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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言素 ...

  •   的确是恭候多时了。程素微送走了期盼已久的客,掰开一块臻福记的栗子糕,轻轻捏起一张油滑滑的纸条。
      此时她的脸上,没有欢场红尘外的慵懒,也没有梨园戏台上的柔婉,只有肃穆。纸上只有两个字,速归。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向窗棂外的一泓月光,满目怅然。她应该高兴的,她想,陈子墨成功完成任务全身而退,即将成为他们的一员,她有什么可怅惘的呢?
      或许是她不愿归去,归?她有什么可归的呢?她不过是乱世飘摇的浮萍,幸有一处容身罢了。她寄身于这华北小城,有一家戏院,有一票戏友,有程一洛,有她挂念的元儿。如今她要放下一切回北平了,回到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做回言素。
      但她不想,她想再去一次成德记再看一眼元儿……
      “陈老板,别看了,走罢。十点钟的火车,再晚,便赶不上了。”
      她在臻福记里等了一个早上,以期看到那个可爱的身影。一洛在她身旁,对北平之行颇为期待,问她,怎么不走啊。
      等人。
      等谁呢?一洛又问。不过这次,程素微没有回答。
      两人拎着皮箱子上了黄包车,一洛新奇地左顾右盼,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我看到南香斋了,唉,可惜没法买他家胭脂了,北平应该有更好的吧?可我觉得你搽南香斋的好看……
      诶?那是豫生行啊,他家小子还欠了我一颗弹珠呢!
      ……
      程素微原本在闭目养神,却猛然听到了令她心神一动的字。“呀!元儿妹妹!她好久没来看戏,我还没来得及和她告别呢。”程素微回头,却见一个小姑娘扎了两个小辫儿,抱着一摞看上去不轻的书晃晃悠悠地从小巷里拐出来。
      一洛挥舞着双手大喊:元儿、元儿、元儿!
      小姑娘忽的抬头,露出灿烂的笑脸,张大了嘴喊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好像是“一洛哥”。
      她看着那张稚嫩的笑脸,眼睛不由湿了。
      黄包车辘辘前行,小小的人儿变成一个黑点,模糊在泪中。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恒。
      ……
      回到北平她先去见了林卓先生。在校园里的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房子里,她还看到了林教授的学生陈子墨。
      陈子墨对她笑了笑,大概是她的一身学生装,百褶裙让他不敢认吧。他说,程老板。
      林教授扶一扶眼镜,该叫言同志了。
      言素叹道,这偌大北平,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北平了。那时她还在云临班唱戏,师兄也在,那个天真纯粹的昭兰也在,活泼开朗的学生陈子墨也在。
      昭兰是隔壁女师大的学生,喜欢扎羊角辫,最初见的时候是在医馆,她穿着蓝白学生装,笑得很含蓄,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言素想,这真是一个腼腆的女生。
      才不呢。那时陈子墨已经与她相识,立即反驳了言素的想法,他说,言同学,人不可貌相的哦。
      她从陈子墨口中得知,这个温柔腼腆的女大学生,因为在某报刊上读到了陈子墨的文章,心生敬佩,竟然跑到隔壁学校去堵他!陈子墨当时看到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儿也是哭笑不得。
      后来和昭兰日渐熟络,她便常拿这件事揶揄昭兰。可昭兰却说,她是真心钦佩陈先生的。她眼中满是纯粹,让觉得俩人很般配想要当一回月老的言素也不好开口。
      陈子墨对她说,言同学,其实程同学心里一直都记惦着她在日本的表哥。她先是惊讶于两人的无话不谈,复又叹道,我以为你是喜欢昭兰的。
      谁不喜欢昭兰呢?陈子墨笑着,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这张脸上的这种表情,她却似曾相识。
      她看到了陈子砚。她竟然能透过与陈子砚迥然不同的陈子墨看到陈子砚。好像在上海,在她养胎的那间小楼里,陈子砚摸着那块怀表时便是这表情。
      于是她好像懂了,将双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说了一句,我明白的。
      我明白的。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就算当年在上海,他抱着孩子走得坚决,再次在北平遇见,她也不由欣喜。教师义务组织的扫盲课上,她头次看到讲台上的长衫青年,握着粉笔在简陋黑板上写下最基础的字,那字可真好看啊。当那老师回过头来,她忍不住要惊呼了,陈子砚!下了课,她挤过嘈杂的人群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依旧是笑的,说,这位同学,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愕然看着这张陌生的笑脸,松了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她还是说,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陈子墨,怕她不懂,还解释了一下,“耳东陈,子孙的子,笔墨的墨。”
      她恍惚记起陈子砚提过他有一个弟弟,难道就是他吗?那这兄弟俩可真是截然不同啊。
      那时师兄还在北平,她去给师兄说,师兄,子砚有个双生弟弟,现在在北平教书。
      师兄正在叠戏服,恰好是那件凤冠霞帔,闻言愣了一下,说,小素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别想了。
      她以为师兄是真放下了。她扬起头,露出一个璨然笑容,说,好,师兄,我不想了,我要好好完成组织的任务。
      师兄微笑着鼓励她说,你不是喜欢林卓先生的诗吗,到时候,师兄请他来做你的推荐人。
      她倒是慢慢放下了,不知是师兄的那番话还是她无法从陈子墨身上窥见他哥的影子,或者只是因为她的一厢情愿,无疾而终。
