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乱也》顾念之

18、君子如玉 阮翕：我男

　　人群登时一怔，循着声音来处望去。

　　阳光投上屋顶，飞檐之上，有人足踏黑瓦，在细密光线与交错树影之中凌风而来。双手负于身后，身形不偏不移，分明衣袂飘动之势都极其缓慢，却是眨眼间便至众人面前。

　　一转身，广袖带起翩然弧度，锦衣玉冠泛着温润色泽，周身上下未携兵器，面上笑容温柔亲切，不带一丝攻击性，却莫名就让人觉得威势迫人，叫人不由自主便敛去戾气、静下心来。

　　有人失声叫道：“上官庄主！”

　　阮翕已看直了眼，心中隐隐已有猜测却不能肯定，此刻听人一说，半是意料之中半是惊讶，一时心绪复杂感慨万千，更加说不出话来。

　　上官允……那是百川山庄上官允！

　　心情沸腾起来，阮翕站在台下仰头，绝佳的视角正可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允拱手，向操琴倾身揖礼，略含歉意道：“近日俗务缠身，途中被几桩琐事绊住，未能及时赶上开幕，上官允惭愧，还望操小姐海涵。”

　　操琴忙回礼：“上官庄主事务繁忙，抽身前来，操琴承庄主此情。”

　　上官允侧目，视线与谢朝寒交汇，后者弯弯唇角，未及言语，眼神便已打了招呼。

　　上官允礼数周全，向在场几大门派代表一一致意，场内众人倒也安静等待，无人前去打断。招呼完毕，上官允顿了一顿，不急不缓地征求操琴同意：“方才诸位似有争执，在下来时正巧听见一二，亦有些许想法，不知能否暂借操小姐片刻，允在下一吐心中所想？”

　　操琴侧身让开一步：“上官庄主请。”

　　上官允微笑颔首，缓步走向演武台最前端，一拂衣衫。

　　“若在下不曾听错，方才诸位争执之事，乃是怀疑落英门弟子欺凌弱小，无故打伤苍山派、卷云谷、青灵剑派三派弟子？”

　　青灵剑派石泉鸣抱拳道：“不错。”

　　“各位是认出落英剑法才认定是落英门弟子出手，但若是旁人偷师学去几招，刻意嫁祸落英剑呢？”

　　谢朝寒却道：“不会。”

　　上官允含笑道：“听闻落英剑法乃是落英门不传之秘，唯有入室弟子方能学习，外人学形易学神难……只是，凡事总有例外，若真有人泄露或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混入落英门伺机嫁祸呢？”

　　谢朝寒想了想，还是摇头：“上官兄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落英剑极其艰深，必须配合独门心法方能修习，仅仅剑招是万万学不成的。落英门立派至今，真正学成落英剑的唯有家父与我两人，何况家父与门中弟子自年初至今都在门中忙碌筹办武林大会之事，即便是仅仅学了几招剑式的弟子，也并无闲暇四处找人麻烦。说来不怕各位笑话，如今整个落英门，唯有我一个闲人。”

　　施羽冷笑：“这么说，谢七公子是将嫌疑揽到自己头上了？真是义气呐！”

　　上官允似是毫不意外，转而问向那几人：“那么除却落英剑法，几位可曾看清那人容貌？”

　　薛炎迟疑起来：“是派中弟子回报，我不曾亲眼看见……”

　　石泉鸣道：“我到时那人正离开，未曾看清。但曾让受伤弟子口述，请人绘出那人画像。”

　　人群中，有人质疑道：“口述作画，这画的也未必像吧！”

　　“我看见了！”施羽大着嗓门道，“生面孔，之前从未见过！只是见着又如何，他可以易容啊！”
　　话一出口，顿时嗤声四起：“剑法都给认出来了，易容有意义么！”

　　上官允道：“有。”

　　三派皆认定是落英剑法伤人，而谢朝寒则证实除他自己之外，门中其余弟子都在落英门忙于武林大会筹办，那么此刻唯一的线索便成了那人的容貌——而此时，易容才是最能让人百口莫辩的证据！若不曾易容，那人又非落英门弟子，那么追查方向便是落英门是否被偷师绝学；但若那人易容，在外人看来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落英门再摘不干净。

　　薛炎与石泉鸣齐刷刷看向施羽，毕竟三人之中，只有他看见那人的脸。

　　施羽挠挠头，略带沮丧地道：“呃……其实我也不能肯定他有没有易容。”

　　上官允点点头，温言安慰：“事发突然，施少侠关心门中弟子尚且来不及，不曾留意也是情理之中，不必自责。”说罢，又略略提高了声音，向着其余各派弟子朗声道：“诸位自各地赶来参与武林大会，为的是什么？相信与在下一样，是为组建武林盟，团结江湖大小门派，共同守护江湖平和有序。”

