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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知何时夏意已完全消弭,目力所及皆是哀草枯杨。

      中午出门时钟辰乐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下个月要来首尔,让哥哥做好待人接客的准备。黄仁俊一边急匆匆地裹上外套往电梯走,一边讯问:“你不是高三了吗?快高考了还来玩?”

      “这不还半年嘛。”钟辰乐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而且下个月我过生日,你忘了吗?”

      忘乎所以地教育弟弟好好读书的后果就是出门忘了看天气预报。首尔最近进入了秋雨季,乌云驱不散遣不走,浓郁地拥挤在一方碧池里。黄仁俊忧愁地靠在收银台前看窗外雨打枝桠,弯腰在存件处翻了翻。

      空无一物。

      “店里还有多余的伞吗?”黄仁俊心有不甘地向店长再三确认,“我记得上次在这放了两把的啊。”

      “没了。”店长抱歉地耸耸肩,“一把被早班的同学拿走了,一把丢了。”

      风卷残叶呼啸而过,撞得那厚重的玻璃门都瑟瑟颤响。店里的雨伞太贵他舍不得买,可雨势滂沱不容小觑。店长加热完关东煮回到仓库,看黄仁俊依旧一脸纠结,便好心地建议说:“不然喊你朋友来接你?上次陪你面试的男孩呢?他不是跟你住得很近吗?”

      “他也有兼职啊。”黄仁俊隔着衣料摆弄着口袋里的手机,“不然我一会套个塑料袋在头上跑回去吧,也不是特别远。”

      店长无语地睨他一眼,又端着冷藏食品出了仓库。

      今天下架的鲜食很多,黄仁俊拖着沉甸甸的报废商品篮遁进了后仓。上次看烟花时说要带饭可不是空穴来风,下架报废的鲜食皆可任君处置。起初李帝努还对于空手套白食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结果黄仁俊直接蛮横地将盒饭和饭团扔进他怀里,浑身都写着义不容辞。

      “带给你你就吃啊,不吃就会被店长扔掉。吃掉总比浪费好吧?”

      李帝努摸摸怀中依然温热的饭盒,有些动容。见状,黄仁俊清清嗓子,继续发难施压:“你知道这些饭可以挽救多少名非洲儿童的性命吗?”

      这罪孽深重,他可承受不住。李帝努无奈地摊摊手,只得应下这份心意。

      暖黄的灯牌点亮昏黄的雨幕,黄仁俊交完班后一心一意地蹲在地上挑拣盒饭。雨横风狂,可相知的中国朋友不顺路,相熟的李帝努又不知归时。独在异乡的无助感在潮湿中潜滋暗长,黄仁俊惆怅地翻了翻篮筐,顿感自己就是那地里黄的小白菜,是霜打的萝卜茄子,悲催又倒霉。

      “请问……”

      “啊?您稍等,我去看看……”

      仓库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骚乱声,紧接着门被人大力推开,白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了阴冷。黄仁俊收了心思望向来人,穿着工作服的同事正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

      “干嘛啊,这么急匆匆的。”

      期待似昙花一现,黄仁俊垂下眼眸粉饰失落,那人潦草地瞅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向休息区高声唤着:“他还没走,他在仓库呢。”

      雨水穿越重重隔阂,浇灌出一朵朵冰晶亮洁的花,黄仁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惊喜地凝视着逆光而立者锋利的暗影。湿意扑面而来,满腔花香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盯着那人手中水滴不止的雨伞,止不住地浅笑盈盈。

      “你怎么来啦?”

      “想问问你带没带伞,但是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李帝努晃了晃手机,“直接就来看看了。”

      黄仁俊从置物台上拿下手机,一看未读消息,果然全都来自于李帝努。

      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大雨挟着寒意横冲直撞,灌进衣领的秋风又湿又凉,黄仁俊拢住衣领缩着脖子,紧贴着李帝努缓慢前行,李帝努敞开衣襟长手一捞,从善如流地将人裹在怀里,替他遮风挡雨。

      拜狂风骤雨所赐,平日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愣是艰难跋涉了半个小时。狭长的楼梯道中仅留一盏小小的声控灯,黄仁俊率先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鹅黄的灯光柔情似水,淡雅的香薰味又徒添几分暧昧。他站在玄关处回望李帝努,眼眸湿润黝黑,似白雾沆荡的青山间懵懂又纯真的麋鹿。

