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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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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初雪的时候,黄仁俊正卧在香港的房间里,捧着沙冰吃得不亦乐乎。李帝努发了消息通知黄仁俊这一喜讯,过会又附赠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大雪蔽野,几条裤子正硬挺挺地垂在天台的晾衣架上。李帝努抖掉积雪捏捏裤腿,冰块破裂咔嚓咔嚓,清脆地宛如饼干被捣碎。他哭丧着脸指着冰封的裤子:仁俊,你快看啊。
黄仁俊捧腹大笑。
[过两天回北京,给你看故宫的雪景。]
“怎么了啊?”
黄旭熙扫了眼东倒西歪的弟弟,黄仁俊含着沙冰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朋友衣服在外面挂了一晚上,刚一看都冻成冰疙瘩了。”
“哦,那等会吃什么啊?”黄旭熙拉开空荡荡的冰箱,有些发愁,“哎,我说你能少吃点冰的吗?小心明天起来肚子痛。”
“想吃烤鸭。”黄仁俊坚定地摇摇头,“我肠胃好,冬天都喝冰美式呢,肯定没事。”
姜还是老的辣,黄旭熙一语成缄,隔天厕所就成了黄仁俊的寄足之地。黄旭熙又是心焦又是生气地拆了盒胃药塞进他的嘴巴里,黄仁俊自知理亏,安安分分地又住了几天,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北京。
南方四季如春,北京却是天寒地冻。想到待会就要见到父亲,黄仁俊登时方寸大乱。阔别已久,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头脑空空不知道,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人潮汹涌,携着他们徐徐前行,关口抬眼可见,他却忽然没了面对的勇气。
“爸说他还没放假,今天不能来接机。”
黄旭熙心有所感,停下脚步稍作解释。黄仁俊点点头,微微舒了口气。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住的人少了,烟火味也淡了些。黄仁俊推着行李进了卧室,收拾好东西又去餐厅倒水,黄旭熙背对着他站在餐桌前,见他出来,便挥挥手喊他过去。
“喝了。”
“嗯?这是什么?”
黄旭熙递给他一杯水。
“爸买的胃药。”
药不偏不倚骨鲠在喉,苦味钻心催人发呕。黄旭熙绕到厨房里拉开冰箱——
“仁俊啊,有你想吃的烤鸭。”
保温桶在指尖摇晃,黄仁俊恭敬地刷了家属卡,漫步在迂回曲折的石板路上。寒风刺骨,黑云压城,他不禁拢住衣襟瞧了瞧天。
要下雪了。
听闻他要来,黄家人老早就聚在办公室里候着。黄伯伯和蔼地摸摸他的头,黄冠亨腻歪地拥住他的肩,乐不可支地寒暄起来。黄父倚在木椅里把玩着螺丝刀,黄仁俊乜斜着眼睛偷偷打量他爸,一瞥之间,手背上的乌青闯入视线。
又受伤了吗?
黄父发觉到他探寻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扯扯衣袖,盖住了那块淤青。
冬天是衰败的季节,院子里的藤蔓草木清一色萎靡不振的慵倦样,倒是那御猫仍旧肥嘟嘟的,四脚朝天地躺在黄仁俊脚边仍他搓揉抻拉,黄冠亨搬了俩小马扎放在屋檐下,又顺手抓了把瓜子,好生招呼着堂弟,随便吃。
“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
“想考首尔大学研究生。”黄仁俊对着小猫拍了几张传给李帝努,抬头问黄冠亨,“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黄冠亨趁机摸了把猫肚子,“因为你爸吗?想离他远点?”
“没有。”黄仁俊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我就是觉得那也不错。”
李帝努礼尚往来地回赠几张小猫照片,黄冠亨飞掠几眼,又拉着黄仁俊天南海北地聊。什么陶瓷组的老师傅挖了波斯菊改种茄子,漆器组的小伙子又拆了葡萄架种圣女果。枯燥的生活似乎处处暗藏勃勃生机,这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下意料不到地妙趣横生。午休已过,黄伯伯扬声喊着准备开工,黄冠亨应了声,似无意状问:
“今儿怎么来了?”
