,仍由黄仁俊怎么呼唤,也叫不回他难能可贵的清醒。

      “我想回家……仁俊,我想回家……”

      分明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却幼稚得像是三岁的孩童,心心念念除了回家,再无其他。

      又一次高烧昏迷后,黄伯伯面色凝重地推开了病房门。

      “这些天都是你在这吗?没睡觉吗?”黄伯伯绕开密密麻麻的针管,撩开睡衣检查了下黄父身上的血斑,“又严重了啊。”

      “睡了,睡得少。”黄仁俊倒了尿盆又洗好脏毛巾,委顿不堪地揉了揉因彻夜未眠而胀痛的脑袋,“前几天已经好些了,这是近几天打针打的,浑身都是瘀血。”

      黄伯伯怜悯地摸了摸黄仁俊的头,见黄父熬过混沌慢慢醒来,又吩咐他跟黄冠亨先出去,说他要跟黄父好好聊聊。

      “仁俊,你瘦了。”

      病房外的合金椅子冷冰冰的,乍一坐下去还有点凉屁股。黄冠亨铺了件外套在长椅上,递给黄仁俊一个苹果,心疼地捏了捏他纤细的手臂。

      “怎么这么瘦了啊?你不吃饭吗?”

      “吃啊。”黄仁俊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里,眼下一片青灰,“但是抵不住没日没夜的折腾啊……”

      “这样不行啊,仁俊。”黄冠亨伸手擦掉他嘴边的果汁,“你看啊,这马上就秋天了,且不说你大四要开学了吧,就说说这考研,一边照顾病人一边复习,你怎么吃得消?”

      “那能怎么办?”黑发疏于打理,额前的刘海已经长到眼下,黄仁俊不顾形象地捋到脑后,无奈地说,“喊我哥?不可能,我哥都快三十了,正是事业有成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从香港喊回来?”

      “那护工呢?护工总可以吧?”

      “不行。”黄仁俊断然摇头,严词拒绝,“床上的毕竟不是她们亲爸亲妈,我在场的时候倒是和和气气的,鬼知道我一离开又会是哪副面孔,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黄冠亨一时语塞,低头盯着弟弟已有茧子的手凝神沉思,黄仁俊撑着手臂斜倚在椅背里,隔了一会,又说:“哥,你知道吗?我爸这两天老说他想回家。”

      “啊?现在应该还不行吧?”

      “不行。”黄仁俊心疲力穷地摇了摇头,“医生昨天找我谈话了,问我哥在哪里,又旁敲侧击,问我承不承受得住……”

      黄冠亨脑中惺然一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大概是吧。”黄仁俊微微闭上眼睛,淡淡地说,“他说,这个过程可能痛苦又漫长,如果我哥能在场最好,起码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怕我会有心理阴影。”

      “啊这……告诉旭熙了吗?”

      “说了,他说他下周就能回来。”

      “那你行吗?”黄冠亨关切地抚上黄仁俊的后背,“你别怕,我们都在这,我们会跟你一起面对的。”

      “大概……行吧?啊……我也不知道啊……”黄仁俊仰起头靠在墙壁上,虚脱地说,“他可是我爸爸啊……”

      “老黄,你这样不行啊……”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黄伯伯的声音走门串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黄冠亨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仁俊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

      “嘘!”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旭熙远在香港,仁俊马上就要开学,白天谁在这里守着你呢?交给护工我们不放心,冠亨就算能来守着,也只能是晚上,我说真的,不然考虑一下ICU吧……”

      闻言,黄仁俊错愕地看向黄冠亨。“合着你们今天就是专程为这事来的?”

      “平心而论,我们也思量了很久,也是为你好。”黄冠亨握住他的手,规劝道:“晚上我可以跟你轮班,但白天呢?你爸身边一刻都离不了人,但你总是要回学校去的。我爸说的有道理,你也好好思考一下吧……”

      “唉……”

      仪器哔哔地响个不停,门内忧愁的唉声叹气不绝于耳,黄父被压在棉被下动弹不得,目光空洞地看着细滴慢渗的吊瓶。

      “我能怎么办呢……我二十五岁有了旭熙,三十五岁才有了仁俊,旭熙成年的时候我还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个年轻人,可是仁俊啊……”

      夕晖晚照,大理石地板闪着柔柔的光。听见自己的名字,黄仁俊着了魔一般地站起身,缓步靠近房门。

      “仁俊成年的时候我都要60岁了,是个黄土埋到脖子里的老家伙了,所以从小我就对他特别严格,因为我怕……怕万一我没有那个福分陪他长大,他会受人欺负……”

