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风雪加身 段 ...


  •   段篱没有搭腔,只一味蒙头强攻,受了伤也不管不顾,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绊死在这。

      关山月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既然不打算杀他,就及早抽身,一个躲招的功夫,向边上使了个眼色。候在旁边的死士会意,立时抽刀插入二人中间,一左一右将段篱缠住,方便关山月退出战局,转而去追阮翕他们。

      见他要撤,段篱急了,夺过其中一个死士的刀毫不犹豫下了杀手:“关山月!”

      关山月头也不回,也不管下属是死是活:“放你生路,滚。”

      段篱冷笑,拼着生挨一刀捅了剩下的死士,转头就提刀冲上来:“但老子没打算放你生路!”

      关山月皱眉,回身格开他劈来的一刀:“凭你?找死么!老子二十七年前放你一马,别给脸不要!”

      “呸!”段篱恶狠狠吐了口唾沫,双目赤红,举着刀横冲直撞地砍来,“老子宰了你!”

      关山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一而再再而三也动了怒,骂骂咧咧抄起铜锤接下一刀,抡着锤子照着胸口就捶了过去:“你自己想死,老子也没必要拦你!”

      段篱双手受制无暇抵挡,只能眼看着铜锤砸中腹部,巨大冲力将他带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出大口的血。

      血色在泥地上渗开来,也渗透进关山月眼里,令他双目蒙上层阴戾的赤色,上瘾一般的神色恍惚与二十七年前重合,他急吼吼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段篱衣领,硬是把他掼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关山月嚼骨撕肉似的露出个嗜血的笑,一手缓缓扬起铜锤,就像二十七年前对他父亲那样,一锤毙命。

      然而这次没来得及砸碎头颅,一枚鎏金镖带着八月来潮的威压急袭而来,瞬息之间就击溃了铜锤的劲力,深嵌入扬起的手臂割裂筋脉。

      关山月愕然,手中脱力,铜锤摔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什么人?!”

      他身后,有人缓步而出,一身得体妥帖的素色锦袍,雍容又不张扬,完全符合一派掌门武林新秀该有的作风——却偏偏,脸上戴了副落日纹面具。

      刚才那一枚鎏金镖,用的,是“望海潮”。

      那人走近,腰间一块墨玉轻轻晃动,洒金的纹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然就是黄昏之时,静默流淌的烁日流金。

      关山月垂下眼,捂住小臂上的伤,不可置信地自语:“城主?”

      明渊慢慢走近,温文有礼地道:“关叔叔。”

      他这一声出口,关山月目中赤红便逐渐褪了下去,也不再计较他那一枚镖,干脆利落地拔了,随手扯一截衣裳缠了几圈:“你这会不是应当在百川山庄么?怎么来了这里?你是担心那几个人?放心,叔叔会处理好他们,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明渊似乎笑了笑,隔着面具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一记轻微的气声。他轻声道:“叔叔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还有些事,非我亲自来办不可。”

      关山月狐疑地抬头:“什么——”

      然而话未说完就已被生生截断,关山月惊愕地瞪大了眼,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就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寸,两根他曾手把手握着教授武艺的手指夹着一枚鎏金镖,铜色完完全全浸没在源源不绝喷涌而出的浓稠血液里,而那枚鎏金镖,正卡在他颈间,嵌在他的喉管里。

      “噹”地一声,刚刚挣扎起身的段篱惊得重又摔了回去,刀落在地上,在他耳边炸开振聋发聩的一声响,震得他整个脑子都懵了,眼前景象全数模糊在一起,令他分不清真假辨不明虚实。

      明渊没有理会他,只是优雅缓慢地摘下面具,向着关山月露出彬彬有礼的浅笑:“我长得不像父亲,是不是?”

      多年前,关山月找到他的时候,见到他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失望遗憾的:“你长得像你娘。”

      明渊像是在回忆着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关叔叔成日对着这张脸,心中难免厌恶憎恨,所以我用面具易容遮了这张脸,免得叔叔看了烦心。”

      懂事以后,即便是私下里,他也极少以真面目示人,关山月浑身血都冷了,想起他年少时与他玩笑,问他为什么喜欢面具,他也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隔着面具幽幽地看过来,嘴角或许挂着与今日一般无二的笑,却没有回答。

      “当年莲心岛灭门,并非夏殷所为,我那外祖一家被害,也并非夏殷授意。”明渊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陈述一件道听途说来的旧事,“关叔叔,十六年前你就告诉我身世真相,这些年来一遍遍提醒我,血海深仇不可忘、不敢忘、不能忘,却怎么忘了告诉我这些呢?”