黄仁俊闷闷不乐。“我哥让我来的。”
“哦。”黄冠亨似笑非笑道,“那你自己想来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吗?”
霎那间,寒风四起,鹅毛大雪劈头盖脸从天而降,不多时枯藤老树已是银装素裹。红墙白雪,绿瓦青天,厢房里修好的钟表叮叮咚咚,悦耳如山间清泉,御猫灵巧地翻过身,飘飘然地卧进男孩的怀抱。
黄仁俊垂首看着腿上的毛球,微乎其微地哼了一声。
“唉……”
黄冠亨伸手去接那雪花,冰冰凉凉,触及温热的掌心,立刻融成一滩冷水。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我……没有忘……也不能一笔勾销……”黄仁俊抚揉着小猫,轻声呢喃,“我只是……”
大雪飞扬,点缀在他乌黑的秀发上。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无力地摆摆头。
“唉,算了……”
黄冠亨怜爱地摸了把黄仁俊的后脑,没有作答。
多亏黄冠亨一家上门拜访,除夕夜倒是过得其乐融融。李帝努卡点发来庆贺的简讯,还加赠几张烟花的照片,黄仁俊两眼放光地划来划去,满心都是羡慕。
“哇!你们那里还能放烟花!”
“嗯?北京不可以吗?”
“不行。”黄仁俊苦笑泛泛。“禁鞭令。”
简讯猝不及防变成了视频,黄仁俊慌里慌张地捂住手机,跑到阳台上锁好门才接通了电话。接时不觉有什么,这会面面相觑又觉羞怯紧张。李帝努笑得温情灼灼,指着五彩缤纷的烟火说:“仁俊,你快看。”
月色溶溶,粼波闪闪。硕大的花火璀璨生辉,带着转瞬即逝的遗憾,和延续不绝的余韵。黄仁俊着迷地盯着那一簇簇火光,齿白唇红,明眸善睐,李帝努轻抚着屏幕里专注的小脸,伴着电视里喜气洋洋的乐声,温声祝福道:“仁俊呐,新年快乐。”
黄仁俊笑得灿烂明媚。
“新年快乐,李帝努。”
爆竹声不绝于耳,待重归于静时,两人均是脸红鼻塞。李帝努生怕黄仁俊感冒,忙不迭轰他快快进屋,黄仁俊咬着下唇盯了会镜头,不舍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们开学见。”
其实现在就想见。
“好,开学见。”
我也是。
视讯挂断的同时短信又挤了进来,黄仁俊点开消息,是看烟花时未被察觉的截图。照片里,自己全神贯注地看着蓝天,而李帝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冬夜冷气横生,一丛篝火却兀自在他心中熊熊燃起。烈火吞噬理智和克制,黑暗纵容了思念和情动,黄仁俊按耐不住澎湃的情潮,温存地吻了吻那人凌厉的侧脸。
“你在干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黄仁俊余惊未了地捂住胸口,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黄旭熙正站他的背后,满脸阴翳。
寒假苦短,学生如此,白领亦然。自除夕夜被哥哥撞破后,两人的关系直降冰点,且停滞不前。元宵一过黄旭熙就要回港,再过两天黄仁俊又要返韩,仍在休假的黄冠亨悠闲地翻了翻杂志。
“仁俊,你爸呢?”
“不知道啊。”黄仁俊埋头掇拾着东西,“他还没开工吗?我看他天天早出晚归的,还以为钟表组先上班了。”
“有可能,年中有展出,钟表组应该还挺忙的。”黄冠亨窝在沙发里看他俩忙忙碌碌,一时百感交集,“咱哥仨自小一块长大,没想到人各有志,这么快就各奔东西,最后只剩我一人留守北京了。”
黄旭熙收拾行李的手一顿。
“这是什么意思?”