      “我想多看看他,虽然他不喜欢我,虽然他恨我,可是……可是我都这样了……我能不能……”

      护士台上暗红的电子表一闪一闪的,像常年睡眠不足的人那双黯淡无神的眼,黄父难得清醒,声音飘渺地像阵风,似有若无,细若游丝。

      黄冠亨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将自己温热的大手搭在他的肩上。黄仁俊僵硬地立在门前,专心致志地听着门内的对话——

      “能不能再自私一次……再多看他几眼……”

      “毕竟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仁俊啊……”

      或许只有离开原点,离开习以为常的环境,才能勉强算做旁观者,用不同的眼光,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后去挖掘,去发现,去收获,那些闻所未闻、不曾察觉的细节,已然泛黄的伤怀和后知后觉的感动。

      屋里安静得可怕,彼此间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黄伯伯揉了把沟壑纵横的脸,声音里沾着层雾蒙蒙的水汽:“那ICU……”

      “住什么住!”

      后怕和悔恨交加,黄仁俊心乱如麻,一脚踹开房门,凶狠地横在黄伯伯和黄父之间,怒气冲天地吼道:“住什么ICU!我还在这呢!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了,他住什么住!”

      “仁俊……”

      “在这外头我还能看着他照顾他,进了那屋他就孤零零的,彻底是一个人了。我爸不住ICU,谁爱住谁住,反正我爸不住!”

      “仁俊!”

      黄父羸弱无力的呵斥,黄仁俊张开双臂死死护着病床,眼眶通红。黄冠亨神色复杂地靠在门口,黄伯伯满脸悲哀地垂着头。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悠长,清风拂乱隔帘又绑住了他们的衣角,沉默似海水积压在周身,俨然一派海底三万里的压抑与沉重。

      “对不起啊,仁俊。”许久,黄伯伯歉意地屈身致意,“是我考虑欠妥了。”

      病房的日子总是混混沌沌,昼夜的转化被浓缩在了一瞬间,在这里,时间是死神的沙漏,而生命是虚无缥缈的风,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流逝,它抚弄你的黑发,触摸你的脸颊,翻越过你的指间。可是即便你费尽心思,也抓不住它的尾巴。

      唯有在接到李帝努每晚的固定电话时,黄仁俊才会恍然发现,这一天又熬到了夜。

      或者说,又熬过了一天。

      一天一天。

      直到某日,黄仁俊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格窗,清风拂面,凉意袭人,他呵着气跺着脚搓着小臂上的鸡皮疙瘩,看整座城市白雾茫茫,这才惊觉,秋天已然来到。

      玻璃窗大敞四开,窗台上的万寿菊骨朵累累,他弯腰趴在窗台上揉弄那花苞。

      又是一年新秋。

      黄冠亨照旧送来午饭,一进门就被黄仁俊牵着手,兴奋地指着黄父粗糙的脚踝,高兴地说:“你看,水肿消一些了。”

      黄冠亨凑过去一看。“哟,还真是呢,皱纹都出来了。”

      黄仁俊锤他一拳,又有些担心。“可是他今天喊了一早上好疼,用了止疼药止疼栓都没有起效。”

      “跟医生说了吗?”黄冠亨探了探黄父的额头,“多久没烧了?”

      “36个小时了。但是清醒的时间还是不长,他这几天就昏昏噩噩的,睡不醒。”

      黄冠亨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那想法只是昙花一现,撩起满腔怪诞的情愫便消失不见,只好悻悻作罢。

      “那旭熙什么时候回来啊?”

      黄仁俊迫不及待地拆开盒饭,端着餐盘大快朵颐。

      “后天中午的飞机。”

      下午,持续沉睡的人终于有了苏醒的痕迹。黄父醒的时候,黄仁俊习惯性地窝在椅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看书。床上的人略微翻了身,床下的人就已经严阵以待,听候发落。黄父昏花的老眼费力地眨了眨,喃喃地说想喝水,又推开黄仁俊伸过来的手臂,哑声拒绝:“我自己能起来。”

      “你身上管子多,小心点。”

      黄仁俊倒了热水凑到黄父嘴边,黄父摆摆手。

      “我自己来,你要做什么继续做吧。”

      他耐心地等黄父喝完,将水杯放回堆满药物的床头柜上。

      “我没事,我看书呢。”

