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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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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帝努猛然惊醒。
厚重的窗帘将阳光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屋里昏黑冷清,令人窒息的寒凉。闹钟嗡嗡搅得人心烦意乱,蝉鸣报夏婉转悠扬。他赤脚走上阳台拉开窗帘,隔壁房间门窗紧闭,俨然一副多日未被光临的惨淡模样。
距离黄仁俊失联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最后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济州岛之夜,自那夜黄钟两人匆忙回京后,李帝努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任何消息。电话久未接通,消息石沉大海。盛夏时节暑意逼人,又一次被国际处以“泄露学生隐私”为由拒绝后,李帝努一筹莫展地站在树荫下,心中一片惘然。
黄仁俊,他就像是一阵轻风,一场清梦,从他的世界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仁俊哥这个周也不来吗?”朴志晟失望地趴在桌上,“哥,你们俩怎么了啊?仁俊哥再怎么说也不会不回你消息吧。”
“没怎么了。”李帝努打开试卷勾了几道题,“你把这几道题写了。”
“我认真的,”朴志晟着急地推开试卷,“帝努哥,你没发现仁俊哥在躲你吗?而且你没发现我们在济州岛的时候他一直都郁郁寡欢、患得患失的吗?”
“这也太反常了吧?去年我们还一起去了釜山,今年春天你俩还去看了流星雨,回来仁俊哥就不理你了,紧接着他就回国消失了。”朴志晟深信不疑地说,“仁俊哥不是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是的,你说的都对。”李帝努又拿过一套新的试卷堆在桌上,“你都说了他有自己的理由,那他不告诉我肯定也是事出有因,我现在贸然去打扰他有什么用呢?不会告诉我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我。”
“那你就去查啊!”朴志晟急得直摇头,“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你这样等能等到什么啊!”
夏风焦躁,抚弄绿叶沙沙作响。李帝努捏紧手中的钢笔闷声不吭。
他又何尝不知道。
只是事情在短短几天内急转直下,他满心紧张竟忘了追根溯源。大抵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无意间被他轻易忽视,而这件事,就是能解开所有疑惑的钥匙。
手机弹出未读消息,校园论坛的相关推送印入眼帘,李帝努若有所思地看着消息栏,第一次点开了链接。
期末考试在闷热如蒸的梅雨季结束,黄仁俊沉默地扣上笔帽,交了试卷走出教室。
昨夜下了大雨,这会雨过天晴,鼻间尽是沁人心脾的泥土芳香。热浪滚滚,游云斑驳,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眺望群山连绵。
而他的交换生活也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仁俊!”
人群中传来男孩急不可耐的呼唤,黄仁俊略做停顿,又神色自若地继续向下走去。李帝努拨开重重人群,大步流星地追赶上来,隔着三四级台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跑什么?”
正是放学的高峰期,楼下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黄仁俊淡定地收回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们说你回来了。”李帝努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昨晚上刚到,太晚了就没去打扰你。”黄仁俊上前捂住李帝努的嘴巴,“你小声点,别叫。”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也好,钟辰乐也好,回个消息给我不算难事吧?”李帝努生气地拂开脸前的手,“什么太晚了不告诉我啊,你一走半个月杳无音信,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还有,我为什么要小声点,跟你讲话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吗?”
猎奇的目光越来越多,隐约还能听见她们的纷纷议论。黄仁俊头疼地捏了捏额角。“我这不是怕对你影响不好嘛……”
“能有什么影响!我们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说句话还能伤天害理了吗!”李帝努走下两级台阶逼近黄仁俊,“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把我蒙在鼓里?那天你哭着闹着说要回国,好,我立刻订了机票送你们去机场,上飞机前我说有事要跟我联络,结果假你自己请了,职你自己辞了,回来不告诉我,问也什么都不说,现在考试考完了,学期结束了,你是不是打算再悄悄地离开这里,回去之后再悄悄地把我拉黑?”