      “我拿了很多吃的,泡菜肉丝饭,香辣鸡丁饭,还有金枪鱼饭团,三文鱼寿司……”黄仁俊将塑料袋递给李帝努,声音低柔,似恐惊动秋凉,“以前听你说过喜欢吃这些,今天正好有,就全部带回来了。”

      李帝努接过袋子,莞尔一笑。“好……”

      黄仁俊抿抿嘴唇,又交代说:“如果吃不完可以先放在冰箱里,虽然盒子上写的保质期是今天,但其实还要再过三天才是真正的过期。”

      李帝努笑意更甚。“嗯……”

      门缝渐窄,李帝努静静地立在门外,俊朗的身影略显失落。穿堂风不合时宜地来访,撩拨着其间心有灵犀的沉默,黄仁俊思绪翻飞,猛地拉开快要合上的门。

      “不然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正好要煮火锅。”

      整洁的房间被渭泾分明地隔开生活区,书架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排栩栩如生的画作。李帝努隔着窗户探望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盆栽,稀奇地惊叹道:“你还会种花啊?”

      “本来想种点葱或者蒜苗,再不济来点薄荷迷迭香也行。”黄仁俊一边在冰箱里翻找着食物,一边欢快地答,“但是想想我只住一年,还是觉得算了,太麻烦了。”

      “只住一年吗?我还以为你大四肯定也还要在这边呢。”李帝努回头看过去,不解道,“你不是准备考首尔大学研究生吗?留在韩国这边学习会更好吧?”

      “现在还说不准呢。”黄仁俊嘀咕着,又找出火锅底料倒进锅里,“但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再怎么说,我家还在中国啊。”

      沸水咆哮,辛辣的香气蒸腾漫卷。李帝努抖擞鼻子嗅了嗅,几步走到黄仁俊身边。刀切食蔬砰然作响,被放进沸腾的锅里时沉时浮,图谋挽留的人欲说还休,难料客厅陡地响起一阵恼人的振动声,轻巧地遣散了他已然溜到嘴边的话。

      黄仁俊放下刀擦擦手。“我去接个电话。”

      本还拥挤的厨房瞬间有些空空荡荡,李帝努懊恼地揪了把头发,孩子气地转过身瞪着食蔬泄愤。

      分针走了小半个圈,锅里的汤汁已经煮开,可主厨依然不见踪影。再煮得煮烂了吧?李帝努认真地扫了眼说明书,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拿起菜刀对着案板比划了两下。

      “不行!绝对不行!”

      突如其来的怒喝将他吓了一跳,李帝努下意识地喊了声黄仁俊,那人只是安抚地笑笑,打了个“没关系”的手势,闪身进了厕所。可惜厕所门薄,他火气十足的斥责声仍然响如洪钟。

      “……作弊……”

      “那么小的孩子……”

      “……愧疚……”

      一向温儒尔雅的人风度尽失,李帝努放下菜刀屏息凝神,意图弄清究竟发生了何事。可黄仁俊说的没错,纵使他在韩国如鱼得水,但本质上他仍是中国人。当年高考时学的中文全数还给了老师,眼下除了零零星星几句,他一头雾水。

      逢巧姐姐打来电话,他又手忙脚乱地捂住手机,速速绕到阳台上敷衍了事。暴躁的争吵仓促结束,转身时,黄仁俊已经摆好餐盘坐在了桌前,见他回头,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向他招招手,面色如常地喊他过来吃饭。

      “你……”

      “快来吃饭,饭要凉了。”黄仁俊先发制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帝努的碗里,又倒了杯可乐放到他面前,“来看看我做的菜好不好吃。”

      好奇俘虏了食欲,李帝努一寸一寸细致地扫描着黄仁俊的神情,企图按迹寻踪,奈何那人表现得过于无懈可击,他只得妥协地搓搓手,拉开椅子一同坐下。辣味刺激蓓蕾酥麻爽口,呷口可乐酣畅淋漓,李帝努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迎上黄仁俊期待的目光,诚恳地点了点头。

      “好吃,很好吃,非常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点。”黄仁俊倍受鼓舞,又笑吟吟地端上寿司,“我刚裹着蛋液在锅里滚了一圈,你试试看,口感怎么样。”

      “嗯?好新鲜的吃法。”李帝努用筷子戳了戳金黄的蛋卷,“谁教你的啊?”

