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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原渠 ...

  •   初随长官到华北的时候,我不认为是踏上了故土。我的长官很年轻,也很厉害,姓藤田。长官一边喝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渠,到你家乡了。”我行了个军礼,道:“请长官不要开下属的玩笑了!”我虽流着中国人的血,却在日本受的教育,姑且便算日本人罢。
      长官才来没多久,便爱上了京剧。那时反日活动猖獗,自治计划迟迟无法出台,他也没什么空闲去听戏。一日我来汇报查到□□的一条暗线,他正计划着收用城里的商行,闻言让我看紧些,别让大鱼跑了。这可不像平日的他。长官喜欢钓鱼,更喜欢之后的刑讯与折磨。他说,鲜血是一场盛宴,人心更是。但如今,他显然对成德记当家的比对钓鱼感兴趣。
      城南成德记,买办起家,信誉口碑在这华北小城是数一数二的。当家的姓陈名子砚,我见过他,穿着熨得平直的西装,打一丝不苟的领带,坐在沙发上叠起修长的腿,漂亮极了。也见过他穿长袍,标志的脸蛋怎样都好看。听说他还有个双生的弟弟,模样相同性格却不同。
      陈子砚做生意很有一套,长官很欣赏他,希望可以为他所用。但无论长官许什么好处,怎样明里暗里的示好,他都无动于衷。长官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耐心。我猜,长官一定在心里恨上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定十分想要他跪下来求饶。直到那天,长官终于得了空去看戏,我才知道长官到底想要什么。
      台上花旦莲步轻移,唱腔柔美。他问我那是程素微?我说程老板今日身体不适,那不是她。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戏散了,又非要去后院找那个戏子。
      结果没找见那个戏子,却瞧见了陈子砚。陈子砚在屋里头换衣服,薄光笼罩在他白皙的身体上,唯有颈间一点鲜艳。那是颗圆润可爱的朱砂痣。我知道它已经长在长官心上了。因为那个人太美了,让我也心神一荡。
      出了戏院,长官笑了一下,说,他竟会唱戏。
      第二天鱼就钓上来了,竟然是陈子砚的亲弟弟。长官撩开陈子墨额前的碎发,哦了一声,“长得真像。”然后拿起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上去。刑讯室里的灯亮了一夜。
      我知道长官想看什么,无非是想在那张脸上看到屈服与让步。但是陈子墨啐了他一口血,半边脸染了红,像只艳丽的鬼。长官舔了舔唇边的血,说,会越来越精彩的。
      果然,陈子砚与长官见面了,在长官府邸。陈子砚说,子墨给长官添麻烦了。
      长官泡了一壶茶,悠悠道,陈先生可知通共是个什么罪。
      陈子砚笑得有些冷,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政治上的事,我就是个商人。如今外面都知道,你,藤田君,打了我陈家的脸,这可不是合作者的姿态。
      我懂陈子砚的意思,那是他们官商勾结久了的嘴脸。有钱人嘛,什么事钱摆不平,他们家的人若犯了事,哪有大张旗鼓逮人的,那都是私了,也算是全了双方的面子。
      这事可很严重啊陈先生。若是一个不小心,牵出陈家来,那也没办法的啊。长官依旧笑眯眯的,可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子砚说,他不是陈家人了,他做什么,与陈家无关。
      他的命呢,也与陈先生无关吗?
      我看到陈子砚皱了眉,半晌才说,多少钱。
      长官握住了他的手,说,你给我唱一段吧。
      ……
      看守打开了刑讯室的门,里面吊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上前拍拍他的脸,说:“醒醒,看看谁来了。”那人动了动皲裂的唇,微弱地迸出一个字。他说,哥。
      陈子砚却说,别叫我哥了,我不是你哥。
      “哥。”
      你犯那么大事,丢尽了我陈家的脸。陈子砚上前揪住陈子墨的衣领,说,陈家百十口子人,你怎么不想想?陈子砚的声音有些哑,这时候情绪激动了,更是明显。
      我看到陈子墨痛苦地垂下眼,好像被他哥哥的话刺到了。他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一人所为,与陈家无关。
      长官笑着走了进来,拍了拍手,看上去很高兴,“今儿人很全嘛。这样,有陈先生在旁做个见证,也好问话。陈子墨,若你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我就认为与陈家无关如何?不光如此,给予陈家更多便利也不是不行。我还可以放了你,让你重新体面的回到成德记做你的四老爷。只要你配合。”
      陈子墨垂着头,没有动。我看到他的手指攒在一起,不知他有没有心动。但我知道,他哥应该是心动了。陈子墨身上伤痕斑驳,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皮肉外翻。那临时穿好的衣服底下,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骇人的伤。连我都觉触目惊心,更何况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陈子砚一阶商贾,那样对他无害,几乎是没有成本的交易又怎会不让他心动。
      可陈子墨却咬了牙,你做梦。
      长官也不恼,只是看向陈子砚,似笑非笑的,陈先生以为呢。
      我方知道,长官那话是对陈子砚说的,他这是、他这是要……
      那不如,陈先生劝劝你弟弟?