“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李帝努捏着拳头,义愤填膺道,“你说你没有跑,可是你刚刚是在做什么?你说你没有躲,那你又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觉得我李帝努就该巴巴地盼着你守着你摇着尾巴绕着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我不是。”
广场上不计其数的水坑倒映着湛蓝的天,人群散尽,长长的台阶上只剩下他们二人。黄仁俊深吸一口潮气,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真不是,你听我说。”
他找出一张薄纸在手心徐徐展开。
“我爸住院了,情况非常紧急,我跟辰乐,还有我哥,我们每天都在医院照顾他,直到他好些了我才赶回来参加了考试。”黄仁俊牵强地扯扯嘴角,“你看吧,我真的没有躲你,我只是……”
时间在他有气无力的言行间变得漫长,男孩平缓的解释是解郁的良药,李帝努渐渐冷静下来,看看黄仁俊又看看报告单,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黛和掩饰不住的憔悴。
“唉……”
“我只是太累了……”
大巴四平八稳地驶向机场,来时孑然一身,归时亲朋相送,黄仁俊困乏地靠在软椅里,看着前排两颗圆润的后脑,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此行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机场高阔冰冷,路人行色匆匆,朴志晟红着眼眶缩在黄仁俊怀里,声泪俱下地讨伐他是个有始无终的大骗子。李帝努狠拍小孩的臂膀呵斥他满口胡言,黄仁俊慷慨地揉揉他的肩:“会有更好的老师等着你。”
“我不要,没有人比仁俊哥做得更好。”
分明才是高三的小孩就已经挺拔如松,以前没太注意,这会才发觉自己还比他矮了半个头。而眼下高了自己不少的男孩正哀声切切地捏着他的衣袖,眼中的渴望和祈求与盼望春归的候鸟如出一辙。
“仁俊哥,你会回来的,是不是?我还没高考呢,你课都还没教完呢,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广播不合时宜地响起,冷气十足吹得人如坠冰窟。听君一席话,黄仁俊才明察李帝努推荐他做家教的用心良苦。只可惜造化弄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涩意,狠心推掉胳膊上的大手,抬臂摸了摸小孩的头。
“你跟着李帝努,好好读书。”
播报孜孜不倦地提醒着离别,黄仁俊抬起千斤重的眼皮,感慨万分地环视着四周。洁白的墙壁,冰冷的大理石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可机场仍是最初相见的模样,一成不变。
他看向李帝努,仍旧是初见时的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裤,虽胡子拉碴双目通红,可依旧是那个俊朗温柔的少年。
石子投入湖水将泛起圈圈涟漪,可水痕终会消失,湖面也总会归于平静。从洁身自好到深陷泥潭,变化的自始自终都只有那颗石子。
所有的不变之中,唯有他是那仅有的变化。
广播里清楚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黄仁俊用力地望了眼忧伤的李帝努,提过行李鞠躬辞行。
“那我走了。”
此行一别,再见难于上青天,未来遥遥无期,可那人却留下团团疑云待解。黄仁俊远去的背影渐渐融于人群,再过一会,也许是半年,亦或是永生,他将彻底消失不见。
这样的认知像利刃横劈在李帝努的心头,恐慌漫延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肺腑。朴志晟说得不无道理,等待是徒劳的,唯有主动才不会将大好时光付诸蹉跎。李帝努抱着泪如雨下的小孩,心下一动,突然扬声高呼:
“黄仁俊!”
那人蓦然回首。
“那些没带走的东西,你还要吗?”
比如可乐,比如火锅底料。
黄仁俊挥挥手。
“不要了。”
“那么,其他重要的东西,你也不要了吗?”
比如你潜心创造的画作,比如割舍不下你的我。
“……”
李帝努紧追两步,放软了声音。
“那你还会回来吗?”
长风灌堂,衣裾飘飘,男孩的身影弱不禁风,似欲乘风归去。朴志晟捂着嘴巴泣不成声,李帝努穷追不舍,深深凝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等你回来!”
