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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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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俯冲下云霄,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黄仁俊坐上机场大巴,看路边绿树矮草急急后退,迎着江风暖日一往无前。
这是他来韩国交换的第一天,新鲜感堆积成山,排山倒海。夏末的烈日依旧炎热,他抬手擦了把汗津津的脖颈,正欲一鼓作气勇征长坡,又猝然被低沉的男声叫住。
“请问,需要帮忙吗?”
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黑色的背包斜挎在肩。那男孩面容不俗,生得高大俊朗,见黄仁俊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便耐心地解释说:“你的行李有点多,看你好像很吃力……”
“啊,哦……”黄仁俊忙抓紧蠢蠢欲动的行李,客气地婉拒,“没关系,我能行,谢谢你。”
男孩浅浅一笑,礼貌地告别离开。
房子是黄旭熙帮忙租的,说他留学的时候在那住过,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室内窗明几净,瓷盆里的小雏菊含苞待放,黄仁俊端了杯冰水在毛茸茸的地毯坐下,下飞机时手机忘了开机,这会纷乱的消息正努力轰炸着平静。
[到了吗?]
这是他亲哥黄旭熙。
[你走了我好无聊。]
这是他表弟钟辰乐。
[今年李子结得特好,可惜你吃不到。]
这是他堂哥黄冠亨。
他啜了口冰水,敲下两字。
[刚到。]
消息刚发出去,一通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冰冷的湿气凝结在杯壁上布成一屏雨,哗啦啦地流到地上又连成一条河。水河洇湿了裤脚,脚踝处凉意甚浓,黄仁俊娥眉微蹙,扯过一张纸巾垫在腿下,默然接通电话。
“……”
“……”
一时无言,空调冷风跨江渡海,从首尔吹到了北京。黄仁俊盯着地上寒意森然的水渍,掐着大腿,张了张嘴。
“爸。”
“嗯。”
电话里下起了雪,黄仁俊又拧了把胳膊。
“我到了。”
“好。”
黄父应了声,冷淡漠然,让人捉摸不透。阳光潜入客厅,屋中尽是光与影的手笔,黄仁俊欲要挂了电话,又听那头压低了声音。
注意安全。
他晃了会神,兴味索然地望了阵外面鳞次栉比的屋顶,抓着钥匙推门而出。
超市离家不远,头顶的吊灯白亮如银,长长的手扶电梯深入地下,黄仁俊心情涣散地靠在扶手上东张西望,无意间瞥见一抹颀长的身影。
还是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只不过没了书包,略显单薄。他思索起来要不要打招呼,一位妙龄女子突然拎着采购袋从角落里走出,亲昵地挽住了男孩的胳膊。
“今天难得有空,晚上去你家做点海带汤吧。”
男孩主动接过购物袋,动动胳膊任由她挽得更紧。
“好。”
电梯一上一下相对而行,迎面而来的人就要相遇。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黄仁俊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背对来人,那人照旧勾着头,从容不迫地同女孩有说有笑。
首尔的物价略微比国内高一些,待采购完零钱所剩近无。祸不单行,大包小包出了商场又迷了路,稀里糊涂拐了三个巷口后,黄仁俊终是不耐地拦了辆的士。结果司机一脸匪夷所思:“外国人?”
“对啊。”黄仁俊捏捏充血的手指,“今天刚来。”
司机豁然开朗,挂档起步,一个转弯开进小区。
“……?”
“念你是外国人不熟路,这单就免了吧。”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黄仁俊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拎起包裹跳下车。走前还不忘扔了两袋辛拉面放在车后座作为答谢。
总而言之,首战告捷,旗开得胜。黄旭熙打来电话问情况时,薄荷味的泡沫正在牙床上打滚,黄仁俊开了外放含糊不清地嘟囔:“还行,不错。”
“还适应吗?”
“嗯。”黄仁俊漱好口,又拧开水龙头洗脸,“今儿遇到两个好人,一个说帮我提行李,一个免了我车费。哥我跟你讲,提行李那个真的好帅,就是好像有了女朋友,啧……”
黄旭熙敷衍几句,空了空,又小心地试探道:“那你……跟爸联系了吗?”
