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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坐断佛祖关,迷却来时路—景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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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景明有什么了不得的!一个俗世弃婴,也敢真让住持收他做弟子!慧善师兄你乃是容阳派掌门嫡孙,天之骄子聪颖过人,竟比他矮了一辈!”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愤愤不平道。
“行了,此事无需再提。”另一个处于变声期而不自然嘶哑的声音响起。但年纪尚小虽故作稳重,也不免泄露出一丝怒意,不知是对说话的人,还是对“矮了一辈”。
“对对,慧善师兄说的没错,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住持自收了他后,两年里都在闭关,根本没管景明。他就算再能背经书,也不可能天赋异禀到无师自通,说不定就只是小时了了!”童声奉承道。
“好了,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师叔,体面还是要给的。”慧善状似无意,“我看你还没能跨入‘灵动’,家母前日托人给我送来东西,正好有几颗聚元丹,分你两颗吧。”
“真的吗,谢谢师兄!师兄果然豁达磊落宽仁大度,是慧痴愚钝了,待我们修为提上去,景明自是无地自容......”
景明听到两人的议论,并不在意。
这些话,从他有记忆始,就没断过。孩提时他不懂,但他过耳不忘。久而久之,他慢慢也就懂了,那些人为何总远着他窃窃私语。两年前,他被住持收为弟子后,非议更甚。
“没半点反应啊?他们这么贬低你,你都不生气,真不像个孩子啊。”澄圆特地带景明来偷听,就想看看澄空所说的“他有佛缘”。
景明声音稚气却掷地有声:“一切唯心造。”
澄圆极为意外:“哈哈,是我小看你了。我把你从路边破瓦下捡回来,只当救人一命,没预想会有今日。说你自会坐立,就能跟着僧人做功课念经;就连长你一轮的,都不一定能比你更好地理解佛法?”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景明回答。
澄圆点头:“不执著即智慧生。”拍拍景明的小脑袋,“方丈师兄收你入座下,律论宗内外对你相当关注。刚好我闭关七年不得悟,欲往俗世苦修,待半月后你授过沙弥戒,是否愿与我一同?”
他双手撑在膝上,弓着身体望着景明说:“你虽有慧根,但佛修一道若无人牵引教导,很容易行差踏错哦。”
澄圆带着景明在俗世苦修了三年,两人后又在玄界游历了六年。
景明因聪慧而备受重视,自幼与经书为伴,身边人谈论最多的就是经义,拜了个师父也转眼闭了关,因而他的知识基本与佛经典义有关。
而在两大陆九年的行走历练,也拜见了众多大能高僧,他们或修为高深或对道有独特见解,让他窥见到世间的几分真实,对经义的理解又透彻了不少。
但相较于俗世高僧对景明的一致赞许,玄界中对他的态度就有疏有近。譬如花都谷阳明真君,在清谈会或途中与景明见过一两次,虽与景明师尊是好友,但对景明却不咸不淡。
倒不像其他人因身世看低景明。
阳明真君性情直爽交友广泛,从不以出身论人。他认为景明生性冷淡,一心只有佛经,不懂何谓心怀天下。
事实上他不单针对律论宗一脉,对其他修者只求飞升的修行皆存异议。所以玄界对他的评价或褒或贬,好在他并不常于玄界停留,不然花都谷只怕战斗不止。
回到观正寺后,景明立即去了石窟闭关,巩固修行以寻突破。
正如宗门上下的期许,他天生慧根又心无旁骛,只才闭关四年,莲台便结出了金丹。