回答他的是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
一扇扇门隔开痛苦与安详,多日不在他归心似箭。黄仁俊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地飞奔回医院,推门时黄冠亨正坐在椅子里看着书,身上靠着熟睡的钟辰乐。
“放心,安然无恙。”黄冠亨递给他一杯冰水,又叫他擦擦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呆两天吗?”
床上的人枯瘦如柴,青青紫紫的痕迹遍布全身,全然不是三个月前红润健硕的模样。黄仁俊豪饮几口凉水,研究了一阵检测仪,又仔细端详了一阵黄父的瘦脸,确认无事,才安下心来。
“爸不还在这嘛,我不放心。”
听见琐碎的交谈声,钟辰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见黄仁俊已经坐在对面看书,揉着睡眼哑声问好:“哥,你回来了啊?”
“嗯。”
“还好吗?见到李帝努了吗?”
黄仁俊瞥了眼黄冠亨,轻哼一声。钟辰乐捶捶酸痛的脖颈,挪去黄仁俊身边。
“那你跟李帝努说了吗?”
“没说,跟他说这干什么,他又不是医生。”
“这不想让他放心嘛。”钟辰乐不满地咂咂嘴,“你不是还要回首尔读书吗?以后总要见面的,帝努哥到时候要是问起来肯定又要责备你不说,不如现在就告诉他,省的以后事多。”
翻书的手有刹那间的停滞。
“……我已经回来了。”
钟辰乐懵懵懂懂地看着气定神闲的黄仁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你不回去了吗?我是说,你不回韩国了吗?”
黄仁俊沉默地翻了页书,不做答复。钟辰乐只觉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明窗大敞,浅蓝的隔帘随风摇摆,黄冠亨一声不吭地趴在桌前小憩,黄父仍在昏迷毫无反应。他膛目结舌地看看黄仁俊又看看那本厚重的书,“噌”得跳下椅子,肉眼可见的张皇失措。
“不是,为什么啊?你不是喜欢李帝努吗?帝努哥不是也挺喜欢你的吗?我还以为你俩这次铁定互表心意能在一起,搞了半天你是回去始乱终弃的啊?”
黄仁俊又瞥了眼明显就是在装睡的黄冠亨,面不改色地说:“什么喜欢,什么始乱终弃,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怎么听不懂啊!什么听不懂啊!我跟朴志晟都看出来的事你还想耍赖不承认?”钟辰乐急得团团转,“我给帝努哥打电话,我来跟他说,我跟他说清楚,你肯定没好好跟他说……”
“辰乐……”
“你不是想去韩国吗?你不是喜欢帝努哥吗?他肯定还不知道吧?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辰乐!”
“我……”
“钟辰乐!”黄仁俊重重地合上书,一把抢过小孩的手机,“不准打电话,不准告诉他,我不会回韩国了,我就要留在北京。”
钟辰乐哆哆嗦嗦地缩着手臂,眼眶中尽是清澈的泪花。
“哥……”
“还有,不准再提李帝努。”
电流嘶嘶啦啦如同青蛇吐信,头顶的灯光煞白又炫目。钟辰乐泪珠盈睫地看着毅然决然的黄仁俊,话语间尽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你是不是不敢承认,所以才如此避讳?”
黄仁俊别过头,漠然不语。钟辰乐愤慨地甩开他的手,连连摇头。
“你不是我的仁俊哥,我的仁俊哥机敏勇敢,刚正不阿,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哥哥。而不是你这样的,你这样胆小如鼠,畏畏缩缩,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的人。”
黄仁俊深感有口难言,嗓音沙哑如横穿沙漠的耄耋老人。“你不懂……”
“如果我不懂,你就来告诉我,让我懂。”钟辰乐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对帝努哥也是,如果他不懂,你就告诉他,让他懂。你这样一直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黄仁俊转过身背对着钟辰乐。
那就希望他永远不要懂吧。
黄父的病情被发现得太晚,即使已经做了最好的治疗,情况依旧不尽人意。北京的夏季烈日灼心,同年级的朋友得知他回国,偶尔也会来打听考研的消息。黄冠亨中午下了班赶来送饭,见黄仁俊端着电脑认真地搜着学校,饶有趣味地凑过去瞧了瞧。
“真打算考国内啊?”
