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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隔天崔箐带着阿猛又来到了涤浊台。
      她本打算先送阿猛回俗世,想来月娘冲阶应是已成,再没什么能阻挠她们母子相聚。等她送回阿猛,再回玄界施展缠人大法。
      奈何阿猛要在临行前亲自对景明道谢,只得带他又上了山。
      崔箐想到阿猛以三岁的外貌,端坐在丹炉旁一本正经看炉火的样子,怜爱得不行。又想到景明幼时的模样,顿觉有个软软糯糯的小版景明在身边也好玩。
      想要个像景明的崽子随便玩的心态下,崔箐也想再见见他。

      然后被猛烈拍回了现实。景明对阿猛一贯的和颜悦色,对上她就是严肃漠然。
      “崔施主,还望切记,早日归家。”
      崔箐嬉皮笑脸,不当回事:“你说因果了了,可那是在鳞片救了你之后。现在不是没了嘛,除非你愿意跟我成亲,叫我娘子......”
      “娘子。”景明一板一眼喊道。
      崔箐半截话哽在喉咙里。

      顷刻她反应过来,气哄哄说:“这不作数,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都没有,而且你喊得跟个讨债的躲债似的,你就是想打发我走!我偏不,我还会回来的,你等着!”
      景明不置可否,只说:“世道凶险,崔施主请万般小心。”
      “你大可安心。”她信心满满,“我此次进阶元丹后已能收敛妖气,可使些小术法了。”
      “别用妖力,用这个渡海,上嵌有灵石,起航前催动即可。”景明递过那辆小宝船,“物归原主。”
      崔箐没听清后半句,前半句就已让她心花怒放:“看到你为我担忧,我真开心。”又捧出几个纸包,“这些吃的玩的,你收捡好啊。你一个人在这里,那些老和尚大概是不会管你的。”
      她抱起阿猛,对景明挥手:“我不说别为我担心了,你一定要时刻想着我啊,等我回来。”

      小宝船果然好使,半天的功夫崔箐两人已到了俗世码头。
      顶着用逍遥丹修整过的两张脸,两人大摇大摆去了太安商行的车行。凭着崔箐手中的贵宾信物,抢先定下了一辆疾风神驹拉的马车。
      她有一股不安的预感。
      从夕詹峰到俗世,崔箐嗅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人族好像在谋划着什么。
      她不敢在这关头暴露妖力,只能急速驱赶马车往亓国驶去。

      一路上,她得到的消息都不太好。
      俗世的异修一个没见着。只从人族那里打听到,近几年玄界的仙君在俗世抓了许多作乱的妖精鬼怪。
      她想起在游历的九年里,是听说有几个妖精突然没了音信,那阵子俗世异修皆是风声鹤唳。只不过事发地距离亓国甚远,她又相信月娘的本事,当时没太在意罢了。

      虽是焦急万分,崔箐也不露异样,只是加快进程,其他的照旧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不敢引人怀疑。
      至于路过万丰州的时候,还砸下大笔银钱,从别人手上,为阿猛匀出了一份玉羹。
      一来是想到李希曾说起琼湖州的玉羹,美味无比。碰巧看见酒楼分店,便想试试。
      阿猛因有一半的木精血统,生有不足,大多东西不能吃用。但小家伙特别懂事乖巧,平时里对自己管束严苛,更让人心疼爱怜。崔箐就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但凡遇到好的就想给他。
      二来她越靠近亓国,预警的感觉更强烈。
      在没弄清局势前,她不敢带着阿猛深入危险之中。酒楼信息嘈杂,想去打听打听。

      玉羹果然如凝脂似美玉,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崔箐却不知是否真的有传言的那般鲜美。
      她虽端着碗碟,心已快坠到底。
      最坏的局面摆在了眼前,她最终可能是自投罗网,那就必须为阿猛找个安生之处。
      俗世能让她信赖托付的不多,万丰州恰巧有一个。

      看着眼前付之一炬的宅院,崔箐攥紧了阿猛的小手,朝里走去。
      她找到小白茶本体所在的后院,那里只剩一个土坑。她蹲下身,运用妖力,使了个“回光”法术。
      它能回溯土地最近遭受的,情绪最激荡的时刻。
      霎时,一段画面在崔箐脑中展开。