此时的景明,方及廿岁。
当冲阶金丹的劫云散去,天道洒下甘露馈赠。雨雾蒙蒙霞光四射间,那屹立着的修长挺直的身影,震撼了观正寺的僧众,也震惊了律论宗内外。
在景明继续闭关稳定修行的时候。
观正寺,甚至于整个律论宗,都陷入了对他往后修行之道法的争论。焦点主要在澄空与澄圆两人。
澄空身为戒律院都监,主张景明已依规完成历练,该在寺中专心修习佛法。认为景明无心无情,日后无心障之忧,他就是为修佛而生。
而澄圆作为释禅院首座,则认为正因景明天生淡漠却生有慧根,若再不修心,假使偏离半分,唯恐他难破心魔以致万劫不复,遂主张让他仍然在两大陆游历。
双方地位相当,观点俱有理,因此相持许久都能没说服对方。待到掌院澄延得知此事后匆匆出关,才终结了这场辩论。
原来住持在闭关前就对景明做了安排,而澄圆澄空两人当时尚未出关,而把口信交给了负责寺中事务的澄延。
澄延没料想景明能在短短四年就达到如此地步,他甚而不认为景明能在十年内出关。哪想刚闭关半年,就被弟子告知,他师兄弟因为景明成就金丹而闹得面红耳赤。
澄延拿出了口信,上言景明之道或在俗世,让他入世修行。
景明选了去信应寺清修,却与在观正寺毫无二致。
他潜心钻研佛经,偶与俗世僧众谈经释义;寺中僧人对他嫉妒或拜服,议论从没断过。
直到那天,有个女子出现在信应寺。
她美貌非常,性子跳脱,竟大胆就在正殿挑逗景明。
自从景明金丹大成之后,不乏有女子对他示好,但他从不曾留意。这个女子自然也没能得到额外关照。
只是有天女子佯装摔倒,他却在她腕上瞥见了阳明真君的玉饰,清楚了她妖族的身份。能得到真君的认可,让他宽容了几分,但对她仍无不同。
可那妖族只当做纵容,行为越发地肆意胆大,完全不收敛。
他想不能再被纠缠下去了,寺里不少人佛心开始涣散。
他虽认为是这些人意志不坚,而不是旁人诱惑的过错,但如让事态持续扩大,到时她妖族的身份怕是掩藏不住了。
看在真君维护之心的面上,景明在又一次被堵截时,直接道破了她的身份。看她假装镇定,实则又惊又恐的样子,他心想不会再见了。
那之后过了段时日,那妖族确实没敢现身。
就在景明以为成功吓退她后没两天,她竟换了副面孔,翻进了他夏坐的寮房。
看她知晓易容却不遮掩驱使鸟雀的手段,他感觉这妖族似乎不够聪明伶俐。
不聪明就罢了,还妄图用噬魂蛊控制他!要不是看她在屋里屋内挣扎不决,他绝对不只是单单碾碎蛊虫那般简单。
看她真是不知噬魂蛊是何物,只是被人诓骗,景明便放弃了给她个教训的念头。
是傻了点,好歹心性还够纯良,变脸倒是挺快的。
本想劝她莫贪念红尘,那妖族却满口胡言,还想哄骗他说出她伪装的破漏。
不欲搭理,可她缠人的本事实在不小。也想着让她明白,人世并没她想的那般简单,老老实实回去做个妖才是正经。
等他说清葫芦玉饰的来历,这妖族还想祸水东引,让他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提到为何没送给他,便回想起阳明真君的评价。
从小到大,不管褒贬,众人提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天资。只有真君,说他不懂心怀天下的“仁、豪、雅”,不过一具空壳。
他并不生气真君如此评价自己。旁人的喜怒悲欢他在成长中渐渐懂得,但自己的却难以感知,到这般年纪也没有过几次。他有时在想,真君或许说的没错。
但看眼前的妖族又被拆穿了鸟雀的作用,羞恼的故作委屈难过的样子,大骂人族阴险欺骗无知小妖,而后就翻窗逃了。
想到她还卖力地挤了几滴眼泪,景明久违的有了丝松快的感觉。
戏演的挺像样,还大费周折挤眼泪。可妖一般是流不出泪的啊。
景明想这妖大概真以为自己不杀生。
佛门虽讲“慈悲为怀”,但律论宗不仅有佛法净化之力,还兼修体术。僧众到了一定修为,都会出寺历练,这途中自然会除妖斩恶,佛门到底有“十八罗汉”还有“怒目金刚”。
可这妖似乎偏就把他当做软性子。总带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光明正大地常常进寺,打着探望的名义,行着捣乱之事。