“嗯。”黄仁俊扭过电脑招呼他一起看,“这个学校怎么样?就在北京本地,研究生补助高,奖学金也高,我好好学习加把劲,肯定没问题。”
“挺好的。”黄冠亨撑开餐桌,将盒饭一一摆在桌上,“但是你这个专业吧,这个学校不太理想,依我看,有条件去更好的学校的话,还是慎重考虑吧。”
食蔬佳肴飘香可口,黄冠亨开了盒饭递给他碗筷,黄仁俊勾起手指纠结地啃着指甲。
“不行吗?那我再看看吧。”
中午医生查了房,一会说血小板到了要准备输血,一会又说要骨穿请他出门避嫌。黄仁俊捧着书去了楼梯间,等医生端着器械出了门才起身回了病房。黄父捂着胸口的纱布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进来,咳了两声,指着电脑说:“你要考这个学校?”
“还没想好。”黄仁俊合上电脑,替黄父扣好衣服,“不疼吗?疼还说话?”
“跟你说说话就不疼了。”黄父拉高被子,遮住身上大片的皮下积血,“你不是不喜欢这个专业吗?怎么不换个专业。”
黄仁俊抠出一块膏药,剥开被子揉在因过敏反应而冒出的红胞上。“我问你,你去年十一给我打电话那会是不是刚确诊?”
黄父哎呦哎哟地闭上眼睛,企图用装睡蒙混过关,黄仁俊没轻没重地按了两下囊泡,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床上的人:“别跟我装啊,您睡觉那阵我可全都盘问清楚了。”
黄父顿了顿,挣扎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那你在机场喊我,是不是也因为这个事情?”
“……是的。”
“那你春节那阵干什么去了?我问了你徒弟,你徒弟说那会根本没开工。”
“我在医院。”黄父扭过头,错开黄仁俊严峻的视线,“那会还不是很严重,白天过来输个液做点治疗就行了。”
“你有本事瞒着不说,你就干脆别暴露啊!”黄仁俊恼火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憋着瞒着然后呢?自己摔一跤脑出血,最后还不是瘫在床上等着我们来照顾。”
“我就是怕麻烦你们才没说。”听着黄仁俊愠怒的疾言,黄父顿时也有点上火,“你去吧,你不想学什么美术设计吗?你去啊!”看他抿着嘴巴不回答,又拔高了声音,“你去你去,想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我自己能行。”
“能行什么能行。”黄仁俊不耐烦地扣上药瓶,砰的一声摔进抽屉里,“您听听您这说的什么话?当时反对得那么激烈,现在又说得冠冕堂皇,合着话都被您说了呗!再说了,木已成舟,得过且过,说换就换哪有那么容易!”
旧事重提,黄父霎时泄了气,木讷地瘫软在床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病房里无声无息,大楼外却喜气洋洋。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平凡的生活总是几人欢笑几人愁。黄仁俊摊开笔记本胡写胡画,黄父看着映在玻璃门上的虚影,侧过身子对着白花花的墙壁,长长地吁了口气。
“对不起。”
手中的铅笔猛地折断,素净的白纸上拉下一道断断续续又弯弯曲曲的黑印。黄仁俊垂着眼眸,心中荡开一圈又一圈不可言说的酸楚。
没过几天黄旭熙又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跟公司申请调岗,最快下个月就能回京。彼时黄仁俊正扛着塑料盆在楼顶晒衣服,天台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夹着手机抖开满是褶皱的短袖,疑惑地反问道:“这么着急干嘛?香港不好待吗?”
“爸在北京,你也在北京。”黄旭熙的声音听上去低哑又疲倦,“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那。”
“这有什么。”黄仁俊晒好衣服退到墙边,举着手机斜靠在墙上,“哥,我不去韩国了。”
“为什么啊?过年的时候不还说要考首尔大学吗?”