问的人是黄冠亨,看的人却是黄仁俊。黄仁俊心虚地探探鼻尖。
“哦,我准备考首尔大学研究生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刀交叠,燥热的暖气快要起火。黄旭熙铁青着脸站起身,目光沉重如泰山压顶。黄仁俊绷紧后背力图不卑不亢,看他哥青筋暴起,拳头紧捏,指着他的鼻尖,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不准胡闹!”
今年春节过得晚,元宵过后已是二月底。临近三月,清风依旧凛冽,春意形同微澜。返韩那天难得艳阳高照,黄仁俊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推门下楼。
“下来了啊。”
出乎意料,本该上班的黄父此刻正靠在一辆的士前。唇边的香烟时明时灭,他手背上的疤痕又大了一些。黄仁俊暗自盘算了下日子。这皮下积血未免有点过于顽强。
见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黄率先父熄灭香烟接过行李,拉开了车门。
“走啊,送你。”
堵车乃是情理之中,节后返工尤其严重,待两人紧赶慢赶到机场时,海关已经开始了安检。时间紧迫,黄仁俊低声说了句“再见”,一把抢过行李,夺路而逃。
“仁俊!”
黄父忽然出声,急匆匆地喊住了黄仁俊。黄仁俊绷直身体扭头看他,却久久未闻下文。
行人络绎不绝,安检员不耐地催促,黄父艰难地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飞快地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又佯装洒脱地挥挥手,退离关口。
黄仁俊被后人推搡着入了关,没走两步,黄父纠结的模样和愈发严重的疤痕又冲进脑海。冥冥之中有什么细节呼之欲出,黄仁俊忽觉心神不宁,鬼迷心窍地驻足回望——
——他的父亲年过五旬,鬓角花白,此时正佝偻着脊背,隔着茫茫人海,目送儿子一步一步离开。
〃
到首尔时已是傍晚,黄仁俊神色厌厌,独自收拾着行李。猝听敲门声还以为是李帝努,强打起精神去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
倒是有三只小花猫。
“啊,你们就是李帝努的猫吧?”
阴霾一扫而空,他惊喜地抱起三只小猫,愉快地将它们请进了屋。小猫圆滚滚的,盘在身上像毛绒绒的线团,黄仁俊摸摸这个又揉揉那个,觉不过瘾,一头埋进毛球中,快慰地蹭来蹭去。
“李帝努去哪了啊?他怎么还不来啊?”
“我妈刚在我家。”李帝努敲开门,提了提保温桶,“今天刚煮的牛肉海带汤,你尝尝。”
“你做的?”
“我妈做的。”
李帝努熟络地找出两只碗,舀了些汤汁,又夹了几块嫩肉。香气扑鼻,小猫扭着屁股踱步过来,不住地扒拉着黄仁俊的裤腿,李帝努随手捞起一只抱在怀中。
“看来你跟它们相处得不错嘛。”
“这叫命里有猫。”黄仁俊沾沾自喜道,“今天怎么把猫带过来了?”
“之前不是说喜欢猫嘛,今儿正好送它们做检查,就带过来了。”
“啊?生病了吗?”黄仁俊抱起另外两只搁在腿上,搬弄着肉垫左瞧右瞧,“小猫小猫,你哪里不舒服啊?”
李帝努忍俊不禁,连猫带人一起刮了刮鼻子。
“就是例行检查而已。”
许久未归,家里积满了灰尘,李帝努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忙,黄仁俊一边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抖抖一边问:“你家不用打扫吗?”
“我妈下午来打扫过了,而且我寒假也住在这。”
“啊?”
“要给朴志晟补习啊。”李帝努悉心掸开画作上的灰尘,“说到这个,他最近又在找家教。他前两天刚升高三,高考选修挑了中文,他妈又急忙联系我,问我认不认识可靠的中文老师,我一寻思这不现成一中国人嘛,就推荐了你去。”
“啊?”黄仁俊瞬间站直了身体,“那他到底请了几个家教啊?”