      闻者猛然僵住,夹在筷子间的菜抖了抖,又扑通一声掉回锅里。

      重物落水溅出一层油渍水花,李帝努忙抓过几张纸擦干净桌子。雨水淅沥蜿蜒成河,玻璃窗上河网密布,纵横交错,黄仁俊扶着额头看着水巷,一言难尽道:“……我爸。”

      汤水仍旧热气腾腾,室内的气压却低到令人发指。李帝努慌张地捏紧了纸巾,不知该如何是好。黄仁俊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造次的郁结模样,不禁哑然失笑:“真想知道啊?”

      那人拘窘地连连摆手。“不用勉强自己的……”

      “没事,告诉你也没什么。”黄仁俊夹起一块蛋卷寿司吞入腹中,又把盘子朝李帝努面前推了推,“我侄儿上幼儿园,老师让他们每个人画幅画交上去参赛,我侄儿艺术天赋不高,我爸就来找我帮忙了。”

      书架上的莫奈画集似曾相识,李帝努惊讶地环视了一圈干净的小屋,这才发现了堆放在角落里的画板和颜料。

      “所以,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他指着书架上排列有序的裱画,愕然感佩道,“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名家之作。”

      “见笑了,都是我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没有没有。”李帝努由衷地咏叹道,“仁俊画得很好看!”

      黄仁俊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

      “但是我觉得,首先这是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画,凭什么要署别人的名?其次,这只是一个幼稚园小朋友之间的比赛而已,这种比赛不就涂个快乐吗?为什么非要争个第一第二?更何况他们都还那么小,大人们因为自己的虚荣心就教他们作弊,真的不觉得不妥吗?”

      末了,又捂着脸仰天长啸。

      “难搞,太难搞了。”

      “所以你上次烟火大会兴致不高……”李帝努琢磨着,眼眸乍亮,“难道也是因为你爸爸吗?”

      “啊?”黄仁俊愣住,“你都发现了啊……”

      “啊?看来不是错觉啊……”

      黄仁俊疑惑地看向李帝努,见他一脸大彻大悟的清白样,自知此地无银三百两,登时恼羞成怒,对准他的小腹就是一拳。

      “唉唉唉,别打我,别打我。”李帝努躲躲闪闪,笑呵呵地包住腰间的拳头,“哎呀,当时只是觉得你可能是累了,真没多想。不过,那天也是因为跟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黄仁俊气呼呼地抽出手。“那天没有。实际上这些年我们已经很少吵架了,虽然他很多时候都非常蛮横不讲理。”

      “那这是什么?这也是画的吗?”

      黄仁俊顺着李帝努的眼神望过去,红墙绿瓦,茂叶掩映,仅是一隅,观者也能想象出其全貌的富丽堂皇。

      “这不是,这是照片。”他登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哪儿有那么神啊。”

      “唔。”李帝努难为情地摸摸鼻尖,“那这是哪啊?感觉还蛮好看。”

      “故宫。”黄仁俊取过着相框,翻了翻印在底端的日期,“我爸在故宫工作,下班的时候随手拍的吧。”

      “故宫?”李帝努大吃一惊,“皇帝住的那个紫禁城?”

      “对啊。”黄仁俊自豪地撅起嘴巴,“我爸是故宫博物院钟表组的修复师。我亲哥曾经也是,但是后来去了钟表企业工作。我伯伯跟我堂哥也在故宫工作,不过是木器组的,你看到的那什么梨花红木大高柜,都是他们修复的。”

      李帝努肃然起敬。“那你以后岂不是……?”

      笑意戛然而止,黄仁俊脸色骤变,樱唇紧闭。尴尬和沉默纠缠不清,李帝努暗自咋舌,责备自己的唐突无礼,同时也隐起疑心,隔靴挠痒般想拨云见日。钟辰乐恰好又来骚扰他,黄仁俊缓了缓,平复好心情,不客气地撞撞李帝努的肩。

      “看你这么愧疚,给你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如何?”