      “你……”关山月被扼着喉咙,脖颈上的口子越割越深,血越涌越多,他想挣扎,却再提不起气力,想要说话想要辩解,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喉间意味不明的咕噜声。他却没有放弃,还是试图说着什么,只能看到嘴唇不住地颤抖翕动,“你……”

      明渊已经替他说了出来:“叔叔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么?”

      关山月死死瞪着眼。

      明渊勾着唇角,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一直都知道,十五年前就知道。”

      关山月面无人色,连目中最后的不甘神采也灭了。

      “关叔叔,你要我立誓报仇,我答应了。”明渊柔声细语道,“当年连衡以为夏殷掳走女儿,上门来救,你以为是名门正派前来挑衅,不问缘由便打便杀,将莲心岛一门斩尽杀绝——叔叔,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呢?”

      昔年第一美人就这么在他手中只剩了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艳丽容色迅速灰败下去,一身的凌厉杀气嗜血暴戾也尽数散尽,倒在地上的皮囊倒像是无知无觉甚至无辜的废弃人偶。

      段篱眼睁睁看着他干脆利落地杀了麾下第一亲信关山月,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连趁机逃跑都忘了。一直到那人站在他面前,用一双淡漠的眼居高临下俯视他时,才猛然醒过神来。

      此刻的眼神依稀就是百川山庄的上官允,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上官允待人从来温柔和善,却依然让人觉得疏离,因为他的温柔也好,笑容也好,就像是扣在脸上的面具,只是他呈给旁人他们想要的答案,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心里。

      所有人在他眼里是什么?是要血债血偿的仇人,是任他摆布的棋子,还是一群愚不可及的牲口?

      段篱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明渊扔给他一个药瓶。

      段篱下意识后退,见他真的只是扔个药瓶后更加不解,撑着刀爬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服毒自尽?”

      明渊扫他一眼,无波无澜地道:“是入药后的金盏莲,可治谢兄伤势。”

      段篱握着药瓶,在手里轻轻转动,神色复杂:“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明渊道:“一直都在。”

      看着他们从密道出来,看着他们与关山月缠斗,看着谢朝寒受伤,也看着阮翕带他逃走。

      “你……”段篱更加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你是故意放走阮翕他们?”

      明渊笑了:“谢兄伤重至此,还能做什么?至于前辈……”

      他突然箭步上前,抬手狠狠一掌拍来,打得段篱五脏六腑齐齐一震,继而剧痛由内而外席卷,一下子抽走了他所有力气。

      “自然,也是不能坏事的。”

      段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手紧紧抓着地面,一手攥紧药瓶,看着明渊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迈着与武林大会上一般无二的步子渐行渐远。

      阮翕不要命地一路狂奔,记不清跑了多久,终于在彻底脱力之前跑进了还算热闹的城镇。

      一打听,已经离洛阳不远了。

      谢朝寒身上的伤拖不得,阮翕没敢耽搁,赶紧找来大夫买来药材,忙上忙下地为谢朝寒看诊煎药。

      关山月这一锤虽没用全力,且是遥遥而来削弱了些许力道,但谢朝寒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没了武功又是大病初愈的时候,身子本就弱不禁风的,加之落日城里被明渊伤了胳膊,现在再挨上关山月那一下,还真的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英年早逝。

      所幸阮翕跑得够快,大夫也找得够及时,几个大夫连番施针救了好几个时辰,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算算时日,他们耽搁太久,三日之期已悄然而过,明日就到了约定结盟大会的日子。

      天色已晚,阮翕在客栈房间里卖力地扇着药炉,心头愁了一轮又一轮。

      谢朝寒昏迷前反复叮嘱,要他不必顾忌自己,立刻潜回百川山庄去找梅潜,但他又怎么可能丢下危在旦夕的谢朝寒不顾,自己跑去百川山庄?

      去时拍着胸口信心满满说着保护谢兄,结果却害得他险些丧命,要是让师兄知道,还不用风月织羽针活活挑了他的皮,就此逐出师门?

      阮翕沉沉叹了口气,段篱生死未卜,谢朝寒不省人事,此刻又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他身边一个能商量能依仗的人都没有了,只能靠他自己去把握去权衡。

      原来闯荡江湖,有那么艰难;原来江湖险恶,也不是话本说说而已。

      阮翕守在床头,盯着窗外浓结的夜色出神,心中的一团乱麻逐渐梳理整顿,渐渐摸到了头绪。而床上谢朝寒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原本伤口都已包扎妥当,苍白到透明的脸色也逐渐有了血气,只是不知昏迷还是睡梦之中,反反复复一直是一个名字:

      “梅潜……”

      “小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