      “盼秋,这是我新熬制的汤药,乖,喝了病就好了。”清越的男子唤着,朝院中逗弄山茶株花瓣的女子走去。
      女子气质清雅出尘脱俗,彷如没听见。男子蹲下又哄了几声,说不苦的,放了许多甘草,还给她备了蜜饯。
      女子洁白无瑕的手慢慢不再摆玩茶花,收杂身边浅浅握成拳。
      “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吗?”男子拉起女子的手,“别怄气了,我不逼你喝药就是了,咱们进屋去吧。”
      女子盯着男子着急的脸色片晌,挣开了他的虚握,反而拿过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男子拿住被塞回的药碗,从怀里掏出一油纸包,急着打开:“怎么喝的这般急,苦不苦,夫君给你拿蜜饯啊,马上......”
      女子浅浅笑着,眼泪一颗颗滚滚而下:“沈郎,既已下药,为何又举棋不定,是怕我知道,怕我害了你吗?可你想要的,我总会依你。哪怕你送我一碗毒药,我也甘之如饴。这世间,本也不是我想来的,从被浇灌到开智,至今千百年了,我也呆腻了。就做一株普通无奇的茶花挺好,可惜也回不去了。”
      男子吓得碗都掉地上了,惊慌道:“不是的,不是的小秋,我没有......”
      “你跟那道长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能说你不知我是木精,你能说你没在给我的药里加了东西。”见男子还欲辩解,她平静地说道,“也罢,是是非非已无所谓。我只劝你一句,那道人不是个好的,庆锡州的事不是你能搅合进去的。”
      “小秋,你误......”
      男子还没说完,就见一把黑面绣金的骨扇划破了女子的颈项,他急奔去接住女子仰倒的身体,朝院门痛声喊道:“师父!”
      他师父不在画面里,应是没踏入后院,只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你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快把这精修拿过来,为师正好炼成丹补补,不能误了我的大好机缘。”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家里!”
      崔箐还没看到最后,就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一个颧骨高面无肉的中年女子,站在后院破损的围墙外,冲着两人嚷嚷:“这家女人是个妖精,幸好被玄界的仙君给降了。不然暗地里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呢!我说我家的鸡怎么总丢,说不得就被那贱蹄子给偷了去!”
      “你家的鸡不是你那赌鬼丈夫给偷去当赌资了吗?还赖人沈家。”另一个爽朗的妇女顶了回去。
      “呸!就是那贱蹄子作得妖。多亏了仙君们出手,把咱俗世的妖精杀个七七八八,等庆锡州的那几个也死了,咱可就高枕无忧了。”
      崔箐怒上心头,正欲取这尖嘴薄舌的妇人性命,却被头上骤然发热的木簪,乱了心。

      这木簪,是去玄界前月娘给的。
      虽是簪子样式,却是用她分树的枝丫炼成的心牌,不到紧要关头,不会有半点反应。月娘让她在木簪有异样时,即刻返回鹿林山。
      崔箐取下木簪,这刹那间便异常灼热,触之欲伤。预示着月娘危在旦夕。
      崔箐顾不上什么尖酸妇人,也忘了月娘的叮咛。她抱起阿猛运转妖力,眨眼间就赶到了庆锡州附近。
      越发靠近,她的心就落得越低。

      庆锡州此时不停闪烁着施展术法的光波,府城的气息异常浑浊。
      平常最多的凡人,气味已渐淡去。
      多的是妖精的法术妖力波动,以及她们自爆后的术气残留。
      但最浓烈的,是人修!仿佛玄界宗门全集结在此。

      崔箐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惊惶地往李家赶去。
      却远远看到,原本占地宽广富丽堂皇的李府,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大批人修三三两两排成阵,将整个李府围困起来,正缓缓朝一个方位缩小推进。
      看她欲往包围中心冲进去,一干人也没像外围的人修一般阻拦,反而让开了个口子。
      大概是想着,横竖也是会被一网打尽的,看她鸟入樊笼,还省得最终搜索的气力。

      崔箐进到府里更确定了,这场鏖战的开端应该就在李府。
      整个宅院的斗法气息极度浓烈。有许多陌生或熟悉的妖精气息残留,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已死去再无法维持人形的妖精本体。
      当然人修的尸身也不少。
      而移植到李府的月娘的分树,那株贴梗海棠树没有了盛时的绚烂耀目,已焚烧得只剩下一根枯桩。
      她红着双眼将枯桩起出,抱着阿猛跟桩木,朝内宅奔去。

      借着分树与精魂残存的一丝感应,崔箐在一偏残损的瓦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月娘。
      她怀里抱着一个昏厥的小家伙,正和另外几个同样气若悬丝的妖精,支撑起一圈结界,抵御着人修的攻伐。

      “月娘!”崔箐穿过结界,跪在她身前,想要为她度些妖气续命。
      “不要白费妖气了。”月娘如风中残烛般,颤颤巍巍推开了,爱怜地看了眼崔箐怀中的孩子,又急切地对她说,“听着阿碧,我要你速即返回鹿林山报信,人修欲将屠戮鹿林山!”
      “什么!”崔箐没想到事情竟比她所料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惊骇,“他们怎敢!”
      “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你既已入网,也只有你才可能突围出去,这份重任只能交给你了。”月娘踹息着说。