金丹期已不用进食五谷杂粮,只景明不欲太脱离众人,每日仍会进食少许,却反而让她有了投喂的兴致。
不理她,她自己都能“叭叭”讲一天。提及让她守诺,她要么答非所问还想摸他的底,要么胡搅蛮缠又扯出要成亲那一套说辞。
景明知道她不是真心想要成亲。成亲在她眼里,跟俗世其他有趣的玩意没甚分别,她留恋的是这俗世红尘,与他成亲不过是她的借口与一个乐趣。
这不,还装着哭呢,她又提起了又要出门游玩,还假意问他去不去,可脸上一眼就看穿了写着“不情愿”。
她偶尔提过一两句,说之前在路上新认识了个小妖,有个俊俏体贴的相公。回来之后念过几次,要去其余州府逛逛。许是怕暴露身份,她也不敢日日在外,只时不时出去走走,然后又带回一堆零碎给他。
果然景明拒绝后,她努力做出气恼的样子,背影却透着大大的开心。
过了两日,沙弥小心翼翼询问他的寮房有无异状,顺嘴提到说有两位师兄房里每日都有鸟禽的秽物。不管怎么严防死守,连换寮房都没用,又不敢打杀,两人折腾得不轻。
景明一听就明白,除了那胆大包天的,还能有谁想得出这熬人的法子。
就是太胆大了,也不怕泄露痕迹。等她回来,该给她点教训了。
再见到她,却是一脸沉重心事的模样,没了以往的活泼生气,就呆呆愣愣坐在那,也不缠人。
不知道她又去了哪里,受了什么刺激。景明也不问,只诵念起《心经》。
一段经文诵读完毕,就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这一次,他留心听了。
她说起了身上那枚桃花玉佩的来历,不外乎又是一段错过的故事。
他之前就注意到那玉佩的不凡,只是以他的修为却完全无法看透。既是仙人送的,最次也应属于仙器,难怪她身上没有半点妖气。若不是她傻愣愣被炸着套了话,他也看不穿。
观正寺曾有一柄秽迹金刚杵,属于下品神器。可惜在万年前失落。后来有了除秽刀,也只是极品灵宝,仍未到仙器。
她又说起了遇见的某个同乡异修,挺为这友人烦恼,似乎对那位的相公极为不满,但她对新友的相公就很满意。
看的出来她真的很苦恼,想找个人说说话。
景明却打断了她。知道这妖挺傻,没想能这么傻。也不怕他抢了她的仙器。
而今看似鲜花着锦,各宗门一派繁荣景象;实乃烈火烹油,据他所知,不管异修还是修士,这两三万年来绝没有成功飞升的。修行艰难,固然就会催动外物的狂热追捧。
若是让人知晓她不仅是个妖族,身上还有仙器,不亚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她是不是有点太信任自己了?景明没想通,众人对他或期待或嫉妒,从没谁能这般真诚地当成一个寻常人来相信。
这可不太好,不能放任下去了。景明选择了闭关。
她果然还是闯了关室,还企图勾.引他,真是肆意妄为。
景明小小教训了她一下,又封了禁房,一入定转眼就是两年。
才打开门出了关室,就看到那妖抱着个婴孩,说是他们的孩子。真是好大的“惊喜”!
也不知从哪里抱来的,身上一股精怪的味道。
她脆生生说自己没养过孩子,只能向他求助,还说让他一起离开亓国。
景明当然不同意。她却再次用一番话震惊他。
他不是没思虑过修行的意义。
幼时在观正寺,他常听人说他有慧根,日后必能得道。
在跟着澄圆禅师在外历练时,他约摸清楚了,飞升似乎是不可能的事,阑旻局势越发暗潮涌动。
在见过御灵阁就因一头鹿精受到了鹿林山的召唤,为了拷打出进入鹿林山的隐秘,而大肆围追堵截时。他记得禅师说了这样一段话。
“盛法时代,修士们尚有入鹿林山探宝之心;现下眼看就要步入末路,妄图占据鹿林山走捷径的大有人在。如此境况下,这股浪潮可能会席卷大半玄界修士,我观正寺恐也难以置身事外。景明,你师叔澄空心性纯直,易被人利用,将来还需你担负起宗门的重担啊!”
景明以为这就是他修行的追求,却总有一种违和感。
可在听过这妖的责骂后,他想自己或许是禁锢了思维,只有再次外出行走,才能找到师尊所说的“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