电话那头霎时鸦雀无声,冷气变了方向,又从首尔吹去了香港,半晌得不到回答,黄旭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仁俊啊,无论怎么样他都是咱爸……”
“说了。”黄仁俊迅速关了水龙头,欲盖弥彰,“刚洗脸,没听到。”又硬生生地岔开话题,“香港怎么样,这次调岗要住好久吧?有时间去找你玩。”
晚风撕扯着窗帘簌簌作响,黄仁俊点亮壁灯,无精打采地窝在小床上。黄旭熙似乎还在嘱咐着什么,一二三四,交代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盏壁灯,满脑子都是,“不错,今天没跟爸吵架”。
是啊,没跟爸吵架。
什么时候连这都可以纳入“不错”的行列了。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此时来势汹汹,黄旭熙的喋喋不休终于到了尽头。黄仁俊迷迷糊糊挂了电话,睡意沉沉。
跌入梦境前,一张陌生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真还挺帅的。
〃
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看着眼前干净清爽的男孩,黄仁俊着实没想到会再次相遇。空如一人的楼梯间悄无声息,男孩明显被乍然的拉门声吓了一跳,惊惶地退了一大步才堪堪站稳。黄仁俊撑着门框叼着牛奶呆望着男孩,白皙的脸颊渐渐烧开一片绯红。
“早啊。”他默默地站直身体,将牛奶从口中扯出,“是你啊……”
男孩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你……”
男孩指指隔壁房间。“嗯,我住这儿。”
“我……”
男孩又仰头看看门牌号。“你也住这里啊。”
“我们……”
男孩温顺地笑笑。“嗯,看来我们是邻居。”
暮夏的晨风俨然浸染着丝丝凉意,闲谈间,电梯已达,男孩敛了笑意快步走进电梯,黄仁俊立刻锁好房门,跟着他踏入那一隅狭小的天地。
“你也上学吗?”
“嗯。”
“我也是……”
“哦。”
尴尬兀自浮动,顺着通风管汩汩外泄,又透过挡风板坠落满仓。黄仁俊犹豫不决的眼神在男孩和导航间游弋,再三权衡,迟疑地探问道:“邻居一场也算缘分,问句姓名不过分吧?”
“帝努。”男孩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李帝努。”
“仁俊。黄仁俊。”
“好。”
沉默漫延在刺鼻的空气清新剂中,逼仄的空间里除了聒噪的广告声再无其他。电梯到底,那人长腿一迈跨出了大楼,黄仁俊紧追着李帝努出了小区,再接再厉。
“那请问你在哪里上学啊?”
“汉阳大学。”
忧虑烟消云散,黄仁俊喜上眉梢,一把关掉眼花缭乱的导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好巧啊,我也在汉阳大学。”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李帝努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认真打量起黄仁俊。黑发柔顺地扑垂在额前,发尾下隐匿着一双澄澈的圆眼,而那双眼眸正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在玫红的微熹中,诉说着语不及义的蕴意。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又带着些无奈。
他说,那好吧,以后我们一起上学。
报道第一天过得安稳又不太安生,安稳在于自己的韩语实力不差,能勉强应付社交和授课,不安生就在于自己是班上唯一的交换生,从踏进教室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备受瞩目。什么“你为什么来韩国”“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学校”,“中国是什么样子”“中国跟韩国哪一个更发达”,问题五花八门,像洪水泄闸,湍急又犀利,打得人措手不及。更有甚者偶遇他跟李帝努一同上学,咄咄逼人地追问他李帝努的消息。
“李帝努怎么了吗?”黄仁俊一头雾水,“我昨天刚到首尔,跟他是邻居而已。”
“李帝努啊!是李帝努啊!”问者恨铁不成钢,“我们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称为汉阳大学门面的李帝努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黄仁俊摊了摊手,尴尬地讪笑着。国际处恰好发来消息通知他参加迎新会,黄仁俊暗暗松了口气,挤出水泄不通的人群,仓皇逃离。
他来得不算早,满堂学子早已三五成群,挤在角落里侃侃而谈。中国学生占据了半壁江山,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位挺拔的男孩被簇拥在人潮中心。黄仁俊端了两杯热茶走过去,碰碰好友的肩膀。
“哪位是谁啊?”