      〃

      期中考安排在十一月初,断断续续考了两个周,首尔已经入了冬。天高露清,机场门口冷风猖獗,黄仁俊缩着脊背不住地哈气跺脚,还不忘时刻留意着电子显示屏,结果却是李帝努抢先发现关口又白又高的男孩,唤他快看。

      “是他吗?那是你弟弟吗?”

      “啊?啊!是他是他!”

      缩在盾里的人顿时出了壳,李帝努眼睁睁地看着圆圆敦敦的人像是抽了条的苗,唰得从厚衣堆中舒展开来,不胜喜悦地朝来人跑去。

      弟弟虽说是弟弟,但高高瘦瘦的,相比之下反倒是黄仁俊更显年幼,李帝努礼貌地向男孩问好,男孩友善地跟李帝努握握手,脆生生又响亮亮地喊了声:“欧巴”。

      “啊?”

      李帝努惊惶失措地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黄仁俊:“你弟弟是弟弟吧?不是……你弟弟是男孩吧?不是……这男的……”

      黄仁俊捂着肚子荒唐大笑。“我弟弟叫钟辰乐,是个男的。”又扭过头用中文跟钟辰乐说,“男生叫哥不喊欧巴,只有女生才会这么叫。”

      “哎呀,我这不是不知道嘛。”钟辰乐开朗地甩甩手,换了英语跟李帝努打招呼,“要不咱以后讲英语?”

      机场外早早地停着辆出租车,黄仁俊逞能地推着硬邦邦的皮箱,打趣问钟辰乐是不是在准备搬家。钟辰乐拉开后门推着他哥坐进去,邀功似的瞧着黄仁俊:“我就几件衣服,主要是带给你的东西很多。”

      黄仁俊摸着心口甚觉欣慰。“不错,长大了,还知道心疼哥哥了。”

      钟辰乐闭口不言,笑得别有深意。黄仁俊捅捅钟辰乐的肚子,老成地训诫说:“跟谁学的话说一半。有屁快放。”

      “真想听?”

      黄仁俊按住了钟辰乐的后颈脖。“说啊。”

      “别后悔啊。”

      黄仁俊高高扬起了拳头。“你说啊!”

      钟辰乐翘着二郎腿坐得吊儿郎当。

      “是你爸让我带的。”

      果不其然,黄仁俊顿时黑了脸,冷冷地瞥了眼钟辰乐,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日光为斜拉桥镀了层银白的光华,后视镜里清楚地倒映着后排耐人寻味的沉默。李帝努若有所思地点点车门把手,安静地升起了车窗。

      钟辰乐运气好,接连一周均是晴天,几人在首尔没日没夜地疯玩几天,他又心血来潮,吵着闹着非要黄仁俊带自己去釜山。黄仁俊心气不顺地横眉竖眼:“就剩两天,还没来得及规划你就该回去了,还玩什么玩。”

      “我就是想去嘛。”钟辰乐一头栽进黄仁俊的床里打滚耍赖,“我过生日哎哥,你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我吗?我还不远千里给你带了补给粮食,你就这么对你可爱的弟弟吗?”

      那日的火气还未发泄,往事重提更是火上浇油,钟辰乐的哭闹声魔音绕耳,他烦不胜烦,照着弟弟的小腿就是两脚。

      “我说让你带了吗?是我非要让你带的吗?别拿这个事情要挟我,想去釜山自己去!”

      钟辰乐嘴巴一扁,眼泪汪汪地噤了声。适逢李帝努听见动静过来敲门,钟辰乐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拉开门就往李帝努身后躲,边躲还边叽叽咕咕地跟他告状。

      “我哥生气了,他凶我,他好可怕啊。”

      李帝努狐疑地看了眼面色不善的黄仁俊,问:“你又怎么惹他了?”

      “什么又,怎么又了!”钟辰乐不满地嚷嚷起来,“我就是想让他带我去釜山玩而已,他非说我快要走了,时间太短来不及规划,不肯去。”

      李帝努一拍脑袋,乐了。

      “规划什么规划啊,我老家就在釜山啊!”

