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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出世入世 人在江湖, ...

  •   今日仅有三场比试,耗时比原本预料的短上许多,上官允胜得毫无悬念,最后一声战鼓落下,一天赛事也就此落幕,角逐大会将近尾声,只剩下明日万众瞩目的盟主决选。

      天色未晚,诸位侠士或意犹未尽互相比试,或回房养精蓄锐静等明日,一时三三两两散开,很快融入偌大的百川山庄之中。

      梅潜叩开窗,悄无声息地翻身而入,并未惊动外面的护卫。

      上官允正在房中,面前案上一张棋盘,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已然下了一半。

      “上官兄。”梅潜熟门熟路走过去,若是从前,与他一道翻窗而来的还有个谢朝寒,二人素来喜欢绕开山庄里的重重通报,还专挑上官允下棋沉思时来个突然造访。

      上官允见怪不怪:“梅兄稍待,我走完这子就好。”

      梅潜坐到他对面,看着棋盘上黑白纵横,道:“今日比武,你怎么看?”

      上官允正执白子,深思熟虑许久才落下,虽截住黑子去路,也折了几枚白字:“梅兄看得明白,何必再问我。”

      “花栾想拿你当枪,待你与落日城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梅潜不自觉加重了语气,“你明知他是什么人打的什么算盘,还打算让他如愿?”

      黑子停在半空,上官允默然片刻,摇头苦笑:“梅兄,百川山庄,还没到可以空口无凭就给人定罪的时候。”

      “自父亲过世,自我接掌百川山庄之日起,我便只有报仇一条路。”上官允抬眼,波澜不惊道,“我想报仇的时候,百川山庄是正道之首,众人卖我几分薄面;我若不想报仇,就是不忠不孝千夫所指。梅兄,你问我明知花栾打算,为何还让他如愿?可我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梅潜无言以对。

      上官允轻轻舒了口气,又落下一子:“梅兄的意思我明白,放心,我自能应对。”

      “……”梅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便准备走。

      “梅兄。”上官允在他身后道。

      梅潜顿了顿步,静等下文。

      “梅兄曾说过俗世纷乱、人情累赘,始终游离江湖事外,为何如今,又这样上心呢?”

      梅潜下意识否认:“没有。”

      上官允摇摇头,叹息着道:“嘴上说着不理外物,心底却终究在意,终究放不下——梅兄可曾想过,若有心人利用这一点暗算于你,你当如何?”

      梅潜惊讶回头:“上官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允神情平静,语气却有几分凝重:“还请梅兄多加小心。”

      梅潜直直看了他一会,点点头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什么。

      入夜,夜凉如水,有道人影一闪而过,快得连枝叶都没有察觉,房内烛火跃动,房外万籁俱寂,一切如常。

      梅潜默默掠过,一个旋身立上檐角,头顶,上弦月清辉撒落,三三两两映上他的衣衫。

      从这个角度望去,不远处的树梢,也隐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梢头,手里拎着个酒壶,半晌都没有动弹的意思,若非时不时灌一口酒,梅潜还当他是被人点了穴困在那里。

      那人只静静蹲在那里,什么动作也没有,也不知蹲了多久,大约是壶里的酒喝干了才慢吞吞直起身,回身蹬一脚树梢便掠走了。

      也不曾发现,梅潜就在他身后不远,一直看着他。

      这个江湖,哪里有简简单单的人呢?从百川山庄到雁栖山的十大门派,从明渊到燕无涯的落日城,看上去憨傻无知的阮翕背后有个富可敌国的荣安商会,看上去单纯无用的叶扶疏背后也是朝廷扶持的朝闻会……怕是只有他,彻彻底底孑然一身,没有恩仇,没有纠葛,干干净净。

      梅潜忍不住仰头望去,那轮半月悬在天顶,其旁无星无云,看上去清冷而寂寞。

      “凌红尘之侧,道万事为虚。”

      相较于江湖上各大武林门派,凌虚派一直都是怪胎,不知几时成立也不知是什么人创建,只知每代单传,到了梅潜这里便是第九代,故而刚入门下的时候,师父一直“小九、阿九、九儿”地叫,叫得梅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干脆也不叫师父了,抓过一张饼塞他嘴里,冷漠地道:“闭嘴,老八。”

      对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这师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看越觉得他有师门之风,迫不及待地传授武功。

      后来他知道,师父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趁早教会一个徒弟,把门派传下去,然后自己天南海北逍遥快活去。