话音刚落,那男孩倒是自觉地拨开人群,友善地向黄仁俊伸出了右手。
“你就是仁俊吧?我记得你,你是我们系唯一的中国交换生。”
黄仁俊惶惑地眨了眨眼睛。
“难道是……直系学长?”
“是。”
学长朗声应下,笑得大方爽快。有学生快步走来附在他耳侧轻声细语,学长点头致歉,走两步,又退回来拍了拍黄仁俊的肩。
“无论是专业还是生活,如果有需要,都可以联系我。”
场内顿时一片哗然,黄仁俊还没摸清状况,就被一句句“好羡慕”砸得头昏眼花。手中的热茶本就催得人汗水直流,偏偏那位帅邻居又大驾光临,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寻着他的踪影。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黄仁俊顿觉芒刺在背,只好挥手示意,朝来人走去。
“你怎么来了?”黄仁俊递给他一杯热茶,“难道你也是留学生?或者交换生?”
“我不是。”李帝努抿了口茶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告诉我的。”李帝努指指学长,“他是学生会主席,分管留学生和交换生,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怪不得同学们大惊小怪的,原来是这般厉害的人物。黄仁俊茅塞顿开,沉思片刻,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来找我做什么?”
李帝努剑眉一横。“我是你一对一的tutor啊,你不知道吗?”
“啊?”黄仁俊惊奇地撑圆了嘴,“什么tutor?那是什么?”
四目相对,半晌无语。李帝努蹙眉望向黄仁俊,揣测这又是哪一出无聊的喜剧,却见黄仁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正求知若渴地钉在自己脸上,每一根泛着柔光的绒毛都在澄清自己的无意。
“就……相当于地陪?”李帝努陡然有些语无伦次,“你在校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帮你。呀……真的是……突然问起来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大致就是这样。”
见黄仁俊还是云里雾里,李帝努放下热茶掏出手机,一边核验消息一边喁喁私语。
“你是申请了tutor吧?是的啊,我这里写得很清楚,文化产业管理专业,20级学生,黄仁俊……”
黄仁俊凑到李帝努面前,龙飞凤舞的报名表上赫然打着一排桀骜不驯的勾。回忆乍现,他羞愧难当,只好举起茶杯虚虚挡住自己烧红的脸,胡乱点了点头。
他可不敢承认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跟风在那一栏打了个勾。
“等等,我今上课没看见你啊。你哪一级的?什么专业?”
“20级,通信技术。”李帝努深知其意,挥挥手胡乱打发过去,“这个随机分配的。反正你有问题就来问我,我都会帮你解决。”
然而也不知道是自己表现得太冷峻,还是这位邻居太过于自力更生,自那天加了联系方式后,两人竟再没有联系过。夏天的痕迹在慢慢消减,悠长的蝉鸣不知不觉也已销声匿迹。同做tutor的朋友还跟他抱怨自己的学生琐事太多,他倒是好,一连半个月连影子都没摸着。街边咖啡店的玻璃窗擦得锃亮,李帝努忧郁地看着镜中自己落寞的身影,有些闷闷不乐。
门陡然被人打开,凉意扑面而来,密网似的攀紧了他的身体。李帝努随意向角落瞟去,却见许久不见的人正转着钢笔埋头苦读,安然坐在方桌前翻阅笔记。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李帝努拍了拍挎在身侧的背包,对自己带了书跟电脑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请问这里有人吗?”
“啊?哦。”黄仁俊麻利地收拾好桌子,“没有没有,你坐吧。”
李帝努感激地笑笑,瞥见桌上的画集,随手指着画册客套道:“仁俊喜欢看莫奈啊?”
黄仁俊嗯了声,飞快地将画本塞进书包里。碰了壁的李帝努也不气馁,一边开电脑一边用眼神在桌上四处搜寻。
“那……你要……要……”
“啊?”