“挺多的,我教他数学,他好像还有英语家教。”李帝努摆好书架,叹气,“总之朴阿姨挺重视这些的,所有高考科目都请了家教。”
黄仁俊咋咋舌。“果然哪国小孩的学生生涯都不好过。”
“中国也是这样吗?那辰乐也好可怜啊。”李帝努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还以为你会谦虚一把,问我你能不能胜任。”
黄仁俊得意洋洋地高昂着脑袋。
“实力雄厚,毋庸置疑。”
小猫睡得鼾声连天,窗外灯火辉煌,光怪陆离似银河清梦。李帝努打开房门沉声道别,黄仁俊灵光乍现,拍手称道:“国际处说下个月组织去野营,你去吗?”
“我?我也能去吗?”
“能吧,没说非要外籍学生才能参加。”黄仁俊确认好消息,补充说:“听说还会有流星呢!”
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竟是个阴天,待大家千里迢迢攀到目的地时,长云铺卷遮天蔽日。一时间大伙皆有怨言,黄仁俊沮丧地坐在石头上,看李帝努任劳任怨地帮自己搭建帐篷。春光怡怡,那人脱了外套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臂,汗珠滚滚而下,砸在泥土中留下不计其数的坑洼。
口干舌燥火急火燎,黄仁俊狂灌进口凉水,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喝吗?”
李帝努甩甩被汗浸湿的刘海,摊开双手。
“我手好脏。”
“啧——”黄仁俊拧开水瓶,粗暴地怼进那人的嘴里,“快喝。”
“哦哟~”
隔壁帐篷意味不明地叫了一声,黄仁俊淡定地拧紧瓶盖,耳根却诚实地泛了红。
无缘流星雨,只好跟篝火晚会续缘,一行人剪枝裁叶,总算在天黑时烧旺了火堆。火光烈焰衬得黑夜愈发清净,山涧欢声笑语不断,一群人手牵手肩并肩,不知疲惫地绕着火堆转圈圈。国籍与语言在这一刻幻为泡沫,唯有快乐才是共通的主题。黄仁俊趁乱攥住李帝努干燥的大手,李帝努揉了揉那团软肉,与他十指紧扣。
“没看到流星会不会觉得遗憾?”
散席时,李帝努悄悄扯住了黄仁俊,黄仁俊碾碾喉结,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把眼睛闭上。”李帝努神神秘秘地捂住他的眼睛,牵着他向更开阔的地方挪去,“我数到一的时候,你再睁开眼睛。”
黄仁俊眨了眨眼,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三……”
掌心的热意源源不断地沁进皮肤。
“二……”
低沉的声音似大提琴一般洋洋盈耳。
“一……”
犹如光剑刺破了幕布,一道道流星划过天际,拖着明灭莫测的长尾,纷至沓来。千山百岭匍匐足底,漫天星河唾手可得。黄仁俊喜出望外地扭过头,冷不防撞进李帝努笑意满满的双眼。
“你……”
“其实天早晴了,只是大家都在兴头上,没注意。”李帝努压着他的肩膀在旷野里坐下,“我查了的,说这个时间还会有流星雨,看来天气预报没骗我啊。”
“那要是没有流星雨呢?”
李帝努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
“我找好了视频。”
深山春夜凉意犹存,黄仁俊泰然自若地倒在李帝努的肩上汲取暖意。山空月明,水流淙淙,他望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心中柔软地一塌糊涂。
“仁俊,许个愿吧。”
李帝努揽住黄仁俊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发顶。黄仁俊从背后单手搂住李帝努的腰,挪挪屁股靠得更近。
“开心的,不开心的,有什么愿望,都告诉流星好了。”
然后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做照亮世界的仁俊。
想要的东西那么多,想许的愿望也不少,可等真让自己坦白时,却又大脑空空,不知该从何说起。
黄仁俊感受着那人说话时胸腔振动的酥麻,缓缓阖上眼皮。
那就希望一切安好吧。
〃
盛会难再,周一的早晨两人照旧一起上了学,又在教学楼下分开。
“啊……快看,他俩又在一起啊……”
“对啊……天天都形影相吊的,别真是有点什么吧……”
说谁呢?
