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情》阮卿辛

9、第 9 章

　　崔箐三人在俗世游历了九年。
　　九年中，在她持续不断地侵扰纠缠下，与景明终究有了飞跃进展。起码她说三句，他能回一句了，实足难得。
　　而景明跟阿猛的关系，却更为和睦。也许跟他带孩子的时日较多有关。毕竟崔箐带崽只求活着就行，鹿林山的崽子讲究的就是个天生天长嘛。
　　多亏赖上了景明，她才能轻松自在地游玩。景明有银钱有术法还会剑法，阿猛乖巧又有景明照看。
　　崔箐有时惬意地闲想，或许跟小和尚有个崽也不错？遗憾啊，小和尚还没答应，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坚信。

　　崔箐以为日子就这样晃晃悠悠过下去，直到完成十年约定的时候，景明接到了他师叔的飞讯。
　　景明刚在风沧国一个小村庄讲完《金刚经》，三人预备前往下一个村庄。就见他从袖袍里掏出一枚盈盈透光的玉简，贴在额上。少顷后他对崔箐道师叔有召，需立即赶回玄界。
　　崔箐虽对玄界有顾虑，可她更不愿放景明孤身离去。于她而言，软嫩嫩的小崽子更让她束手无策。
　　于是她簌地两行泪落下，糯生生求着要跟去。
　　景明自是不肯，但架不住崔箐撒泼打滚，哭喊着：她和阿猛命苦被抛下啦，路上遇到歹人要被剥皮抽筋啦，死后不瞑目只能魂飞魄散啦等等。最后抽抽噎噎，眼巴巴望着景明说，她好像要进阶了。

　　魂飞魄散自然是她一贯哄骗景明的浑词。异修不到一定层阶，是没有魂的，谈不上魂飞魄散。
　　鬼邪，是人或木石禽兽陨亡后的怨气戾气所化，初始只是一团执念，通灵开智修炼后才有了形、骨、身。
　　“身”，指拥有凝实的本体，也意味着到达了元丹期，有了内丹可自主收敛隐藏气息，相当于人修金丹修为。之后修炼至化形期，有化为人身的能力，可比人修元婴修为。再往上就到了金丹期，内丹炼成了金丹，堪比人修出窍期，修出了元神有了魂魄，才有了转世投生的可能。
　　像月娘这样的精修，大致跟鬼邪一样的修炼进阶，除了她们的本体仍存在不用炼身。
　　她下山时已是化形期冲阶金丹期，只因有俗缘牵扯恐生心障才出山。熊兰为防她不能及时赶回在俗世进阶，才求了万襄铃给她护身。

　　而崔箐这般的妖修又有所不同。她们生有骨血，通灵开智后度过炼骨期就是化形期了，只同于精鬼邪的炼骨期修为。之后才是元丹期、金丹期。
　　她方稳固了化形修为便迫不及待下了山，差着金丹修为两个台阶，固然没有魂魄可散。
　　但她说要进阶确实如此。
　　大约是跟在景明身边听多了佛学经义，或者是看遍了人世生老病死，崔箐在毫无灵气的俗世才混了一纪，心性感悟有所突破，感觉触到了进阶的缝隙。
　　鹿林山仍旧回不去，要进阶需大量充沛灵气，只有冒险进入玄界。

　　因着不成文的约定，修者偶尔能使上个小型术法符咒，但御剑飞行是万万不可行的。
　　景明只能规规矩矩日夜换乘往玄界赶，给了崔箐寸步不离的机会。
　　其间，她带着阿猛转道回庆锡州，想将他交还给月娘，到底是不敢带着阿猛深入敌营。
　　让她意外的是，月娘竟否决了。

　　“为何？”崔箐一头雾水，问月娘，“多年未见，你就不曾想他吗？昔日是出于他体虚羸弱才让我带走，现今阿猛虽不说强壮，但也是个结实孩子，何以不让他回李家？”
　　她圆溜溜的杏眼盯着月娘：“李家莫非比玄界还凶险吗？月娘，你还要骗我无事发生吗！为何不带阿猛回李家，甚至连看孩子都偷偷摸摸，你在躲谁？”
　　九年前她就觉得月娘不对劲，无奈没找到马脚，迫不得已带着阿猛远走，连互通讯息都不被允许。
　　前几日想着终归是要送他回家，便给月娘捎了信，何曾想却得到让她们务必在秒鄞州等待的回复。她们连庆锡州都没能踏入。

　　“我当然是想他的，”月娘直溜溜望着院中那天真无邪的童子，“他是我舍了半身修为强求来的，怎能甘愿舍去。”
　　“可你......”崔箐不信。
　　“我要进阶了，”月娘嫣然一笑，对她说，“这远比当年我生产时危险太多。当时尚且惧怕人修追捕，惶惶躲在洞中，耗费了你我尽数的灵石才得以保全。”
　　她拉着崔箐说：“此次冲阶金丹，如履薄冰命悬一线，我勉强自保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何敢带着阿猛。再说李家，你看看阿猛，他仍是一副三岁的样子，我怎敢让他独自待在李家？”