黄仁俊疑惑地看向李帝努,李帝努像雷达一样奋力感知着突破口。玻璃杯中残存着半杯冷咖啡,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喝咖啡吗?我请你?”
“不用了,不过谢谢你。”
黄仁俊摆摆手,低头继续啃书。李帝努捏捏书包带,继续发问:“那要吃什么吗?我请你。”
黄仁俊坐如金钟。“没关系,我刚吃完午饭,还不是很饿。”
“……那我去了哦?”
黄仁俊头也不抬。“好哦。”
一桌之隔,这边的人迟疑困惑,那边的人却浑然不知,自得其乐。李帝努深有别意地望了眼对面的“铁壁铜墙”,挫败地抓了把头发,起身去前台点单。
大好的下午就这样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推拉中,待黄仁俊扣上笔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李帝努合上电脑看他雀跃地收拾书包,咬紧牙关,不甘心地再次询问:“仁俊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黄仁俊不假思索地答,“就还挺好的。没别的。”
“那你最近在干嘛啊?”李帝努红着耳尖,吞吞吐吐,“感觉……你怎么……是不是……”
“啊?”
晚灯落进黄仁俊的眼中闪闪烁烁,对上他迷蒙的眼睛,李帝努一时有些语塞。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小肚鸡肠。黄仁俊还坐在对面捧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眼神过于懵懂无知,让人坐立难安。李帝努心下一横,模棱两可道:“如果有问题,要记得来找我。”
那人眨了眨眼睛,幡然醒悟。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黄仁俊垂下眼眸,捂着嘴咯咯直笑,“我说怎么忽然来找我呢。”
心思被人戳破,李帝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撅着嘴将衣角蹂躏地千奇百状,低声嘀咕着:“其实……应该是你来找我才对啊……”
“啊,这样啊……”黄仁俊醍醐灌顶,“我第一次当交换生,还不太清楚啊。”
“就是不清楚才要来问我啊……”
晚高峰时熙熙攘攘,他委屈的声音混隐其中,如隔鼓膜听不真切。黄仁俊好笑地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拉开书包拉链。
“实际上,还真有件事要找你帮忙来着。”他掏出几张材料纸推到李帝努面前,“请问这个打工签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解决完打工签证,李帝努又顺路领着黄仁俊去便利店面试兼职。首尔的夜晚灯红酒绿,两人结束奔波回到公寓时已是夜深人静。临别前黄仁俊客客气气地提议拿到工资请他吃饭,可李帝努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又一本正经地盯着黄仁俊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再次强调,有问题一定要来找他。
“没事不能找吗?”
黄仁俊笑得狡黠,李帝努歪过头睨他一眼。
“来呗。”
〃
月底黄旭熙发来消息,交代他有空去汉江边看看烟火大会,顺便拍两张照片,让他追忆追忆往昔。今年的烟火大会安排在十月初,下班时黄父难得主动打来电话,问他国庆节回不回北京。黄仁俊一边换下工作服一边夹着手机解释:“国内国庆,韩国又不国庆,我没假……”
黄父静了静,再说话时声音里似乎又添了些许遗憾惋惜。
“那你……注意安全吧……”黄父叹了口气,“在国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黄仁俊攥紧电话站在树荫下,阳光斑驳在他的肩头,婆娑了一地。
微信群里又在闹,才认识的几个中国朋友不约而同跑来问他要不要去看烟火大会。电梯叮叮铃铃地升到楼层,大门一开,李帝努正背着书包站在外面。
“出去啊。”
“回来了啊。”
两人均是一愣,旋即开怀大笑。黄仁俊探头看了看李帝努背后的书包。
“周六啊,还要去上课吗?”
李帝努摇摇头。“兼职,家教。”
“哦。”
电梯门缓缓闭合,黄仁俊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快步跑回来拦住大门。
“晚上我们要去江边看烟火大会,一起去吗?”
