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景明安顿好崔箐两人,才踏上了主峰。
等他进了后殿,就听见一声洪亮的“跪下”。声音壮盛高昂,内含深厚灵力直冲景明面门而来。
景明并没运行灵力,而是生生扛下,咽下上涌的血气。他走上前,挺直脊背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恭敬道:“见过澄圆禅师,见过澄空律师。”
澄空生就凶相,掌管戒律院后更是铁面铮铮:“我原听说你在俗世跟一女子举止亲密,认为是以讹传讹,却没想你竟敢公然带到夕詹峰来!”
他杀气腾腾喝道:“说!你把她藏到哪座峰了!”
旁边一慈眉善目的僧人忙说:“澄空师兄,戒怒戒躁。景明自小是我们看大的,他这般做法必有缘由,待他一一禀明。景明你说,那女子和孩子都是何身份?”
“禀告禅师,崔施主是阳明真君小友,小施主是受人所托。”景明答道。
“能让阳明真君认可的,必不是居心叵测之辈。师兄,就不比苛责了吧,景明也是衷人所托,并未破戒。”澄圆笑眯眯道。
澄空怒目圆瞪,斥声:“你在俗世寺中,缘何与她牵扯不清,招引僧众佛心不稳?既是受人重托,缘何离寺多年,及至收到传讯才归?破戒与否,你心中自知!”
“佛祖可见,景明从未破戒。”景明镇定自若坦坦荡荡,“崔施主顽童心性,并不通男女之情。至于擅自离寺修行,”他坦然望着二人,平心静气说,“景明想修度人之道。”
澄圆二人闻言,神色比方才更为严肃。
澄空性子急,“铛”的一声召出除秽刀,指着景明,横眉怒目气势汹汹:“你想改宗!”
顶着雪亮逼人的锋芒,景明面色如常:“景明未曾想过改宗。”
“我律论宗一脉自始便修自度大道,你想度人,何谈不是改宗?”澄空气极。
“景明认为自度与度人并不冲突。”景明说,“亓国虽平静祥和,但也有人饱受病死苦痛;亓国四周,有国民不聊生,有国战乱频繁。景明愿发菩提心,求度众生,将佛法在民众中传播光大,让他们能摆脱苦难往生西方极乐。”
“竖子狂妄!”澄空一脚踹向景明,“发菩提心,修慈悲心,愿与法界众生。那是菩萨修行之道!你三果未证得,阿罗汉亦未修成,连自身都度不了,岂敢谈去度他人!哼,我看你还是静下心,好生精进自己浅薄的德行吧,莫要自视甚高!”
见景明极速侧身躲过了,澄空将要补上一脚,被澄圆拦住了。
“师兄,先别动怒。”澄圆劝道,“佛法无边,心诚则至。度人度己并不矛盾,一切不过随心而为。”他又回头对景明说,“度己是最根本最艰难的修行,度人之道亦是崇高无上的智慧与慈悲。”
“唯依最上乘,发菩提心,愿与法界众生,一时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你澄空师叔没说错,大行愿心并非我等能发。自度如乘小舟,度人如乘大船。若船材质低劣或行错方向,自度尚自毁一人,度人便毁一城一国,这是何等罪过。”
澄圆庄重严明说道:“师叔希望你先精进自身修行。只要心在正道不邪魔,根基自然稳固,佛祖自会为你指明方向。”
澄空犹自不满:“你就惯着他!我说他原先冷情冷性的挺好,超然物外本是我佛修弟子追求的;你非说他有慧根却无慈悲,要他入世修修心!这倒好,修出了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烂好心!”却收回了除秽刀。
澄圆也不恼他的冷言冷语,照样和气地说:“师兄,景明此事稍后再议,莫忘了我们是为了方丈师兄才将景明召回的。”
“师父,他怎么了?”景明思索须臾问,“他出关了?”