黄仁俊停下脚步,诧异地扭过头。
“不还说两个人抱一起看流星吗……啧……”
“唉唉唉,他看过来了。”
我吗?
交谈的人霎时没了声音,相互捅捅腰,低着头走远了。
他云里雾里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推开了教室门。
本以为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插曲,不曾想这似乎又是什么冰山暗礁。黄仁俊一如既往地跟同学们交好,但隐约之间,又不同寻常。比如看见他时大家会心照不宣地停下交谈,再比如对自己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一连几天,愈演愈烈,黄仁俊如坠云雾,惴惴不安,终于在某天放学时忍受不住,拉住了前座同学的书包带。
“请问一下,我怎么了吗?”
前座一脸慌张,左右闪躲。周围同学乍看自忙自的,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就将他们的言行一滴不漏地纳入了眼底。见状,黄仁俊一颗刨根问底的心更加坚定,牢牢抓出准备溜号的人,大大方方地朗声道:“请问,我怎么了吗?”
“呀呀呀,你小声点。”前座左顾右盼寻不得庇护,只得无奈地败下阵来,“我问你,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没有啊。”黄仁俊一脸无辜,“我能得罪谁啊,我圈子那么小,我就认识个李帝努。”
“呃……认识李帝努就够了。”前座支支吾吾地说,“那……你看到学校论坛了吗?”
发帖的时间很微妙,正是露营回来的后一天;“证据”收集得也挺齐全,自他抵韩到现在,分析得条条在理,句句是道。什么风流成性,什么有名□□,帖子里说得煞有介事,若不是他就是黄仁俊本人,他自己都要对这些所谓的石锤确信凿凿。同进同出被视为没羞没臊的同居,学长的照顾也被扭曲成了不当交易,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露营时那张角度刁钻的偷拍,李帝努含情脉脉地垂着头,而他正闭着眼睛仰着脸,似在享受那人的亲吻。
“这是你吧?”前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犹犹豫豫地说,“你真的没惹到什么人吗?”
“是我。”黄仁俊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没做这些事,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惹到了谁。”
“如果能拍到这张照片,或许应该是你们国际生之中的一员?可能有人误会了吧……”前座拿回自己的手机,顿了顿,又说,“但是我感觉你们几个关系是好得有些过分,学长跟你素未相识的时候就说要照顾你,李帝努天天跟你如影随形……”
事到如今,他这才顿悟刚报到时他人对李帝努偏执的追问,面对学长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有露营时暧昧的起哄……
“我也说不准。大概也许,有太多的人想靠近他们但不得其法,而你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了太多她们望尘莫及的东西。”
莫须有的诽谤让人火冒三丈,黄仁俊强压着怒火抬头看向前座,却见同学们都直直地望着自己,一双双眼睛探照灯般打在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就像寸缕不着的人体标本,正在被迫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每一丝每一缕本该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搞什么?
被人恶意编排还成了他的错?
愤怒冲破桎梏喷薄而出,黄仁俊血气翻涌,拍案而起。
“来,想知道是吗?”
“去年夏天我不远千里来到韩国,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帝努,他在路上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第二天我就发现他是我的邻居,还是我的tutor。”
“初来乍到我什么都不懂,他帮了我很多,签证、兼职……他帮衬我这么多,我跟他关系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教室里鸦默雀静,黄仁俊咽了口唾沫,厉声发问:“来,还想知道什么?”
“我来韩国后认识的第二个人就是学长,他是学生会主席,分管的就是交换生和留学生,我们同样来自中国,同样是文产专业,是华人同胞,是直系学长弟,我们相互扶持,难道不正常吗?”
夕阳西下,橙红的暖光落进教室,刷亮了四面纯白的墙。尘埃蜉蝣,紫霭氤氲,透过一道道光影,他看见同学们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静默如一尊尊毫无生机的雕塑。
他重重地拍在讲桌上,抖起一阵凌乱的细灰。 “还想知道什么?说啊!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所以,你是gay吗?”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你没有做过这些事,别人为什么要说你?”