可真等上了地铁,黄仁俊又追悔莫及。狭窄的车厢中摩肩擦踵,腹背受敌让人喘不上气。黄仁俊狼狈地甩甩扎进眼中的刘海,难道全首尔的人都来挤地铁了吗?李帝努好心抬手帮他抚开,同情地点点头,大概也许,是这样的。
江边人头攒动,鱼龙混杂。走了两圈还是找不到同学,黄仁俊索性丢了聚会,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皮席地而坐。李帝努拉住黄仁俊柔若无骨的胳膊,指了指人烟稀少的江对岸同他商量:“对面有便利店,要不然去那边坐坐?”
“不想走,好累,腿好疼。”黄仁俊慵懒地捶打着酸痛的小腿肚,“而且现在天还大亮,肯定还要等好久吧。”
“是得等等,这个时间大概刚结束试放。”李帝努看了眼还大亮的天,好脾气地蹲在他面前,“如果觉得无聊,要不然去民俗村看看?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如何?”
倦怠翻江倒海,可这边人声鼎沸,着实让人心烦意乱。李帝努忖度几许,嘱咐黄仁俊在原地等他。黄仁俊探头探脑地追踪他的身影,不一会就见李帝努推了辆自行车回来。
“坐。”李帝努跨上车座,拍拍后座,“我载你过去。”
江水汹涌湍急,江风却柔和惬意。李帝努的外套被风吹得飘然逸动,跨江大桥长且拥挤。落日融化在他的肩头,又淅淅沥沥地淌进冰冷的的河里,黄仁俊抓住屁股下结实的合金板,看李帝努宽阔挺拔的背,民俗村的石墙瓦砾在红光中熠熠生辉。
泡面在碗中菇滋菇滋地冒着泡,头顶雪白的篷布挡不住流金似火的斜阳。李帝努挪挪椅子靠近正专心吃饭的人,生疏地套起近乎来:“仁俊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男孩将脸从碗口抬起,咬着筷子严谨地思索着:“想考首尔大学研究生,算吗?”
“算啊,当然算。”李帝努弯弯眉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递给他,“我也蛮想考首尔大学。”
“但是我后年六月才能毕业,你明年十一月就毕业了。”黄仁俊哀叹一声,故作惋惜,“看样子我得是你学弟了。”
李帝努笑得欠打又招摇。“那不正好?不用申请tutor也能找我帮忙了。”
黄仁俊佯装嗔怒地剜他一眼,面上却抑制不住地化开一抹笑。
吃罢晚饭,李帝努又提议去散步消食。低矮的院落平房错落有致,山坡陡但长路平。两个人闲情逸致地在街边游荡,时而看看星辰皓月,时而回头望一眼山脚。
“最近还好吧?”李帝努颇为关心地拉住黄仁俊的衣帽,“上次都白交代了,让你有问题来找我,结果还是自己一个人闷着。”
“这不也没什么事嘛。”黄仁俊辩解说,“而且见你天天也早出晚归的,不太好意思打扰你。”
“嗯?”李帝努讶异地挑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你以为公寓隔音效果很好吗?”黄仁俊笑得意味深长,信口揶揄道,“你每天晚上几点回家,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晚风中夹杂着秋意和凉气,被黄仁俊这么一说,李帝努登时有些局促不安,主动思考起近日来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黄仁俊按兵不动,见那人越来越怀疑人生,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也仅限于关门的声音哦。”
李帝努浑身一僵,气极反笑。
“呵,你真的是哦。本来还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或许我可以帮忙,看样子你倒是逍遥自在,根本不需要我嘛。”
“那倒也不是。”黄仁俊殷勤地抓出几颗软糖塞进李帝努的手心,讨好地笑,“每天那么晚回来都没赶上饭点吧?不如我下班了从店里给你带点?还有这是我从中国带过来的,很好吃,请你吃。”
“那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帮忙。”李帝努板着脸逼问道,“每次都要我发脾气才肯说实话,到底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暖黄色的路灯倾泻满墙,落在李帝努的眼底,亮晶晶,湿淋淋。黄仁俊舔舔干涸的嘴唇,扭扭捏捏地点了点头,承认得不太情愿。
“有……”
而且还很重要。
“你还记得我那个学长吧?他跟我一个专业的,所以其实如果遇到了问题,更多时候我会选择去问他……”黄仁俊细品着李帝努的神情,生怕他一个黑脸转身走人,把自己孤零零地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坳里,“……因为我们是同胞嘛!而且你也知道我的韩语水平啊,还是挺不错的,对吧?”
