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乱也》顾念之

113、瓮中捉鳖 阮

　　阮翕守了一夜，只在天快亮时浅浅眯了一会，还没睡多久，床上一个微小动静就把他惊醒了。

　　刚醒的脑子还是懵的，迷迷糊糊地看见谢朝寒正吃力又小心地挪动着身体，似乎在伸手抓床头的杯子。阮翕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上去扶住他：“谢、谢兄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朝寒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示意床头：“水……”

　　阮翕手忙脚乱地倒水，也顾不得凉不凉，赶忙递到他嘴边，搀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谢兄，你慢点喝……”

　　谢朝寒费劲喝了几口，闭上眼轻轻喘息了许久方才开口：“什么时辰了？”

　　阮翕看了看天色，手微微握紧：“……辰时了。”

　　谢朝寒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阮翕没听清：“谢兄？你说了什么？”

　　谢朝寒用力拽了他一把，拽得他低下身来，在耳边断断续续道：“来不及了，你……直接赶去结盟大会，伺机而动，千万、千万小心，不要暴露自己……”

　　阮翕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谢兄放心，我……我不会莽撞冲动了。”

　　谢朝寒笑笑：“我不碍事了，你不必再顾虑我。”

　　“……”阮翕沉默一会，扶着他慢慢躺回去，倒了几杯水放在床头，又抓过桌上的一包袱东西塞在他枕边，“水是我昨晚烧的，凉了些，委屈谢兄先将就一下；包袱里是干粮，是三日的量。包袱里还有银子，小二掌柜那里我也关照过了，这家是附近最好的酒楼，我打听过，没出过什么事……官府那里我也去打点过了，虽然、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大哥说过，朝中有人万事好办……”

　　谢朝寒轻轻打断他的絮叨：“阮兄弟费心了。”

　　阮翕咬咬牙：“谢兄，我……我这就赶去百川山庄，你千万小心，我和师兄、一定尽快赶回来！”

　　“落日城还没有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谢朝寒安慰他，“何况我也只是受了点伤而已，脑子又没坏，怎么说也是个老江湖，懂得如何自保。事有轻重缓急，眼下结盟大会才是第一要务。”

　　阮翕凝重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

　　还是第一次，看着一直在屁股后头走哪跟哪的小肥羊如此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谢朝寒忽然松了口气，这满盘死棋，至少，还有一步活子。

　　结盟大典的场地是各门派掌门共同选的，布置由百川山庄一手操办，短短三日就一切安排妥当。既是武林盟主登位大典，又是武林正道正式结盟，其意义之重大，称得上是坊间传闻武林有史之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为此，百川山庄还献出了家传白玉制成盟主令，由愿意结盟的各大门派掌门亲自刻上门派纹章，以示同气连枝正式缔约武林盟，各大门派唯盟主马首是瞻。将来见此令如见盟主，若盟主身死或卸任，又来不及召开武林大会选出新盟主，那么盟主令交由谁手，谁就是代盟主。

　　上官允一步步踏过石阶、迈上高台，转身，振袖，居高临下一览台前，还未开口，运筹帷幄指点万里的气度便已油然而生，威严自高台悄无声息地逼压下来，霎时镇住了本欲窃窃私语的各派弟子。

　　满场鸦雀无声，上官允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卫泱捧着盟主令交由各派掌门一一过目。

　　盟主令是块通体无瑕的温润白玉，上窄下宽，做出了圆润的弯角弧度，看上去像是个半掌大的玉勾。刻了各派纹章后，也不再显得单调苍白。各派掌门一一审过，卫泱捧着盟主令走上高台，在上官允面前半跪下，将令奉到他面前。

　　上官允轻轻摩挲着盟主令，缓缓道：“多谢诸位抬爱，上官允，接令。”

　　梅潜不隶属十大门派，安排的位次靠后，此刻也在人群之中仰头望向高台，看着他在朗朗明日中举起盟主令，不知为何，忽然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上官允微微一笑，抬手抚上面前的石案，手腕一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另一块黑玉！