角落里猝不及防地劈来一记犀利的语刀,黄仁俊脸色骤变,失语又仓皇。同学们仍直勾勾地盯着他,窥探、好奇、厌恶、惊愕,变幻莫测,宛如一根根钢针,绵绵密密地穿透皮肤,恶狠狠地扎进了骨缝。
最后一缕阳光也埋葬进地平线,刚还亮堂的教室此时昏黑不已。台下交头接耳,一片唏嘘,黄仁俊大失所望,不由得悲从中来。
“清者自清,信不信由你们自己。”
“还有,关于性取向。”
他捏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你们操心。”
事件仍在持续发酵,黄仁俊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销了账号以求平静。
明知有些人并不会买他的账,他也自觉不是遇难则退的人,可本月第五次从抽屉里掏出死蟑螂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仿徨动摇。
李帝努倒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个究竟,这让他略略安心:他对李帝努的情感并不会因为这些谣言而消散,他跟学长的情义也不会因为这些腌臜事而终止。
“你说对吧?学长?”
但这不代表他不渴望认同,不想追寻能给予自己坚定与毅力的能量。
“你不会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的,对吗?”
他期待地看着自己一直都很敬仰的学长,仿佛学长的肯定即是良药,能充实地填满他内心急迫的渴望。
“不会,我知道你。”学长深以为然,“我也知道你不会是同性恋。”
黄仁俊面色一滞。“……啊?”
“你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啊……”
学长嫌恶地挥挥手,好像在驱逐肮脏的苍蝇。
“好恶心。”
烈日当头,明明是燥热的夏季,黄仁俊却如临隆冬,战栗不已。他浑浑噩噩地晃在街头,茫然地环视着四周,人来人往,步履匆匆,除却服饰,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商场的玻璃干净透明,透过那玻璃,他清晰地瞧见自己失魂落魄的身影。无数的人从他的眼前经过,从那扇玻璃前经过,人影幢幢,千姿百态,可他们之间,他和他们之间,摒弃相貌,他们分明大同小异。
所以为什么他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他的秘密被泄露了,他的私事被人刨掘了,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他不可理喻,是他强词夺理?
他突然想起黄旭熙的那句“不准胡闹”。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一直以来自认为正确的事情,难道都是错误的吗?
顷刻间,无数的指责和谩骂蜂拥进脑海,他头痛欲裂,抱紧脑袋蜷缩在墙根。猛烈的飓风平地卷起,他飘摇如枯叶,无助如蝼蚁,可风不停息,雨不柔情,他跌宕沉浮,残破似翠萍。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托起,李帝努悲伤的眼睛雨落如柱,黄仁俊狼狈地缩在他的怀中,轻声嗫嚅:“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我去店里找你你不在,我查了GPS。”
黄仁俊迷茫地抬起头,这才发觉下了雨。
李帝努拂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我来接你了,仁俊,我们回家。”
尔后的日子不温不火,只是那场雨似乎浇灭黄仁俊所有的热情,原先意气风发的小脸近日总蒙着层愁云惨雾。雨天的尽头,钟辰乐不负众望地顺利毕业,高高兴兴地打来电话,招呼着哥哥们陪自己去济州岛旅行。黄仁俊看了看仍旧一无所知的人,面露难色:“能不带那个谁吗?”