“不,我们发现师兄并未闭关,我们查看了石窟,近三十年里压根没人进去过。”澄圆郑重其辞说,“近来玄界掀起一股传言,说鹿林山秘密掳走了各大宗门分神之上的长老。”
光阴如梭,转眼间四年恍然飞过。
这日分明风和日丽,偏峰上的天空却乌乌沉沉好似要压了下来,方圆百里天色骤阴,生灵悉数匍匐在地。
玄色劫云愈发浓密,那黑中不停流转的赤,是即将降下的天雷。
“我寺中有哪位师兄渡劫?”其余峰上的僧众见此情形俱议论不休。
倏忽间,一道炸雷伴着震耳欲聋的“咔嚓”声劈了下来,紧接着一道道天雷雨打芭蕉似的接连不断,将整片暗黑闪出了一片连绵的惨白。
直到三九天雷劈下,轰隆的雷声才平息,劫云豁然散去,还了偏峰光明。鸟雀禽兽“呼啦呼啦”纷纷逃离,观劫的众人也是心有余悸。
崔箐可管不了许多,凭着劫后的天道馈赠,五感一时与偏峰同存,她感受到了几道高阶修为的气息在往偏峰靠近,当即溜了。
远远逃开后,她走马观花闲逛起来,遇到一方水潭还别有兴致地探头照照。看到倒影里的脸如满月,柳眉杏眼,红唇巧鼻。因着接受了天道雨露,不仅奇经八脉扩宽了,连劈糊的皮肉也修复如初,乃至透着一股莹润如玉的光彩。
扯了根朱堇草,依旧在眉尾点上颗红痣,她对着水面顾影自怜了片刻。
崔箐兴高采烈溜到主峰,却没找到景明。
照旧是唤来鸟雀询问才知晓,两年前景明因犯戒,被戒律院都监罚在涤浊台思过,但未在寺中公布到底是犯了何戒。
她在鸟雀指引下找到了涤浊台,才知道那真只是山壁伸出的小台子,堪堪够一人在上盘坐。正坐的前方就是万仞崖,云山雾海的往下看不明晰,可谓“万壑树参天”。
要下去涤浊台的道,也是狭窄得刚够落下一只脚的石梯,从山壁上蜿蜒盘旋而下,极考究平衡功力。
可难不倒滑溜溜的崔箐。
“这可比信应寺的禁房还差呀。和尚都不睡觉的吗,何故总是不给床啊?”崔箐心里感叹道。
她最喜欢睡觉了,坐着也能睡,可还是躺着睡最舒服。
她一跳一跳下去,悬在景明面前,急不可待地问:“景明,你们和尚是不是都喜欢坐着睡觉啊,可这下雨怎么办呢?你这里都没什么能遮挡的。听说你受罚了,痛不痛呀?我从老家出来带了药的,让我看看你的伤。”暗自窃笑着就要去扒他衣服。
她的小算盘自是没能得逞,两只手毫无意外地被扣住了。
景明把她的手从胸前撇开,依然不说话,只垂眸看着前方的云海。
崔箐这才注意到他只是端坐着像在思索,竟然没有在修禅。
十几年里,她看着看景明,不是在打坐诵经就是在义经论法,没半点停歇。所以崔箐才瞧不上那些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全靠住持座元偏爱的秃头,承认自己不如人很难吗?
她就从来不会妒忌圆圆,毕竟圆圆的修为越高,她在鹿林山就越快活自在。天塌下来,终归先砸的总是高个子嘛,躲在他们身后乐得清闲,正好。
然而他此时竟在发呆,这可前所未见。
崔箐苦思了一会说:“景明,是不是因为被罚了,你很伤心啊?”说出口后,愈发肯定自己没猜错。平素最是优秀的人难免骄傲嘛,被打了当然会难受悲伤。
“唉,你给我说说,他们凭啥要罚你啊?都说是你犯戒了,可这不可能啊。”
景明不发一言,只低垂的眼波深邃几分。
崔箐却越加觉得他是悲痛极了:“是不是那群秃头嫉妒你,又去找老秃...住持告状了?太过分了!这些和尚怎么,比我们妖精还不讲道理,我们都不打幼崽呢。”
不打也不会管就是了,鹿林山的崽大多天生天养。
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崔箐认为他凄凉万分,可惨了,比自己幼时还惨百倍,她到底还有圆圆护着呢。
对了,她可以护着他啊!反正他是要成为自己夫君的,没差。
崔箐从衣袖里取出熊兰炼制的随身包袱,从里翻出不少鸡零狗碎的玩意,嘴里还念叨着:“放哪里了,在那里呢,我记得就放在这的啊。”又是一通好找,半晌雀跃地喊道,“找到了!”
从包袱里掏出一片巴掌大小的黄绿色鳞片,递到景明眼前。
“景明你看,这是我化形时蜕下的鳞片。其余的被炼成鞭子,就是你见我使过的那条。这是特意留下的七寸上的那片,圆圆说关键时可抵致命一击。给你吧,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不怕了。她不让我给别人的呢,说会伤及到我本身,可我相信你啊。”
又从手腕上褪下条银链,穿过鳞片:“我给你加条链子吧,这样你戴上就不怕掉啦。”
景明看着眼下的鳞片,依旧不说话。
崔箐又递了递:“拿着啊,举着手很累的。别说戒金银戒饰品,我给你的,必须带着!”
景明浅叹口气双手接过,瞬间了然,深深凝视着她:“我预见了它将救我一命,就收下了。救命之恩你现已报答,因果已了。莫要贪念红尘,启程回去罢,以后别再出来了。”
离开这欲壑难填的纷争之地,你仍就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蛇妖。
崔箐从没在他眼中,见到这般波澜难懂的情绪。
但她听懂了景明的婉拒,气鼓鼓喊:“我不会回去的,也回不去了,你休想摆脱我!”说完就从他头上飞过,往山上去了。
景明看着手里泛着冷光的鳞片,想起澄空他们说的话,平生初次感到进退维谷。
“对了,阿猛被你放在哪里了?”崔箐蹲在涤浊台上方的山顶,探出个脑袋问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