      他是要让陈子墨选择,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组织秘密,而且这个说客还是他的亲哥哥!
      我与长官退到了隔壁,戴上了监听器。
      滋啦滋啦一阵冗长的杂音后,竟是令人心悸的沉默。难道陈子砚不想要他弟弟的命了吗?
      先开口的是陈子墨。他说,哥。
      然后是一阵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我听到了陈子砚那寡淡平静的声音。“陈子墨,我以为当初跟你说得够清楚的了,你要搞政治,就要付出代价。”只是今日他的声音有些哑,透过监听器传过来与往日里的那种淡漠不甚相同。
      “哥,我不怕死。”
      陈子砚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怕,成德记更怕。”
      那天陈子墨依旧什么都没说,但我们已经捕捉到他那条线了。这不是单纯的反日活动,陈子墨一直在通过商行的便利为东北□□提供物资,可以说是罪责难逃了。可长官却对陈子砚说,他可以保陈子墨一命。
      晚上我站在四合小院儿里,北屋窗上灯火摇曳。我向里偷瞄一眼,只看到了一截雪白的颈子,一颗艳丽的朱砂红嵌在交错的牙印中,泛着潋滟水光,便不敢再看,匆匆收回目光。以至于第二日去看陈子墨时,总想着去看他脖子里有没有那颗红痣。
      陈子墨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是国人罢。
      我摇头说不是。
      那你中文说得可真好。他又问,那你中文跟谁学得啊。
      我说,我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后来举家去了日本。
      那你还不是国人?他又笑。
      你是想骂我叛国吗?随你怎么说吧,我早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了。
      他说没有没有,只是好奇而已。然后他又说,他是不是快死啦。请我让他哥收好他床下的一个红箱子,里面有朋友托他保管的东西。
      是□□朋友?还是东北朋友?
      他哈哈大笑说都不是,你们想查便查吧,不是什么机密。
      我当然知道不是什么机密,因为早已派人去他房间翻了个底掉,没什么异常。
      我亲自去拿了那个红箱子,小小的一只,掉了漆,斑驳着带了锈的红。箱子打开,滑出一张黑白相片,上面扎羊角辫的姑娘俏皮可爱。
      昭兰!我差点喊出声来。
      我去质问他,你怎么有昭兰的东西?
      他说他和昭兰是在北平念书时认识的。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家破人亡,死在了日本人枪下。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是被糟蹋之后一枪一枪打死的,尸体都成了筛子。可怜她还是个亲日派,她说她有个表哥在日本,给她寄信,说日本其实很好,是个美丽的国家……
      你闭嘴!我恨不能上去撕碎他那张笑脸,那张嘲讽的、幸灾乐祸的笑脸。
      “她心心念念的表哥害了他,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罢了……”
      啪!他的脸被打偏过去,半边高高肿着,仍是笑。
      我将相片揣进怀里,转身掉下了滚烫的泪珠。
      和昭兰最后一次通信,是它刚考上大学的那年冬天。我记得她问我,北海道的雪景好看吗?有北平好看?有济南好看?她还说,他哥去了关外,东北的林海雪原也好看。我还没来得及回她。父亲不许我与中国联系。母亲说那娃娃亲不作数的,反正你们也不可能了,你便不要再去打听她的事了,让她好好嫁人罢。
      我倒希望她好好嫁人。
      陈子墨问我,你了解日本人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在替他们做事,可他们却害死了我的昭兰……
      我觉得我这二十几年活的像个笑话。
      “水原君,”陈子墨道,“可否冒昧请教您的中国名字?”
      我没告诉他,却在心底念了千百遍。“韩清渠。表哥你这名字好,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的源头活水就是你啊,昭兰。
      长官问我这几日精神怎么不太好,我说想看北海道的雪景了。他拍拍我的肩让我给父母写封信。我却问他,陈子墨……
      他摇头说不重要,就算是给他哥一个面子,留他一命。
      陈子墨只是长官的一个饵罢了,无足轻重,陈子砚才是那条“鱼”。
      最后长官还是放了陈子墨。陈子砚也来了,给他说了一句,滚吧。陈子墨笑着说,哥,我再也不会给家里添麻烦了。他临走时,对我说,水原君,昭兰还有些东西拖给了程老板。
      我去见了程老板,她浅笑嫣然,递给了我一只小匣子。她说,韩先生,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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