      “衣服不洗?床单不洗?”黄父指着行军床下的脏衣篓,又指指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你要是没事,就把这都洗了。还有我这身上的衣服穿了多少天了?一股子汗味。”

      今日晴空万里,白云团团块块,笨敦敦地漂浮在苍穹。黄仁俊端着湿答答的衣服被单爬上天台,天台还是老样子,风大日晒,白花花的床单如恒河数沙,一列列,一排排,在这四四方方的泥墙里,漾成一片纯白色的海。

      他捡起湿重的被单甩上晾衣绳,仰头抻展时,冷不防被日光炫了眼。

      “啊……”

      指尖被利刺划破,黄仁俊甩开头晕目眩的恶心感,蹙眉含住了伤口。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他站在波谷之间,出神地看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白海翻飞,随风飘扬,一滴血珠落在床单上,他无念无想地盯着那片斑块,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爸!”

      湿凉的衣服摔掷在地沾满泥灰,顾不得收拾整理,他慌里慌张地跑下楼。

      灯光已关,病房里灰暗阴冷。滴滴答答的针头仪器之下,黄父正合着衣襟,侧身躺在洁白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晚上李帝努打来电话问黄父的情况,黄仁俊懒洋洋地躺在小床上,软糯地答:“还好吧,他这几天睡不醒似的。”

      “啊……这种情况下要是突然醒过来了才比较危险吧……”话一出口,李帝努顿觉失言,连忙解释道,“啊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只是觉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没事。”黄仁俊翻了个身,“我今天走的时候他还挺好的,还跟我说明早想吃馄饨呢。”

      “你今晚不在那?”

      “嗯……今晚冠亨哥在那……”黄仁俊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今天莫名心慌了一天,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有点慌张,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

      李帝努看了眼时间,已是北京时间一点半。平日里十一点就睡下的人,今晚却意外地精力充沛,辗转难眠。

      “算了,我明天早点去吧。”

      黄仁俊挂了电话,闭上眼睛强制入眠。半夜三更,空荡荡的家里只有黄仁俊一人,可他却觉人声嘈杂,似乎有人正隔着厚厚的石墙,撕心裂肺地呼喊他的名字。

      迷离的幻影在眼前走马观花般地闪过,橙红的落日,惨白的床单 ,无数双忙乱的脚步,无数道魔幻的身影,他们无一例外都冷峻着脸,躬身推着病床,奔跑在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上。长灯寒光盈盈,一扇门在眼前砰然关上,鲜红的指示灯骤然亮起,那团声音终于冲破云雾原形毕露——

      “我想回家……”

      “仁俊,我想回家……”

      〃

      黄仁俊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马路上。凌晨三点处处冷落,就连素日拥堵的车道也十分空闲。公交停运,的士无影,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医院,医院漆黑宁静,宛如血口大张的坟墓。

      “爸……爸!”

      红黑的血水晕开在纯白的床单,床上地上皆是骇人的红水,医生护士忙忙碌碌,挤满了狭窄的空间,黄父虚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他的声音,用尽全力微微侧了头。

      “仁俊啊……”

      透过密不透风的人群,黄仁俊分明看清了黄父嘴角还未干涸的血,还有眼角晶莹的泪。

      “我不行了……”

      灯白光寒,肃穆的黑夜鸡犬不宁,黄仁俊手脚冰凉地站在长廊中,看黄父疲软的身躯陷在狭窄的小床里,孤身穿越了一道门,又一道门,拐进长长的走廊,最后消失在无数张病床中。一扇扇门在他眼前打开,又在他眼前合上,医护人员蜂拥而入,又鱼贯而出,最后天光大亮,旭日东升,医生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对他愧疚地摇摇头,痛心疾首地告诉他,“我们已经尽力了”。

      “可是……”

      习惯黑暗的眼睛此刻有些抗拒阳光,黄仁俊茫然地看着医生,眼神飘虚地对不上焦。

      “可是我哥还没回来啊……我哥他还在香港,他明天才能回来啊……”

      “对不起,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有想到……”

      厚重的铁门严丝合缝,黑白的监控中,黄父双目紧闭,眉头舒展,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凡的白天,他只是暂时睡了过去,只需要自己轻轻的一声吆喝,他就会立刻醒来,举着他的螺丝刀和焊接枪,站在红墙绿瓦之下,伴着那些清脆悦耳的铃声,对着自己亲切谦和地笑。

      “为什么啊……”

      “对不起。”