      此刻,再次归来的言素开始怀念在北平成长的岁月。
      他们都在成长,她是如此,陈子墨是如此,只有昭兰那个傻姑娘,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定格在了黑白相片上。
      昭兰失踪的那天,言素推掉了一场戏,不安地等待消息。电话铃响了,她猛地抓起来,颤抖着说,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是沉默。
      沉默之后,是陈子墨低哑的声音,“昭兰……找到了。”
      找到了昭兰千疮百孔的尸首。
      言素并没有见,也从不敢想那样的惨烈。陈子墨说,昭兰手里还握着中学的聘书,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也是她生命的结束。
      “昭兰不能白死。我们的同胞不能白死。”陈子墨霍然起身,双手颤抖着紧握成拳。他眼中是熊熊烈火生生不息,他脸上是平静无波古潭深邃。他说,让我去吧,老师。
      林卓先生扶一扶眼镜,面露迟疑,太危险了子墨。
      言素在一旁听着,不发一言。
      但最后林卓先生还是答应了他。
      师兄跟她衡量过,其实让陈子墨去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背靠陈家,还有个有钱的哥哥,只要有陈子墨在一天,这条线就永远不会断。
      果然,林卓先生拍着陈子墨的肩膀让他主意保护自己,还说,等他回来,组织就吸纳他。
      那天俩人一同出了校门,言素揪着他的衣领说,陈子墨你给我听好,你要是敢意气用事敢没了命,你要是敢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我言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的。
      傍晚的街道华灯初上,灯影映在他平和而幽深的眸中,她一晃神,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有什么又不一样。
      言同志,作为一名唯物主义者,怎么可以搞唯心主义那套鬼神的把戏呢?她看到陈子墨笑嘻嘻地冲她眨了眨眼。
      “诶呀,你!”她松了手,跺一跺脚,踩着小皮鞋哒哒地走远了。
      她听见后面一串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言素——言素——”,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言同志,你笑什么啊。”
      言素看着一洛,皱眉道,小孩子别乱喊。
      谁知小家伙更来劲儿了,噌噌跑过来行了个别扭的军礼,“报告言同志,有要事汇报。”
      言素乐了,端起茶来悠悠道,准报。
      小一洛挠挠头说,以前在东北的时候我爹曾说过我有个姑姑在这读书,本来我们家也是要来投奔她的,可是……他抬头,一脸的期盼,可以找到她吗?
      你……你姑叫什么?
      叫……昭兰,程昭兰!能找到吗?
      能。言素沉声道,走,一洛,我带你去见你姑。
      ……
      昭兰的墓前,言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给你姑磕个头罢。”
      “一洛你要记住,你姑是被日本人打死的。”
      一洛记了一辈子。后来战事起,言素送他去参军,他扛上枪的那一刻,对言素说,素姨,我以前曾给一个妹妹许诺以后要扛枪打鬼子,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言素说,好啊,你还许诺了人姑娘啥,等战争结束亲自去找人家兑现吧!
      一洛会给她寄信,几年间断断续续寄了很多,但她只留了一封。信上照例问候,后面却啰嗦了一堆路上的见闻。
      他说他在一个小乡村里遇见了元儿。他问元儿怎么不在成德记,元儿说,她是来祭拜先祖的。
      那你爹咧?一洛随口一问。
      元儿迟疑了一下,说,一洛哥,他虽然在日本人的商会工作,可也是身不由己……
      言素不知道两人怎么谈的,只知道一洛在信里痛斥了陈子砚一番。言素拆开一个信封叹道,一洛还是太年轻啊。
      信封里,是银行的票据,落款是陈子砚。
      她很想像以前那样高声戏笑师兄,“师兄,成德记那位又给你寄钱了!他金屋藏娇的嗜好还真是一如既往啊!”师兄就会拿了信封敲她,你个死丫头,还敢揶揄师兄了!这时屋里的其他同志也会哈哈大笑,也算是紧张生活的调剂吧。
      只是那一声枪响,师兄扑过去护住陈子墨,子弹正入后心,她在掩体后哭得撕心裂肺。陈子墨单手搂着师兄,另一只手开枪打死了那个特务。她甩开高跟鞋跑过去,泪砸在地上。
      师兄倚在陈子墨怀里,竟然笑了,抬手颤巍巍摸上了陈子墨的脸,“别忘了红烛……你欠我的啊,砚……”师兄最后的话模糊不清,陈子墨没听懂,问她什么红烛,最后那个字是什么。
      言素当然听懂了,师兄竟然没有放下。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也不知道。
      她直接哭晕了过去,师兄的尸体是陈子墨处理的。陈子墨抱着骨灰坛子问她,言乔安同志的家乡是哪。她说,我们这种人哪还有家乡?葬到上海吧,师兄喜欢上海。临走时,她又拉住陈子墨说,什么贡品也不要,只要点个红蜡烛。
      一个吗?
      对,一个。
      可是她却看到两个。两个碑挨得很近,两个红烛温暖又明亮,两个暗金色的怀表泛着黯淡的冷光。
      她和一洛站在墓前,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有些人,逝去了便不会再回来。她将师兄生前的戏服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件华美的红嫁衣,是师兄最美的扮相,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一出戏,醉倒了多少人,夺走了多少心。
      一洛,点火。
      一洛,那个信封,你也别攥着了,一并烧了吧。
      火影跳跃在一洛的脸上,她听到一洛说,素姨,我想去找一个人,亲自给她赔罪。
      眼前,火舌吞噬了一切绮丽华美,那些梦醒了,戏罢了,人散了,岁月一抔,都成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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