“谁?李帝努?”钟辰乐反应了一小会儿,“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黄仁俊扶额,“我就是觉得,这不是你的毕业旅行嘛,带别人干什么。”
“那我已经买好机票了,而且也已经告诉他了。”钟辰乐不悦地说,“再说了,帝努哥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别人。”
没辙,黄仁俊又只好找上朴志晟。李帝努乍一听还有些犹豫,黄仁俊直言道:“就去周末两天,耽搁不了多久。再说了,他那成绩中不溜秋的,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言之有理,李帝努甘拜下风,只好通知了朴志晟,带他一起出游。
本想朴志晟在场黄仁俊必然落单,谁曾想他倒是执着,见缝插针地黏紧了钟辰乐。李帝努这下确信了黄仁俊对自己的逃避不是错觉,可碍于面子又不好戳破。济州岛的夜晚凉风习习,吹得人一颗心都哇凉哇凉的,黄仁俊撑着手臂跟俩小孩胡牵乱扯,期间连半个眼神都极其吝啬,李帝努郁闷至极,索性一抬手,不由分说地扯住他的手腕,将人直接拽倒在草地上。
“你干……”
“仁俊,你看。”
李帝努左臂枕在脑后,右手直指天空。圆月高悬,散开一层淡淡的光晕,群星璀璨,数不胜数。黄仁俊顿时噤若寒蝉,陶醉其中。朴志晟探究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俄而凑到黄仁俊耳边,悄声问:“仁俊哥,你们俩吵架了吗?”
黄仁俊一惊。“啊?没有啊。”
“真没有吗?”
“……没有。”
朴志晟定定地盯着黄仁俊的眼睛,意有所指道:“实不相瞒,帝努哥虽然看上去对谁都很好,但实际上,他不是一个会对别人感兴趣的人。”
“仁俊!”
李帝努遥遥地唤他去海滨散步。朴志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是我这些年来,第一个见他如此上心的人。”
浪花扑簌,海滩湿软,两人脱了鞋袜,并肩踩踏在细细的沙子上。满月时的潮水总是比平日更加汹涌澎湃,海浪拍击在脚背上冰凉且柔软。黄仁俊缓步向大海走去,李帝努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突兀喊了他的名字。
“最近还好吗?”
黄仁俊望着波涛,蒙混搪塞道:“嗯,还好。”
“是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好?”
“没有啊,挺好的。”他抬了抬声线,又忽然垂了眼眸,“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李帝努追上黄仁俊,忧心地责备道,“你看你,又不跟我说,一年了,还是没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黄仁俊怅然地望着那朦胧的暗流。
“李帝努,我真的会很羡慕你以后的女朋友。”
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到所有人衷心的祝福。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帝努敛了笑意,冷声道,“黄仁俊,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真没什么意思……”
李帝努强硬地抓住黄仁俊的手腕,心急如焚地逼问他:“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别问了!说了没什么意思就是没什么意思!烦死了!”
黄仁俊烦躁地推开肘上的大手,继续向海里走去。白浪激旋在腿间,步履越来越虚浮。李帝努不依不饶地贴近黄仁俊的后背,伸手按住了他的双肩。
“仁俊,不要瞒着我,不要躲避我。”
黄仁俊甩甩手臂。“我没有……”
“我们坦诚相待,开诚布公,不要欺骗,不要有所隐瞒,好不好?”
“我没……”
月色朦胧,黄仁俊的脸颊在清辉下柔光烨烨。李帝努淌过海水绕到他的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翕动的双唇。
“仁俊……”
万籁俱寂,李帝努摄人心魄的眼眸如同深邃的漩涡,顿时卷走了他所有的顾忌和踟躇。
“我真的……”
柔软的红唇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吹散了他所有的抗拒。黄仁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好喜……”
急切的铃声打破了旖旎,黄仁俊如梦初醒,猛地推开李帝努,奋力向岸上跑去。海浪撞碎在山崖澌尽灰灭,李帝努焦急的呼唤声声入耳。风在脚下蹁跹,鹰在头顶盘桓,可他不管不顾,马不停蹄地逃离海岸,直到精疲力竭,无路可逃,才精疲力竭地撑着膝盖,瘫倒在草地上。
“喂?哥?怎么了?”
“你在哪?”
电话那头兵荒马乱,黄冠亨的声音宛似紧绷的琴弦。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油然而生,黄仁俊举头凝望明月。
“我在济州岛。”
“回国。”黄冠亨哽咽道,“你明天就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