      黄仁俊呆滞地望着那扇门,潸然泪下。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我说对不起啊……”

      窗外风和日丽,医生悄然退场,拥挤的病房门前霎时沉寂无哗。黄仁俊咬住腮帮子死瞪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期翼能用泪石眼刀将眼前的堡垒凿得千疮百孔。黄冠亨走上前抱住痛哭不止的男孩,轻柔地拍打着他耸动的背。

      “走吧,我们去送送他。”

      送葬那日天朗气清,黄父生前德高望重,在业内赫赫有名,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乌泱泱地站了一片。长生殿外门庭若市,殿内烛光摇曳,金碧辉煌,黄仁俊头系白布,一身黑衣,麻木地站在黄冠亨身边,看大家烧香磕头,接受众人掩面而泣的哀悼。

      “旭熙还没回来吗?”

      黄冠亨拿过一沓纸钱,跪坐在黄仁俊身边的软垫上。青烟袅袅,呛得人眼泪直冒,黄仁俊朝火盆扔了把纸钱,囔囔地解释说:“香港下雨了,飞机晚点。”

      黄冠亨抖掉他头顶铅黑的灰烬,跟着一起丢了把纸钱。

      “那可怎么办?过了十点就不能再进灵堂了,总不能让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吧?”

      厚厚的一叠纸钱很快见了底,烈焰凶猛,灰烬盈天,黄仁俊拍拍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遗像上黄父慈祥的笑貌,惆怅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山中秋夜幽静,枝桠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黄冠亨拿了件外套,牢实地裹住坐在火盆前的人,黄仁俊闭着眼睛靠在哥哥的肩头,闷闷地说:“哥,我觉得好不真实啊。”

      “什么?”

      黄仁俊侧头看着门前厚厚的一堆花圈,语调平平地陈述道:“我没有爸爸了。”

      男孩的话语轻飘飘又软绵绵,却像一记后味无穷的拳头锤进了心墙。黄冠亨吸了吸鼻子,揽紧黄仁俊的肩膀,故意挑了个轻松的话题说:“以前你爸老说,要是我找了对象可要带回家给他看看,我爸那老不正经的样,他不放心。”

      火光下,黄冠亨的眼睛也湿漉漉的,黄仁俊看着他眼底的柔水,勉强笑了笑,配合地附和道:“那以后你若是找了,你还是可以带回来给我瞧瞧,再不济,可以给我哥瞧瞧。”

      “傻瓜,你哥可比你靠谱多了。”黄冠亨扯扯衣角,盖紧他的臂膀,“我的意思是,你爸既然见过李帝努……”

      “哥。”黄仁俊唐突地插话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我把我爸气走的。”

      “啊?”

      月光盈澈清亮,白霜覆盖的枝桠上停留着一排排沉甸甸的雀鸟。黄仁俊垂着头,恻恻不安地坦白:“我跟李帝努被我爸撞破了,我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就恶化了……”

      “……是不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有跟他吵架……”

      黄冠亨怜惜地捏了捏他的手背。“不是的,仁俊。”

      “怎么不是……他明明都要好了,明明都要出院了……”黄仁俊吸了吸鼻子,低落地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很差劲啊……我在逍遥的时候,他在痛苦的历劫……”

      “不是的,仁俊,你听我说。”黄冠亨扶正他快要栽进火盆里的头,循循善诱道,“你不能用别人的不幸来惩罚自己,因为别人的苦难剥夺了自己快乐的权利。”

      “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是,仁俊呐,这就是事实,所有的事情,痛苦的,快乐,悔恨的,开怀的,这些事情,这些感情它终究都会被时间的长河拍碎、磨损、冲淡,最后被卷入平静的浪涛里,消失不见。所有的这一切。它都会过去的。”

      火烛燃烧空气噼噼啪啪,霜寒露重压倒一片软草,黄仁俊怔怔地望着那团火焰,魂不守舍。

      “我曾有成百上千次跟他和好的机会。”

      比如国庆时黄父卑微地期盼他能够回家,比如过年时他听了黄旭熙的话去故宫送饭。

      “现在,我终于理解了他沉默又包容的爱,可是他再也不回来了。”

      比如那箱零食、那盒胃药、那顿烤鸭,比如那个闹得不可开交的夜晚,黄父为他掖好的被角。

      “哥,你说我要是不去韩国,还会发生这些事吗?你说我要当初要是听了他的话,去学了机械,跟他一起修表,还会有这些事吗?”