“没什么,我不想去了。”地板被晒得滚烫,沙砾石子硌得人生疼,黄仁俊撑着手臂在地上坐下,“哥你不是去升职的吗?肯定好多人都觑觎着你吧?这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你呢?”
黄仁俊竭力装出轻松又无谓的语气来。“我还年轻,我还有机会,我未来再去也不迟。”
只言片语化作锐利的羽箭,穿过千山万水笔直地刺进胸膛,黄旭熙只觉被人扼住了喉咙,又紧又涩。
“那你跟那个男孩呢?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跟他在一起了吗?”
青山连绵千里,烟云盘踞山头,黄仁俊怔忪地望着灰暗的地平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喃喃自语道:“哥,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什么?”
“你说,为什么男孩只能喜欢女孩?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生子?为什么爱是无罪的,他也是无罪的,可是我喜欢他却是滔天大罪呢……”黄仁俊吸紧了鼻子,“这难道不就跟正正为负一样的荒唐可笑吗……”
沉默是此刻和煦的惠风,即便那头缄口不言,黄旭熙也能感受到浓浓的湿意。五脏六腑此刻全然浸泡在名为悔恨和愧疚的雪水中,黄旭熙哽着喉头沉吟片刻。
“仁俊啊……”
“嗯?”
“其实……我当时以为你是因为想气爸而闹出来的把戏才会如此生气。”
晚风中混杂着海水的腥咸,维多利港口的落日金辉万丈。他伸手挡住那刺眼的金光,屏住呼吸,沉痛地道歉:
“对不起。”
“虽然姗姗来迟……可是我……我不想你被束缚……”黄旭熙取下眼镜,揩了揩湿润的眼角,“仁俊啊,我希望……你可以去读自己喜欢的科目,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专业也好,工作也好,作为哥哥,我……没有帮衬你什么……我亏欠你太多了……”
“但是,”他捏住鼻子,努力克制着哽咽,“我衷心地希望,你,我的弟弟,我真的非常希望你够能梦想成真,心想事成。”
我们一生都在等待的亲人的道歉,可真的听到那句对不起时,却惊觉它沉重如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暮色苍茫,晚烟婵媛。黄仁俊瘫软在墙根,泪水涟涟。夕晖在泪水中散开,视野里一片恍惚朦胧;朦胧间,他看见父亲的自行车载着年幼的他穿行在回廊高墙,看见故宫的亭台楼阁在灿阳下辉光万丈;然后他看见李帝努,看见首尔,江水澹澹流光溢彩,民俗村的瓦砾石墙闪闪发亮,李帝努正蹬着自行车,迎着江风秋日,载着他穿街走巷。
他昂首凝望落日,落日浑圆赤红,苍天澄澈辽夐,一行行白鸽激旋于故宫,故宫肃立于闹市之中,壮丽又恢宏。
崩溃激涌犹如山雨欲来,黄仁俊终是掩抑不住,捂住闷疼闷疼的胸口,肆无忌惮地大放悲声。
“哥……”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
〃
李帝努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黄仁俊自己正在北京。假期实习的公司在北京正好有业务,他二话没说当机立断报了志愿者的名额。而此时自己正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明明只有一座城市的距离,可当初的一腔孤勇却又在飞机落地时转瞬间化为泡影。
要不要告诉黄仁俊?要怎么告诉他?
他还好吗?他会来见我吗?
同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滔滔不绝地讨论着假期的观光行程。李帝努自暴自弃地窝进转椅中,烦躁地将笔摔进抽屉里,又抬头看了眼日程安排。
不能再等了。
收到李帝努的消息时,黄仁俊正矜矜业业地帮黄父洗澡洗头。也许是治疗起了效,近些日子黄父的精神越来越好,甚至不需搀扶也能下床走动。磨砂玻璃将外面的风景虚化成一块青白色的玉,黄仁俊刚打开淋浴器接了点热水,就听手机在窗台上振动不休。
[我在北京,要不要见一面?]