“嗯。”李帝努依旧绷着嘴角,喜怒不形于色,“说重点。”
“……唉。”黄仁俊长吁短叹道,“他最近要毕业了,在忙实习的事情,自顾不暇,更顾不上我。”又欲哭无泪,“我以为我这水平上课肯定没问题,结果千算万算,偏偏没料到这个教授他说话有口音!”
“……”
清寂的街道回荡着黄仁俊悲愤的抱怨,李帝努扶着额头咬住舌尖,害怕自己笑不可抑。
“月底就期中考试了啊!但是他上课我只能一知半解。”黄仁俊捏着小拳愤愤不平,“最崩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连考试重点都听不懂啊!”
“噗……”
但是功亏一篑,李帝努索性放声大笑。黄仁俊气急败坏地狠踩了两脚李帝努的白鞋,觉得不解气,又猛捶了两拳他精壮的腰,见他不痛不痒毫不收敛,干脆绕到他的身后,利落地挂在他身上来了一记锁喉。凉夜这下有了些许暖意,李帝努笑红了脸,轻拍着黄仁俊细白的小臂,连连求饶。
“好了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你快下来,我要被你勒死了。”
黄仁俊半信半疑:“你确定?”
“我再笑我期中测过不了行吧?”
“切。期中测过不了算什么,期末过不了才比较有诚意吧。”
话虽这么说,可黄仁俊还是心慈手软地跳下了地。李帝努扭扭脖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不如你来找我,包教包会。”
黄仁俊未为深信。“咦……”
“虽然我是学通信的,但我听得懂方言啊。”李帝努伸出手向黄仁俊的脸徐徐靠近,“更何况我是你的tutor,是你的朋友啊。”
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是李帝努的食指正用力地点在自己的眉心。夜莺婉转,暗香浮动,黄仁俊怔愕地呆在原地,似乎肌肤相触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李帝努的眼眸辉光熠熠,黄仁俊突发奇想,担忧地问他:“那你女朋友呢?你女朋友怎么办?”
“什么女朋友?”李帝努莫名其妙地收回手,“我没有女朋友,谁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
“那天在商场,我见到你了。”黄仁俊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小声地说,“她挽着你的手,说晚上去你家煮汤……呀呀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快把你手拿开!”
“不要。”李帝努固执地捧着黄仁俊的小脸蹂躏揉搓,魇足地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劣童,“想这么做好久了。”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黄仁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扳不动他铁钳一般的臂膀,只好任由他去,“不是你女朋友,那是谁?”
“是我姐姐,亲姐,她没事就会来这边看看我,给我做点好吃的。”李帝努顿了顿,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这?”
捧在手心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灼热,黄仁俊俏皮地吐吐舌头,眼神闪躲。李帝努又气恼又想笑,欲言几句,却听山下沸反盈天,热闹非凡。
河岸倏然着了火,火光冲天,烈焰腾空。暗红色是甘甜的石榴迸溅果汁,冰蓝色是漫天碎钻寒光凌冽。那火来势虚虚,又声势浩大,像逃逸的顽石,撞破在漆黑的天穹,又像陨落的星辰,黯然失色地坠落。
黄仁俊激动难耐地推开垫在自己脸下的手,又欣喜若狂地指着天空中色彩纷呈的烟火。火光烧亮他的眼眸,自此云开雾散,漆黑的大海柔光溶溶。那海摇晃着细浪鳞波,撼动凝结的空气,撞进李帝努的五脏六腑,滔天巨浪翻天覆地,他赤身站在礁石上,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囫囵吞没。
“仁俊啊……”
“啊?你说什么?”
黄仁俊蓦地回过头,流转生辉的瞳仁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怦然心动的轮廓。头顶的星火光彩夺目,耳畔男孩的话语甘如果酒,李帝努不禁反握住黄仁俊娇嫩的小手。
“我说……”
“不要担心,你还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