      黄仁俊气还未消,僵了半晌才生硬地接腔:“你老家在釜山?怪不得你听得懂那教授的口音。”

      “辰乐想去你就让他去呗。”李帝努推着钟辰乐重返客厅,“及时行乐,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黄仁俊还是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李帝努寻思寻思,征求起意见:“你还记得我辅导的那个学生吗?他叫朴志晟,今年高二,前两天刚月考完,还问我要不要出去玩呢,不如把他也带上?”说罢,又问钟辰乐,“你介意多个人吗?跟你差不多大,人还挺有意思的,就是他英语不太好,你俩沟通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个人就这么聚在了一起。本以为俩小孩语言不通肯定尴尬又不自在,谁知两人手舞足蹈手脚并用,愣是克服了语言障碍,聊得热火朝天。黄仁俊推推李帝努,指着追逐打闹旁若无人的俩小孩给他看:“打个四字成语?”

      “臭味相投?”

      “不。”黄仁俊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是鸡同鸭讲。”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站点的尽头山谷青葱,海浪韬韬。李帝努问钟辰乐是想坐观光小火车逛太宗台还是乘游轮,钟辰乐一个箭步冲上游轮,兴冲冲地在甲板上蹦蹦跳跳。

      “游轮啊,肯定是游轮啊。”

      李帝努挑眉询问黄仁俊意见,黄仁俊见怪不怪地挥挥手。

      “随他,反正他壕。”

      饱游一圈太宗台回去市里,钟辰乐又劲头十足地说要去海水浴场冲浪。朴志晟畏畏缩缩地抓着李帝努不肯下海,黄仁俊只好临危受命,舍命陪弟弟游玩。大海蔚蓝广袤,海浪晶莹且冰凉,黄仁俊一颗跃跃欲试的心被无情的浪头拍碎了三四次后,自暴自弃地捋捋头发,不容拒绝地推着李帝努上了冲浪板。回来岸上见朴志晟蹲在沙地里写写画画,他又童心大起,蹑手蹑脚地绕到小孩背后,出其不意地怒喝一声,吓得小孩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涨潮的冷水里。

      “湿都湿了,不下去玩玩?”

      黄仁俊扯着朴志晟的胳膊往浪里走,朴志晟战战兢兢地走了两步,见自己安然无恙,放心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进水里看落日余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唯有西边海天相接处红光万丈,犹如恰到好处的溏心蛋在波峰浪谷间逶迤。李帝努站在浪中痴望着那一道清瘦的背影,倏地拽住仍在扑腾水花的钟辰乐。

      “辰乐啊。”

      “啊?”

      “仁俊跟他爸爸到底怎么了啊?”

      “他没告诉你吗?”钟辰乐扬眉,“我看你们关系这么好,还以为他全告诉你了。”

      “没有。”李帝努落寞地摇摇头,“每次一说到这个问题他就避开了。”

      钟辰乐愣了愣,翻身从冲浪板上下来。“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没什么啊,就上次我在他家吃饭,他爸打电话让他画幅画给他侄儿,他很生气,然后就没了。他什么也没说。”

      “啊……?”钟辰乐大吃一惊,“苍天呐,苍天呐……”

      李帝努看了眼披着金光的人,又望了望钟辰乐,钟辰乐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没说什么?那你怎么知道他跟他爸关系不好?”

      “他说他爸跟他伯伯一家都在故宫工作,他哥也曾经是那儿的工作人员,我就合理猜测了一番他以后是不是也会进故宫……”

      “等等等等。”钟辰乐飞快地打断他,大惊失色,“你跟他提故宫了?”

      李帝努无辜地眨眨眼。“不能提吗?”

      “……帝努哥,真不是我说。”

      “没被他打死,算你走运。”

      海鸥盘亘,啼鸣凄厉。钟辰乐收起一身的闲散之意,庄重肃然地点点头。

      “不能提。”

      “一个字都不能提。”

      夜色融融,李帝努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心猿意马地看着外面车水马龙。傍晚时钟辰乐的话语还回旋在脑里挥之不去,李帝努顶顶牙关,心中五味杂陈。

      “你都进他家了,那你肯定知道他画画很好吧?”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仁俊爸爸跟哥哥在钟表方面天赋异禀,但仁俊自己一窍不通,反倒随了妈妈擅长艺术。他妈妈有心让他去学美术,只可惜红颜薄命,他妈妈很早——在我小学,也就是仁俊哥初中的时候——就病世了。”