      急促的刹车声惊醒一山的冷清,鸟雀惊惶地扑腾着翅膀逃向远方。火光流淌在黄仁俊的脸上映红那一片苍白,黄冠亨伸手拂开弟弟的额前的碎发,沉声问:“那李帝努呢?李帝努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悠长又沉重的呼吸。

      山口传来凌乱匆忙的脚步声,黄冠亨望了眼来人,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小纸条递给黄仁俊。

      字迹如新,纸条的正面还印着住院部的流水账单,黄仁俊扫了眼日期,正是黄父转为清醒的那个下午。

      黄冠亨用力地拍了拍黄仁俊的后背,起身迎接来人。

      “逝者安息,幸运的人就带着不幸的人那份被剥夺的幸福,努力活下去吧。”

      瞻仰遗容的时间已过,殿外把手的老者软硬不吃,拒不放行,黄旭熙崩溃欲绝,摇摇晃晃似玉山坍塌,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捂住面颊声嘶力竭地嚎哭。

      “爸————”

      黄仁俊翻过纸条,看向背面。

      [去爱你想爱的人吧,去跟他相爱吧。]

      〃

      浓雾沆荡在山间,目光所触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昨日的繁华在今晨落尽,此刻的永生殿是如坠深林般的冷清。哥哥们仍在熟睡当中,黄仁俊捶捶酸痛的肩膀,揩掉肩头冰凉的露水,信步走进山林。

      “仁俊?仁俊?”

      白雾中,低沉的男声清晰可辨,声声入耳。黄仁俊恍若初醒,不敢相信地望向声源,红日溶于浓雾光泽柔和,山雀跃于枝头啼鸣清丽,那人疾步如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披着白露晨光,穿越树林山雾,面红耳赤地停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人满脸胡茬,崭新的白衬衣上满是褶子,就连一向干净的眼中也血丝密布。

      “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没有的事。”

      黄仁俊鼻头酸楚,热泪盈眶,颤抖着手点在李帝努的眉心,温柔地抚平他额间的褶皱。

      “你来得……恰恰好。”

      “我……我请不到假……”李帝努抓住他软软的小手,送到唇边内疚地吻了吻,“我昨天一下班就买了机票,我好着急,最近的一班也是在凌晨,我想见见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想……我想……”

      门庭里已有人交谈的声音,黄仁俊回头,黄旭熙正抱着双臂,倚门伫望着他们。

      “我很抱歉。”

      李帝努握住黄仁俊的手腕,眼泪汩汩地凝望着他的眼眸。

      “我想陪着你。”

      锣鼓喧天,唢呐高亢,一行人站在枝繁叶茂的山冈上,看木棺一点点下沉到黄土里。尘土漫天呛人心肺,青山绿水间不尽的白纸大肆飘扬。最后一捧土洒在棺上时,黄伯伯忽然叫住了黄仁俊。

      “你不是要去首尔读书吗?申请得怎么样了?”

      黄仁俊愁眉不展地垂了眸,黯然神伤,黄冠亨看了看默默无言的李帝努,又看了看倘恍迷离的弟弟,深吸一口气,豪爽豁达地跳下山坡,按住了黄仁俊的肩。

      “没关系,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啊。”

      黄仁俊犹豫不决地看向那崭新的石碑。

      “可是……”

      “而且你这专业是能来修钟啊,还是装表啊?”黄冠亨不嫌事大地扯过黄旭熙,“不信你问你哥。旭熙,你说对吧?”

      黄仁俊不知所措地望向黄旭熙。

      黄旭熙硬绷着脸,神色难辨盯着他跟李帝努相握的手。李帝努微微侧身,护犊子似得将人挡在身后,更用力地抓紧了黄仁俊的手。

      大雁南飞,山林郁郁青青,故宫朱红的一隅跃然入目,黄旭熙屏息眺望着那熟悉的楼宇,忽而柔了脸色,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至亲,“趁你还年轻,还有机会,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熟悉的气息久违地包围了自己,黄仁俊贪婪地缩在亲哥的怀中,撷取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面上止不住地涕泗横流。

      日落西山,林间光影交错。李帝努与他并肩站在黄父的坟前,两人十指紧扣。

      石碑在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华,黄仁俊虔诚地跪在坟前的软垫上,磕了三个响头,烧了一沓纸钱,又默默地看了会那黑白的照片。

      然后他站起身,扭过头,望向山下。

      江水奔流长又卷

      夕阳映树红万片

      握你的手如握晚风

      凭黄昏,任驱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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