热水烫了手,冷水浇了头,黄仁俊心不在焉地伺候完黄父,又在出门时撞了胳膊肘。铁锁坚硬,撞的胳膊又麻又疼,黄仁俊龇牙咧嘴地揉揉伤口,掀开手时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怎么了?毛手毛脚的。”
黄父慢慢吞吞地爬回床上,黄仁俊皱眉摇头。
“没事。”
“有人来找你了吧。”黄父瞥了眼屏幕,一口咬定道,“你快去吧,我自己能行。”
黄仁俊关了手机。“不行,我不去,我去了你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黄父挥挥手,“我这不好着呢?你看我都能下地走路了,其他的不更是不在话下?”
“爸……”
“做人呢,首先就是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黄父嫌弃地扭过头,裹着夏凉被倒进床榻,“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辰乐喊过来,他机灵又嘴甜,可比你讨喜得多。”
李帝努怕是下了班直接就从公司过来的,西装革履还未换下,甚至连工牌都还没摘除。骄阳似火,凝固的空气中不掺夹一丝微风,黄仁俊别扭地递给他一杯冰美式,那人却说,仁俊,你瘦了。
“想去哪玩?”
黄仁俊避开话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李帝努毫不嫌弃地抬手,用自己的西装衣袖帮他擦干。
“想去故宫。”
展厅里昏暗阴凉,一尘不染的玻璃中锁着一座座别具匠心的钟表。精致的金枝玉叶,逼真的动物生肖,李帝努惊奇地指着其中一座珠光宝气的座钟,敬佩地感叹道:“仁俊呐,这都是你爸爸修复的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有什么。”黄仁俊站得远远的,似乎玻璃上有什么令人恐惧的脏东西,“它动起来才叫壮观。”
“嗯?你见过?”
展厅的灯光柔黄细腻,笼罩着他父亲倾尽一生的心血。黄仁俊舔舔嘴唇,风轻云淡地说:“我从小在那院子里长大,这里的什么我没见过?倒是可惜了这些钟,明明动起来的样子那么美,可现在都被牢牢实实地锁在这儿,没了自由。”
参观完故宫,李帝努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颐和园划船。翠绿的荷叶接天连日,水天一色皆是碧蓝如洗。黄仁俊举着小手挡住点阳光,不一会就挥汗如雨,面色潮红。
“我们公司要跟故宫合作,做数字化线上展览会。”李帝努脱了外套盖在黄仁俊的头顶,一边踩着水浆一边解释说,“钟表馆跟木器馆一马当先。”
黄仁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没了下文。水光潋滟,碧波荡漾,李帝努勤勤恳恳地划着桨,半晌,微风又捎来那人淡漠的声音:“这个项目有点残忍啊……”
李帝努挑眉:“此话怎讲?”
黄仁俊不疾不徐地摊摊手。
“你看,衰老是残忍的,生病是残忍的,同时经历两者是何其残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是残忍的,能清楚地看见它的流逝也是残忍的,而一个钟表匠需要同时面对这两件事情,这对他来讲又是何其残忍。”
“可偏偏这个钟表匠,既生了病,又老去了。修钟的人老了,病了,遭受一身折磨,隐姓埋名,无人知晓,但被修的钟流传百世,供人欣赏……”
他顿了顿,失神地盯着手边娇艳的荷花。
“你说,这对那钟表匠来说,得有多残忍啊?”
工作日来游船的人少,除去他们,湖面上的小船寥寥无几。船桨渐停,湖面风平浪静,两岸草木繁茂,枝叶掩映。嘴边的话滚进滚出,李帝努掂量再三,还是斗胆伸出手抓住黄仁俊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询问说:“仁俊啊,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我能见见你爸爸吗?”
