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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生 ...

  •   街口的男人又一次压低帽沿。
      这个人将自己隐在一片低沉的黑色中,帽子完美遮挡了他的面部,投下一片阴影。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看样子,像回归故里的游子,站在前尘与今时之间,透过记忆来看如今的街景,寻不到亦不肯走,就这么彷徨着、徘徊着……
      “先生,买份报纸吧!特大新闻,姓陈的那个汉奸被捕了!”
      男人顿了一下,迟疑道,姓陈的,汉奸?
      “对啊,一个奸商,帮鬼子做事的,叫陈子砚!”
      陈子砚?陈子砚不是成德记当家的……
      “哎呦,这位先生,那都多少年的事儿了?现在这成德记可是陈卢生当家,有声有色的——诶,先生,您这是走了多少年了啊。”
      多少年啊,不多吧,才七八年。
      “这还不多哦——得嘞先生,您拿了报快回家吧,家里人呐,都等得急喽——”
      口齿伶俐的卖报少年跑远了,“卖报卖报!特大新闻,原日本商会会长陈子砚被捕!卖报卖报!”声音一路远去,穿过嘈杂的街道,本该渐小渐息,可在那人耳中却越发清晰。
      他拢了拢衣服,攥着报纸进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围了个围裙,肩上搭了条毛巾,哼着歌擦着镜子。看到来人,他转身笑道,陈先生,别来无恙。

      城中央的一片高级公寓已是人去楼空,只有边缘一些走不掉的国人依旧点着灯。那天夜里闯进来一队人,一边砸一边骂,惊得在卧室里读书的小姑娘推开房门皱了眉头看怎么了。
      家里已是一片狼藉,乒乓声不绝于耳。只有沙发上端坐的男人,她的父亲依旧镇定自若。他穿了一身妥帖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修长的双腿交叠,冷眼瞧着一切。那样没有温度的表情,让小姑娘猛然忆起很多年前,刀枪划破黄昏,军靴踏碎残阳。
      零落一地的杯盘狼藉,到底是昔日的破碎夕阳,还是今日的寥落灯影?她循着父亲的目光看去,仿佛看到了不知哪年哪月的红烛摇曳,听到了儿时熟悉的婉转戏腔。
      花旦的戏服真好看啊,比那些洋裙子还美。
      她在恍惚中记起了很多事,仿佛这样就不曾听到门外污耳的骂声。
      但是蛮力将她从记忆中强行扯出来,她被人押着,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
      沙发上的男人动了,将腿放下来,他说,放开我女儿。
      她听到了笑声、骂声、不怀好意的嘲讽。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来了,瞬间十数条枪对准了他。他像是没看到一样,疾步向她走来,那些枪也离他越来越近。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叫了一声爹,好像是哀求,让他不要过来了。
      别怕。她听到爹叫她名字了,很温柔,好像还带着笑容。她听过无数次了,却觉得这次格外温柔。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
      “哦——你是那个汉奸啊。”
      对。放了我女儿,和她无关。
      “汉奸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被自己温文尔雅的爹爹的一拳吓呆了。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捂着流血的脸大声叫着“把他抓起来”,而爹爹一点不惧黑洞洞的枪口,还在说着,把我女儿放了。
      场面混乱了,小姑娘挣开桎梏说,凭什么抓我爹?却突然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好像一个荒诞的梦。她想,醒了就好了。

      陈子墨认出了对面的人,他摘了帽子同样笑道,韩先生久等了。
      韩清渠顺手接过皮箱,踮脚放到柜子顶上,一边和陈子墨闲聊,“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我啊,我想回来看看我哥的。陈子墨扬一扬手里的报纸,苦笑着,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你当年走得挺潇洒的啊。”
      陈子墨有点委屈兮兮的,我哥都不要我了……
      “得了吧,”韩清渠笑得意味深长,“你是吃准了你哥舍不得你。”
      ……陈子墨噎了一下,复又笑道,我是看准了我家有钱。
      韩清渠不说话了,半晌才勾起一抹冷笑,轻飘飘道,对啊,有钱。

      陈子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年轻,梦里红绸流淌,潋滟春光。梦里的人凤冠霞帔,绝代无双。
      梦里的人说,从来都是洞房花烛,所以你还欠我一只红烛。
      他当时说了什么呢,是应了还是没应呢,或许是应了吧。
      于是他说,大概要等到你百年后再还了。
      梦里的人倏的又变了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梦里的人说,哥哥,你抱抱我吧。
      陈子砚看着梦里的弟弟,看到了风霜磨砺后的脆弱无助,看到了漂泊游子的孤苦无依,弟弟仿佛还是那个躲在他身后,揪着他衣角做鬼脸的弟弟。
      他叹了口气,颇无奈地抱住了梦里的幻影。
      从此碧落黄泉,只在梦里相见。

      陈子墨的手心躺着一块嘀嘀嗒嗒的怀表,表面的金色已经磨损得黯淡无光。
      嘀嗒、嘀嗒……
      十点一刻、十点半、十一点……
      韩清渠告诉他,安排的人会在中午十二点前赶来。
      十一点一刻。
      陈子墨听见一声悠长、两声短促的口哨声。
      他手心的汗让怀表滑溜溜的,他挪了挪脚,却还是重新倚回到树上。
      不敢去看、不敢去想,任由冷汗淋头。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从树后走出来,一直抬着头,看这片城郊的小树林。不知是什么鸟从枝头上飞起,没入云中。
      陈子墨蹲下,抱起躺在地上的人。
      他的手颤巍巍的,摸索上怀中人的脖子。
      他摸到一颗痣,还有一根红绳,拽出来,绳上系了一块玉。
      从小他就想摸一摸这颗痣,这是他与哥哥唯一不同的地方,直到今天,他这么多年想的念的终于做到了。可他却想,宁愿做不到。
      岁月好像没有在哥哥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哥哥好像一成不变。小时候是他将他护在身后,冷着一张脸威严十足地吓跑来捣乱的孩子,后来也是他殚精竭虑维持生计,养活陈家上下。如今,他是在为陈家、为成德记铺路,而陈子墨今天才知道,代价是什么。
      陈子墨不记得那天在城郊的一切,只记得他将一块玉挂在胸前,上面有哥哥的温度。

      “哥哥,你最快乐的日子,是在上海吧。”
      我自作主张,没有将你落叶归根,想来你不会怪我的吧?
      那你呢?你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哪呢?
      他问自己,可答案已呼之欲出。
      “是北平。在北平求学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彼时天南地北,人分两地,谁都没有参与对方最快乐的日子。后来又是分离,最艰难的日子里依旧没有彼此。
      “我开心时,你不是和我分享快乐的那个人。我难过时,你不是与我分担痛苦的那个人。”
      “可你,是我哥。”
      陈子墨轻轻擦拭着墓碑,眼中盛有温暖星光,洒向天边,他开口,语气温柔,像揉碎了一池春水。
      他说,
      “我是乱世飘摇中一株有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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