      凌虚派自创派以来一贯居无定所,梅潜没有亲人,没有住所,又跑了师父,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天涯海角地找师父,找着找着,竟也尝到了孤身一人的甜头,找着找着,便懒得找了。

      师父教导他,凡事都看轻些,便能自在一些。人情是累赘,牵挂是束缚,孤身一人来来去去,潇洒天地之间,才是他们凌虚派的风格。

      但梅潜知道,这种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有得,则必有失,有聚,则必有散。

      当初创派的人或许就是得失聚散看过太多,看怕了,便硬生生将自己抽离出来,落一个遗世独立出尘脱俗的佳话,实际上,都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懦夫。

      谢七看得透他,上官允看得透他,就连明渊,也看得透他。

      他不懂如何与人相交,行走江湖那么多年,称得上朋友的,也仅有那么三个:谢七、上官允,再加个阮翕——太少,太珍贵,又怎么放得下。

      自二月初二斗辅堡开幕大会,三月初三落英门晋级大会,四月初四百川山庄角逐大会,几月时间倏忽而过,快到连自己的不曾察觉,这次,他竟在江湖漩涡之中呆了那么久。

      “待诸事皆了,你我便去找个人少的好地方,种花酿酒,纵情山水。”

      人在江湖,又能否全身而退?

      一夜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过是闭眼睁眼,瞬息而已。

      阮翕睡眼惺忪推开门,花叶满地的院子里,有人正在练剑。古拙宝剑划出流光,晨风之中,露水沿着剑锋滚落,跌落在满地的蔷薇上,就像这些蔷薇仍挂在枝头一般,摇摇曳曳生机依然。

      阮翕愣了愣,揉揉眼仔细看去,只见那人虽每一步都踏在花瓣落叶上,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行步如鬼如魅,所有花瓣落叶都完好无损,仿佛踏在上头的不过是几粒尘埃几缕清风。

      剑势如电,劈闪而过,凌厉如寒冬肃杀,隐在这初夏的蔷薇牡丹中,当真应了那句“繁华处,英雄冢”。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也会使剑。”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阮翕回头,见谢朝寒斜靠在门边,披着件藏蓝色的宽大外袍,衬得脸色有几分苍白,眼底隐约一抹青色,也不知是不是衣裳映的,“舞得不错,颇有你谢七哥当年风采。”

      阮翕这才发现他用的是谢朝寒送给自己的那把剑,刚醒时迷迷糊糊,竟没发现剑不在身边。

      梅潜收剑回鞘,顺手扔给阮翕,皱着眉快步走过去:“你一晚没睡?”

      谢朝寒“啊”了一声,仍是笑着:“某人跑出去做贼,总要有人镇守后方,要有万一也好捞人。”

      他信口胡说,梅潜却破天荒没跟他斗嘴,反是怔了一下,垂下眼轻声道:“我没事,不过是想了些事情。”

      谢朝寒伸出手去,在大袖掩映之下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明白。”

      不知怎么的,梅潜心头蓦地一酸,反手握住他的,稍稍用力,猝不及防地将人拉近,一手环到他背后将他整个按进怀里,脸埋入他肩头发间,一言不发。

      谢朝寒意外,铁公鸡脸皮比大姑娘还薄,勾个肩搭个背都别扭得不行,为了掩饰能扯上半日套话,这样反常还是第一次。看这架势,就跟他谢七立马就要自裁谢罪了似的。

      嗯?自裁谢罪?

      谢朝寒想起来,当初落英门变故,确实说过待盟主选出自会给江湖一个交代之类的话。谢朝寒轻轻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背半开玩笑道:“梅大侠素来潇洒,怎也做此小儿女之态?人生在世,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我若死了,正好放你一人自在来去。”

      一只手伸上来,狠狠戳向他的脖子。“你给我闭嘴。”梅潜闷着声音,咬牙切齿。

      谢朝寒迅速偏过脖子,避开他那一记哑穴,手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不过既然落到我手里了,让我放我也不放。”

      哐当一声,上好宝剑就这么摔在地上,阮翕目瞪口呆,傻傻看着门前抱在一起的两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来,震得耳鸣眼花,看到的听到的好像都有什么不太对劲。

      “师、师兄……”阮翕结结巴巴开口,险些闪了舌头。

      “识趣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段篱粗声粗气道,按着他的脑袋硬生生别了过去,手中酒壶摇了一摇,心情复杂地灌下一大口。

      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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