老者歪着身子倚在床榻上,虽然形销骨立,但风貌犹存,仍能想象出当年的英姿飒爽。李帝努毕恭毕敬地献上果篮,彬彬有礼地向黄父问好,钟辰乐激动得抱着李帝努的胳膊嗷嗷乱叫,抢着向黄父介绍说,这是仁俊在韩国最好的朋友,承蒙照顾,他跟仁俊才能在异国他乡一帆风顺。
“好,好。”黄父撑着手臂坐起来,慈祥又感激地拿过床头的牛奶塞进李帝努的手里,“招待不周,还望谅解。”
“他说他招待不周,还希望帝努哥你不要在意。”
钟辰乐喜滋滋地蹲在两人之间,乐得当传话筒,李帝努扶稳老人,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黄父喜笑颜开,又抓了几个苹果塞给他。
“我还怕我们仁俊受人欺负呢,谢谢你惦念着我们仁俊啊。”
黄仁俊被医生喊去了去办公室谈话,回来时就听钟辰乐豪放的嗓门叽叽喳喳,正想推门进去训斥一番,就听小海豚忽然没了声音,紧接着,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音节就以一种引人发笑的腔调蹦了出来。
“冷俊债韩谷很搜欢迎……老需赫同徐萌都很喜欢他……”(仁俊在韩国很受欢迎……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仔细一听,那声音里还掺着些羞涩。
“我也……我也很喜欢他……”
交谈虽历经坎坷但好歹也算通畅,见病友陆陆续续相继睡下,李帝努便起身向黄父告了别。月明星稀,马路空旷,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直到遇见了十字路口,看见行人红灯高亮在枝叶间,黄仁俊骤然停下了步伐,不肯再向前挪一分。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的飞机。”李帝努跟着停下来,转身看向黄仁俊。“明早八点,飞首尔。”
“哦。”黄仁俊低着头,用力地碾碎脚下的小石子,“那我就不送你了。”
“嗯,你好好休息。”
晚风吹拂绿叶簌簌乱抖,梧桐树上张灯结彩让人眼花缭乱。车速减缓,红灯闪烁不断,黄仁俊垂着头,低声说:“谢谢你今天来看我爸,我好久没见我爸这么开心了。”
“小事一桩。”李帝努笑了笑,“如果你想,我每周都可以来看你。”
风中仅有馥郁的花香,那人心慌意乱地咬住舌尖,躲开他炙热的目光。瞩目的行人绿灯倏地亮起,黄仁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捏紧衣摆,颤声嘱咐说:“那你注意安全。”
李帝努飞掠一眼倒计时。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仁俊,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没有。”
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我不是以tutor的身份在问你,我是以李帝努的身份在问你,仁俊,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没有。”
十五、十四、十三……
“那我走了。”
“嗯……”
十二、十一、十……
李帝努注视着黄仁俊的眼睛,一步一步缓缓倒退到马路边,黄仁俊死死咬住下唇,烫热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九、八、七……
李帝努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黄仁俊掐紧手心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倔强地盯着他远去的身影,满眶泪水摇摇欲坠。
六、五、四……
李帝努健步如梭的身形猛地顿住。
三……
他站稳在斑马线的最后一格,慢慢转过身,隔着宽敞的马路与黄仁俊遥遥相望。
二……
车水马龙,鸣笛交响,他静静地看着黄仁俊,眼中是化不开的、浓烈的哀伤。
一。
“黄仁俊!”
“你这个大傻瓜!”
风狂叶啸,惊醒一树雀鸟,李帝努狂奔而来,越过车流人海,紧紧地抱住了泪流满面的男孩。
“傻瓜,仁俊是傻瓜。”委屈的男孩泄愤般地轻咬着黄仁俊的耳朵,不住地呜咽,“我都知道了,论坛,流言,虽然你不肯说,但是我全部都知道了。”
思念和愁苦化作取之不尽的泪珠扑簌坠落,黄仁俊用力地环住李帝努精瘦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傻瓜仁俊,仁俊傻瓜。”
听着耳下他强有力的心跳,黄仁俊忽然觉得,那些围困他已久的峰峦叠嶂,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的难以攀登。
只要李帝努愿意陪他一起去克服,去和解。
“我怎么会相信那些指控,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会不相信你……”
而幸运的是,李帝努心甘情愿。
“不要赶我走,不要放我走。”
李帝努捧住黄仁俊湿润的脸颊,温柔又深情地亲了亲他微凉的脸颊。
“我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