      “他爸爸是高级知识分子,按道理来讲本该是个思想开放的人,但也许是妻子离世打击太大,这些年来越来越偏执,越来越顽固不化,正巧他哥从故宫离职,他爸就硬生生改了他的志愿,逼着他学了理科,放弃美术,想让他继承衣钵。”

      “但是仁俊他……”

      “都是妥协的结果。”

      黑暗里陡然响起一道清亮的男声,黄仁俊安定自若地踱步走出阴影,在李帝努身侧盘腿坐下。

      “嗯?你怎么知道……”

      “辰乐告诉我了。”黄仁俊心平气和地摇摇手机,“他说他对不起我,泄露了我的秘密,又说我不仗义,竟拿这事瞒着你。”

      李帝努窘迫地摆摆手,矢口否认,黄仁俊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也没什么。”

      “那会我以为我爸肯定会同意我学美术,毕竟我画得好,又有天赋。可是我爸看都不看一眼,一把烧了我所有的画,又撕了我的志愿书,跟我说,你去读理,然后学机械,学自动化,来故宫,跟我做个钟表修复师。”

      惊心动魄的轶事在沉寂如水的黑夜被三言两语道出。

      到底要多久才能释然?

      又需要多久才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李帝努看着黄仁俊轻描淡写的模样,顿觉难过又心疼。

      “僵持了大概一个月?我们形同陌路。我甚至离开家住进了宿舍。某天上课的时候,同桌忽然推推我的胳膊让我看窗外,我看见我爸提着个饭盒站在操场上,他就那样看着我,我形容不出来,但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就知道,只能这样了。”

      月光柔和了所有尖锐的棱角,说话的人沐浴在清辉之下,平和地遥望着远方迭起的朵朵浪花。银辉朗朗,清秀的容颜飘飘欲仙,李帝努抬手握住他瘦薄的肩,突然就很想抱一抱眼前的男孩。

      “他有他的面子,我有我的芥蒂。现在的一切都是妥协的结果。我妥协不读美术,他妥协不逼我学机械。”

      “可是妥协有什么用呢?我画的那些画,我花费的那些心血,那些时间,我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就像一阵风,它们过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这些鸿沟,这些隔阂,宛如一只不容置喙的大手,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强硬地迫使背道而驰的人渐行渐远,无论他们是否悔不当初,抑或避之不及。

      岑寂的房间中呼吸声此长彼短,两个小孩俨然已经入睡。李帝努舔舔嘴唇,犹疑地问:“那你知不知道那通电话……”

      “我知道。”黄仁俊坦然地点点头,“我肯定知道,我太久没联系他了,他关心我,想找我探探情况,仅此而已。可惜找错了事由不欢而散,他又只能托辰乐给我带点零食,缓和关系。”

      “怎么说呢,我爸这个人吧,你说他过分,但他确实有在努力挽回我们的关系,虽然笨拙又漏洞百出;但你要说他好吧,他又的确做错了事。可实不相瞒,他只对我做错了事,也只做错了这一件。而我,虽然能理解他痛失爱妻的悲苦,但是涉及原则,也没办法轻易地原谅他,跟他重归于好。”

      毕竟破镜不能重圆,即便重圆,那镜上也裂纹斑驳,不再全然如旧。

      所以大家就这样,僵持着,相互试探着。

      现状即是最好。

      海浪敲撞在嶙峋的礁石上,李帝努默默地听着,无言以对。黄仁俊抻展坐皱的裤腿,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李帝努不失时机地抓住黄仁俊的手腕,紧紧贴住了他的后背。

      “我嘴很笨,我不会安慰人。”

      他用额头抵住黄仁俊的肩膀,自责又懊恼地喃喃低语。

      “可是我想你能够知道……”

      “仁俊啊,你很棒,你很好。”

      逼仄的房间里昏暗无光,楼下归家者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李帝努虚虚环住黄仁俊肩膀,见他没有推开自己,又贪恋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双臂挤尽胸腔的气息,黄仁俊微微挣脱,转过身凝视着李帝努真挚诚恳的眼睛。那双眼睛似深秋的湖泊,沉静通透又散着涩涩忧愁。黄仁俊心口决了堤,歪着脑袋粲然一笑。

      “李帝努,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

      “你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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