　　台下一片附和，阮翕热血沸腾，用力点头。

　　“那么……”上官允话锋一转，“武林大会自商议开始，一直阻力重重，阻挠者是谁，想必诸位也心知肚明。”

　　气氛又沉重下来，台下人愤然道：“侠名虞谷！落日城！”

　　“县衙尚且容人自辩，探查清楚方可定案，如今伤人之事尚未查清真相，若此时便定罪落英门，武林盟只会自断羽翼，亲者痛仇者快。”上官允沉沉叹出一声，肃容道，“若诸位肯听在下一言，不妨暂且将此事搁置，待武林大会落幕，新任武林盟主上任，再请盟主定夺，如何？”

　　众人亦觉有理，只是施羽仍有些摇摆不定：“若新任武林盟主与他交好故意包庇呢……又或者，若是他做了这盟主，届时即便真是他落英门做的，我们也申诉无门了！”

　　谢朝寒终于忍不住开口：“施少侠多虑了吧，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便是第一把，若存心包庇可就是在全武林面前名誉扫地。能打败在场众人脱颖而出的盟主，总不会连这个都想不到？至于在下……呵，若在下真坐上那个位子，少不得自证清白方能令众人心服口服，诸位也不会给在下浑水摸鱼的机会。”

　　上官允点头，向着众人道：“正是如此。若各位仍不放心，上官允愿以性命为谢兄担保，武林大会后必给各位一个交代，不知各位可愿相信在下、相信百川山庄？”

　　施羽惶恐，未等卷云谷与青灵山的人开口，已率先应了下来：“上官庄主我们自然是信的！那就、那就等武林大会后，让盟主定夺！”

　　既然他这么说，薛炎与石泉鸣即便有所迟疑也不好再说什么，何况是百川山庄出面担保，大小门派都看着呢，若届时真有包庇，连带着上官允也要落个同流合污的罪名，与武林盟主失之交臂。既然上官允愿以前途保谢朝寒，他们也更加动摇，含含糊糊点了头。

　　上官允似是松了口气，唇角复又牵起，向台下望来。

　　那带着三分笑意的目光扫过时，阮翕受宠若惊，惊得心如擂鼓扑通扑通直跳，跳了好一会才发现那目光越过他及一众江湖人士，投向默默无言早被人群淹没的一人。

　　是梅潜。

　　二人就这么隔着拥挤人群相望，不发一言，不置一词，良久，上官允无奈地摇了摇头，向谢朝寒投去同情一瞥。

　　谢朝寒耸耸肩，轻描淡写道：“大会可以继续了吗？”

　　他倒是像没事人似的，说揭过便揭过，在场众人却不免尴尬，你一言我一语打着哈哈，尤其是苍山、卷云谷、青灵剑派三派弟子，道歉吧不情不愿，不道歉又似是理亏，含混着想将事情糊弄过去，却是糊弄着糊弄着自己先没了声响，只余下一两声哼哼。

　　石泉鸣张了张嘴，抱拳的手抬到一半，又憋了回去，转而向操琴低低俯身：“青灵剑派失礼，望操小姐见谅。”

　　操琴感激地向上官允颔首致谢，一同不咸不淡安慰几句，将此事翻篇。

　　众人各自回返座位，阮翕这才想起来，方才只顾震惊于落英门之事，后来又全神关注着上官允，倒将梅潜给抛到了脑后。一转身，却见梅潜早已坐在座位上，施施然品着一杯茶，神情自若，仿佛方才的闹剧全不曾发生。

　　他身边，叶扶疏正提着笔斟酌词句：“这事……写是不写呢？”

　　梅潜喝着茶，若无其事道：“写。”

　　叶扶疏拿笔支着下巴，嘟哝道：“上官庄主说了，暂且搁置，待武林大会结束，新盟主上任再说……还是不写了吧，不要给庄主添麻烦。”

　　阮翕凑过去，瞄着台上正与谢朝寒低语的上官允，悄悄问：“师兄和谢兄，都与上官庄主是熟识么？”

　　叶扶疏一双耳朵支楞了起来。

　　梅潜好整以暇地呷着茶，笑而不语。

　　一定是！阮翕更加兴奋起来：“那，我能否去结识上官庄主？”

　　梅潜好笑，将茶杯轻轻一盖：“你紧张什么，上官兄就如此可怕？”

　　“不、不是……”阮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官庄主气度，真是令人心折……”

　　“你若不好意思，那就让他们来找咱们。”梅潜随口道，眯着眼瞧了一会正拉起谢朝寒的右臂检视的上官允，突然手中一动。

　　几不可闻的细微破空声中，有什么东西擦着比武旗急袭而去，直袭向谢朝寒。

　　上官允目光一动，在谢朝寒身前一拂，手起袖落，尽数收拢于掌中。

　　甚至不曾交换一句言语，远远地，阮翕看到谢朝寒忍俊不禁，正低头轻笑。

　　上官允竟也不再检视他被封穴的右臂，转而在操琴左侧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