　　崔箐没预料月娘居然也要进阶。
　　李家事之流一概被她丢在脑后，心急火燎地问：“进阶！你怎么才说，筹备好了吗？你应是也要去玄界的，正巧跟我们一道吧......”
　　“好了好了。”月娘打断她发散的思绪，“我筹划多年，即是为了那一刻。”她语气坚决刚毅，“当前万事俱备，只差那一丝东风。”
　　崔箐明白了：“所以你当时让我把阿猛带走......那缘何不与我将，你就这样把我撇在一旁！”
　　月娘揉揉她的头：“我是怕伤到他和你。只有你们两，不能有一点闪失。”

　　崔箐闻言，难得羞涩，刹那又反应过来：“那你计划在何时何地，要不我给你守阵吧......”
　　“别瞎操心了。”月娘捧起她的脸，用额头碰了碰她，“相信我吧。何况你也要进阶了不是吗？假若我们碰巧撞到一起，两个天劫叠加，那可就真没活路啦。”
　　“况且，你不是要跟这你的和尚去见公婆了吗？”月娘打趣道，直想转移她的注意。

　　崔箐没心思玩笑，思索了一会。月娘向来沉稳机敏巧智，着实比她靠谱，策划九年的确比她临时起意来的稳当。
　　但她仍有顾虑：“可是阿猛，在俗世暂且能遮掩，倘若到了玄界，那......要么，我把他先送到小白茶那吧？”
　　“不！除了你，我谁都不能信任！”月娘十分决绝，取出一块桃花玉佩递过去，“这个给他戴上就无碍了。”

　　崔箐极其惊讶：“这万襄铃不是丢了吗？”
　　“找回来了。”月娘语气轻松，却饱含深意，“多亏那人不识货。”
　　崔箐推拒：“那应该月娘你拿着，你更需要它。”
　　“我用不用它都没分别了，你给阿猛戴着吧。”
　　“那你去给他戴上吧，他还没见过你。”崔箐道。
　　月娘沉默许久，最后说：“不了。”
　　假使再有相见日，自会相见。假如相会无期，真不若，见面不识。

　　“无根！若不是你贪得无厌，事情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博谷子怨恨道：“我本只打算等她产子虚弱之际，刨出妖丹助我冲阶金丹！被你发觉了端倪后，我也忍着让你横插一手，思量着分个小精怪与你也无不可。”
　　“可你倒好，却想把她们一网打尽！结果呢？那妖畜逃匿无踪，连带着小精怪都无踪无影!”说道此处，他整个人都慌乱了，“那孽障还纠结了一帮孽畜，不但将李家和容阳派上下截杀干净，如今还趁势炼成了金丹！现下只剩了你我，如何能与她抗衡！”
　　他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反正我金丹已成，以后的事随你折腾，我不掺和了。”

　　无根面无胡须的细腻脸庞挂着招牌浅笑，嗓音低沉道：“容阳派全门被你撺掇着要斩除妖孽，现下被杀了，你岂能脱得开干系？”
　　“容阳派可是你支使我去的！我只是奉上了几枚妖丹，是内门长老贪欲熏心，这通盘都在你的掌控中，我有什么错！”博谷子辩解道。
　　无根应和：“是以你何需恐惧。一切不外是容阳派与那孽障的恩怨，你我只是被牵扯的无辜之人。只是眼下那孽障气候已成，容阳派又被灭，没了可替我们打前阵之人。”他却半点苦恼也没有，“时机倒也正好。我想是时候联合玄界各大宗门，降妖除魔讨伐鹿林山了。”
　　“我不去！倘使被查出其间有你我手脚，恐连命都难保！”博谷子欲走。

　　却不备被无根从背后打入钻心钉。钉有七寸五分，根根钉住博谷子的奇经八脉，一根夹着殷红火焰正中他腹内金丹。
　　博谷子顿觉丹田宛如被烈焰焚烧，然而无法动作分毫。他惊恐地瞥见无根提着方才不停摆弄穗子的剑从身后走来，毛骨悚然面如死灰。
　　“虽然我手上有容阳派被灭的影像石，但无一具尸身恐难取信于人，只能你这个容阳派外门掌事屈身奉献了。”
　　那苍白昳丽笑容可掬的脸，是博谷子在世间的最后一眼。
　　无根把剑从他尸身拔下，刨出金丹。又从眉心祭出万鬼幡，抓了博谷子的魂魄放入其中，复收回眉间。
　　他捡起地上博谷子的尸身，摇摇头叹道：“既是同盟，怎可半途抛下你呢。”

　　崔箐再次挥别月娘，又带着阿猛着急忙慌追赶景明去了。
　　幸而景明许是在途中休整过，她们赶在景明即将御剑飞渡无尽海前拦截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景明却默认了两人同行。因着阿猛着实太小，他乃至舍弃了御剑，特意拿出了一艘小船。
　　一件刻有乘风破浪阵法的极品灵器，虽不及他手中那柄剑，却也是不可多见的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