      “月娘你十几年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才让我带走阿猛。”崔箐十多年的不解,终于有了分晓。
      “是我太傻!”月娘眦裂发指,恨声说,“当年我生产后觉察李希有异,就暗地里调查了一番。原以为是瞒着我有了外室,没成想他竟在老家早娶了他表妹,还有个考取秀才将要及冠的好儿子!整个李家村都知道,李老夫人忙着为她的宝贝孙子相看媳妇!我,才是那个外室!”
      月娘恨得双目含血,“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早就跟容阳派的勾结在一起,想趁我孕子虚弱时将我献出,让牛鼻子为他一家炼长生丹!可恨我是精修无法正常孕子,他便在我身边偶作长吁短叹,又偏作悉心爱护。让我心生愧疚,宁愿刨身受孕也不忍他香火断绝!”

      “渣滓,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崔箐拍碎身下石板,一跃而起就要往外冲。
      “阿碧回来。那起子卑鄙小人打不过我,又怕其他人修争抢,才拖掩苟且了许多年。”月娘喊住了她,面目狰狞地盯着屋内一角的两个残魂,“我怎会放过!他们不仅恩将仇报算计我,还丧尽天良到连阿猛也不想放过!”
      月娘眼眶崩裂,流出粘稠透明的血液:“他们想趁我生产虚弱之际,将我们母子擒拿住。却没想半路多了个你,贪婪的人总是不会满足,就想一石三鸟。又觉察到我们有鹿林山的痕迹。哈哈哈,居然也敢妄想蚕食鹿林山!人的欲望永远不会枯竭,给了他们野心,也让他们疯狂。”

      “他们一面想从我入手,一面又大肆抓捕俗世异修,想从中找到鹿林山的突破口。没料清楚鹿林山的异修极少,根本找不到线索,却引来了大批想要分一杯羹的人修。反而让我聚齐了一批异修,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用他们来提升修为。我骗了你阿碧,在你去玄界前我就已成金丹,全都多亏了容阳派上下。”月娘癫狂地笑道。
      “可天道终不怜我!”她抱恨叹道,“让那漏网之鱼逃掉了,他才又蛊惑了一批玄界人修。”
      “他们终归是占了数量的便宜,我聚合的这些异修虽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可终究寡不敌众!我们死伤惨重,此刻也只能躲在这里残喘。”她恨得又吐出一口血来,“满口仁义道德之辈,设下无数陷阱,放火施毒无所不用其极,不仅想我们死,还想给我们喂下锁魂丹,妄图抽出我们的魂魄及木灵妖血!”
      “同伴拼了性命不要,妖力殚竭便是自爆,也要让我们冲破困杀阵博一线生机。”她幽幽说道,“然后,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

      月娘握手一捏,残魂就飘过掐在了她手上,语气狠厉:“反正我杀了因果之人,早已一身孽缘。既已无生路,这污垢之地不如一起烧个干净!他们放火,我就推他们一把,让我的枝丫将这城里点满星星之火!”
      “他们母子不是想要长生吗?我偏要他们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就算死了我也要抽出魂魄拘禁,把他们想要施加给阿猛的痛苦都一一尝遍。我要他们魂神剧裂,再魂飞魄散!”她仇恨满满咬牙切齿,捏得残魂痛苦到扭曲。
      崔箐紧紧抱着阿猛,虽对李家也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但眼下脱逃出去才最要紧:“月娘,之后你想怎么折磨都行,我们还是先想个法子从这里逃出去吧。我感到人修逼得越来越近了。”

      月娘苦笑着摇头:“我跟你说这么多,不只是告诉你实情,也为了拖延时间等他们围过来。我们早就油尽灯枯,除了我,他们连说话都不能了,全靠一口气撑着。”她环顾身边残存的,已是强弩之末的妖精,“本打算等他们以为我们束手就擒,全攻过来的时候我们再自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遗憾没能给鹿林山报信。”
      “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她温柔地看了看崔箐怀中的孩子,然后吐出一颗碧绿带浅金的珠子,珠子落在崔箐眼前:“我就有了另一个想法。我们这几个都是千年以上的修为,你自身的修为加上我们的妖丹,不说把外面的人修杀个片甲不留,你总也能让他们死伤大半!”

      崔箐闻言连连摇头:“不,取出妖丹你会死的!我,我的蛇涎有解毒蕴身的奇效,只要几滴就好。你等着,我马上......”她抖着手要去翻随身的包袱。
      月娘压住她的手:“对我们而言,都没用了。你听着,强行灌灵妖力暴涨,会让你难以承受,但你必须保持清醒!”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总有办法把你们一起救出去......”崔箐泪雨连连,不能接受。
      “这是最好的办法,”月娘虽形容狼狈,却又温婉和顺,她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阿猛就交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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