　　那玉与盟主令一般大小，样子却完全相反，上宽下窄，向相反的方向弯成玉勾模样。更重要的是，墨玉上的洒金纹路，远远望去像极了流动的落日余晖。

　　他一手持一枚玉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两枚玉勾合在了一起。

　　黑白相合，阴阳相容，截然相反，却又浑然一体——那分明是个完整的太极形状！

　　恍若惊雷轰顶，梅潜怔怔望着那个太极，难以置信地意识到，那是落日城，明渊的烁日流金令。

　　盟主令与流金令，墨玉与雪玉，原本就是一体。

　　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梅潜一个闪身，悄然摸了出去。

　　其余众人没见过落日城城主令，也不曾听阮翕讲过，此刻依然一头雾水，不解上官允在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众人眼见着上官允拾起一副面具，从容自若地扣在面上。

　　“拿下。”面具后，那个声音沉沉道。

　　变故突生，各派掌门终于意识到不对，齐刷刷站起身，然而还没摸到兵器，原本守卫在侧的百川山庄护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死士齐齐调转了方向，就如大川分流，转眼就围成一个个阵型将各大门派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一时之间，盟主台变作观战台，结盟大会变作战场修罗场，不少侠士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重伤拿下，厮杀声蓦然而起，久久不息。

　　“怎么回事？上官庄主怎么会有落日城的面具？？”混战之中，丁严只顾着击退眼前的死士，惊疑不定地边打边退，一撞上同盟便心急火燎地逮着问，也顾不上从前还与此人有过节，几次三番找人家茬了。

　　穆九秋替他挡开一记暗算，与他相背而立各自防卫：“我也不知……上官庄主为什么……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不是上官庄主！肯定是明渊假扮的！”人群之中，月翎襄高声吼着，一扛绝澜刀就往高台上冲去，“落、日、城！还我父亲命来！”

　　上官允八风不动，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月翎襄越逼越近，却在碰到他之前，被突然现身的简凌一剑鞘打了回去。

　　“武林盟主？”简凌拔剑出鞘，投身加入战局，“谁稀罕。”

　　曹麓正护着操琴，操琴本就有伤在身，曹麓又盲了眼睛，二人且战且退，全靠着林晚风时不时相助，气力不济之下，已经支持不了太久。

　　简凌形如鬼魅，在三人猝不及防间出现，一式落英剑舞得行云流水，挑起万千春色化作凌冽剑意，一举将三人制服。

　　上官允手指轻轻地叩着桌案，嘴唇微动，似乎在数着什么。

　　而他身后不远的某个隐秘角落里，阮翕正压低身子躲在暗处，远远听着激战声缠斗声，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他看见梅潜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之中退出去，一闪两闪便不见了身影，他本能地想跟过去，却又硬生生地把那股冲动按下，反复默念着“不可轻举妄动”，继续观察被布置在各个明关暗哨的护卫和死士。

　　每个出口都有人守卫，每一道缝隙都被填满，上官允设了个瓮中捉鳖，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一日，把所有名门正派一网打尽。

　　手指敲到最后一下，上官允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手。

　　在场所有侠士不约而同一顿，继而腹部突然袭上一阵剧痛，从内而外迅速蔓延到手臂，兵器脱手跌落的哐当声不绝于耳，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去，别说动武，就连站都站不住了。

　　“诸位远道而来为百川山庄捧场，百川山庄自然要尽己所能招待诸位。”上官允轻描淡写地道，“这几日诸位的饮食里，加了一味在下特地研制的药，无色无嗅，只是有些咸味，正好给各位的饭菜调个味道。”

　　上官允施施然走下台阶，带着几分欣赏一一扫视过众人，最后落在穆九秋、丁严、月翎襄与林晚枫身上。

　　“少林寺、高柳帮、绝澜宫、崆峒派。”上官允感慨万分地道，听起来像是惋惜，“名满江湖的十大门派，如今也只剩了你们几个。”

　　其余死的死，伤的伤，原本为门派之首的百川山庄，早已面目全非。

　　“青灵剑，卷云谷，苍山派。”上官允慢慢踱着步子，“雁栖山，淮安镖局……可惜，不堪大用。”

　　江湖之中有些名声的大小门派，此刻一个不落，都倒在他脚下，毫无反抗之力。

　　上官允摇摇头，再不看他们，目不斜视地向前大步而去。

　　“上官允！”

　　有人在身后嘶喊着：“上官允！你忘了父母家仇吗？！你忘了上官诀是怎么死的，莲心岛是怎么灭门的！你与落日城沆瀣一气，就不怕你爹你外祖一家死不瞑目吗！！”

　　“父母家仇？”上官允嘲讽地嗤笑一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