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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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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叔出事时,元儿已经七八岁懂事了。小姑娘喜欢自个儿安安静静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上午。乳母和丫鬟都说,四姑娘真乖。可是再乖,祖母也不喜欢她。不过不打紧,她还有父亲。
爹常常带她去看戏,以前是抱着,现在是牵着。她喜欢去梨园,无论是坐在阁楼雅间还是大堂八仙桌。坐雅间呢,她可以扒着雕栏向下看,瞪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还可以不顾忌地伸伸胳膊蹬蹬腿,光明正大地偷看大堂里各色人物的千姿百态。坐大堂呢,也好。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花旦的漂亮戏服——元儿最喜欢的,是一件所有女孩儿梦寐以求的红嫁衣,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一件嫁衣。还会伸着小身板去够八仙桌上的吃食。她记得有个眼睛亮亮的小哥哥会抓一把糖瓜子悄悄往她手里塞。她呆呆抬头,却见小哥哥冲她眨了眨眼,又立刻直视前方,正襟危坐。她把糖瓜子放嘴里嚼,总觉得那天的格外甜。
四叔叔出事前,她还遇见了那个小哥哥。那天戏散了,爹还在与别人聊着,她便溜到了后院。她看到小哥哥在树下弹玻璃珠。小哥哥向她招手,她便也凑过去,和小哥哥一起蹲下看玻璃珠。
小哥哥说,他是北边逃难来的,被戏班子的角儿收养了。
是那个唱得很美的花旦吗?她问。
是。她叫程素微。那你呢?
我吗?我是“成德记”……
啊啊。我晓得。城南“成德记”的招牌,谁不晓呢?你是他家姑娘啊。
嗯。我叫元儿。
行,元儿。他说,我叫程一洛,你叫我一洛就行。
一洛哥。元儿觉得程一洛比自己大,怎么也要叫“哥哥”的吧。
诶。一洛哥笑得很开心,你会玩这个吗?元儿。
元儿不会,但她看得出来一洛哥玩得很好,于是她便一五一十说了。
一洛哥说,我现在弹珠子啊,将来可是要打枪子的,专打日本人。你见过日本人吗,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可街对面的日本奶奶可和善了,还给我糖吃……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他们,我能背井离乡吗?
窗子开了,飘出了甜美的声音。一洛,又做什么呢?
一洛哥拉她起来,笑着说,你不是觉得程老板美吗?走,我带你去瞧瞧如何?
程素微确实很美,元儿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她小心地悄悄仰头瞧她,一心都在惊艳上,没注意到她眼中的惊愕。半晌,程素微才涩涩开口,你是“成德记”陈家的姑娘罢。
她答,是,程老板。
我瞧你欢喜的紧,巧了你又和一洛亲近,不若一并唤我“素姨”罢。
元儿迟疑道,素姨……?
程素微刚应了一声,有人进来了。“元儿。”
是爹!元儿扑到爹爹怀里,却发现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自己。“爹……?”她抬头去看,却被爹眼中的幽深吓了一跳。
一洛!你和元儿先出去罢。元儿,这是臻福记的栗子糕,还热着呢,你拿去吃罢。程素微唤她过去,给她塞了几块糕点,慌慌忙忙的。
俩人蹲在窗下吃着栗子糕,谁也没说话,四下安静的很,只有窗内隐约飘来的声音。
“……便帮了我罢,你唱的那样好,和师兄都不分伯仲……”
“他……怎样了?”
……
一洛哥扭头问她,诶,你爹也会唱戏吗?
会啊。这有啥,大伯还会画画呢,二伯还会弹琵琶呢。而且,爹他唱的是真好。
有时晚上在屋里,爹兴致来了会唱一段,然后戛然而止,对着桌上的红烛发呆。她也跟着看去,只见烛光晃在窗纸上,跳跃着,像一颗火热的心。
许是那红烛太令人心悸,窗上明晃晃的光一直在她心上晃了两日,又被台上花旦转身时摆过的裙角拂去了。
台上的不是程老板。一洛哥抓着她的手说。
元儿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像是晚夜甜梦中悠扬飘来的一席轻纱,温柔地覆在她的心上。但她又觉得今日很不正常,因为一洛哥的突然离开,也因为她看到了穿着军装的日本人进来了,还摸了摸她的发鬏用生硬的中文夸她可爱,在她手心放了一颗糖块。她将糖块小心地藏了起来,可千万不要让一洛哥发现……
可是,她没找到一洛哥,就是跑到后院也没瞧见。她不敢喊,只紧紧攥着袖子,里面包着糖块。
窗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她刚想叫“爹”,就看到了刚刚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官走进院子吸烟,身后还跟着一个毕恭毕敬的同着军装的人。她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地蹲到树后,让灌木隐藏了自己。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腿麻得站不起来了,方听见动静。是门开的声音。
“陈先生幸会。”又是生硬的中文,听得她头皮发麻。
“偶遇太君,实是陈某之幸。”
……
等靴子踏地的声音远了,她才敢起来,踉跄着向父亲跑去。“元儿?”父亲诧异地抱起她,带她出了戏园子。
“爹。”她攀着爹的脖子,头埋在颈窝处,一点朱红在她眼前若隐若现,她问,“日本人是好人吗?”
爹沉默了,让她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当她看到天边残阳层层浸染时,听到了回答。
爹说,不是。
元儿也觉得不是。因为几天后,一队日本兵冲进她家,把四叔叔带走了。那也是个傍晚,只不过温暖的夕阳被军靴踩碎了,金光划拉在地上,七零八落。三堂姐被吓哭了,二堂姐明明也嘴唇发白,却还是笨拙地安慰三堂姐。祖母和两个堂婶拿帕子轻轻抹泪,除了三堂姐的抽泣声,屋内静悄悄的。
元儿没有哭。许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又或是不想面对这么多张哭丧脸,她偷溜了出去——反正,也没人关注她。
她循着残阳零落的痕迹走去,院里假山池水也莫名萧索。一路到了前院堂里,她站在屏风后,看前面绰绰人影。
四叔叔被两个兵押着按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军官。大伯说,老四怎会通共呢,这不可能啊。二伯也附和。
军官看向爹,冷笑着,看来陈先生是经商有道,治家无方啊。陈子墨动用成德记的关系可是给苏区送了不少物资。
爹没说话,倒是大伯二伯开口了。“这……会不会是弄错了?”“老四要是用成德记给人送东西,老三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啊!”
“呵。”也不知那军官信不信,“是么,那如此看来陈家也嫌疑很大啊。”
爹终于开口了,盯着四叔叔,“我并不知此事。”
这么说,都是陈子墨一人所为了?
“是我一人所为,和陈家无关!”这是四叔叔唯一的一句话,元儿仿佛看到了视死如归。
陈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带他滚吧,陈家没这号人。”元儿看到四叔叔猛然抬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截然不同。她从未见过那样冷漠无情的父亲。
四叔叔被带走了,陈家一如既往地生活。
那天晚上,元儿从箱底翻出了一件袖口粘了糖的衣服,就着檐上那盏昏黄的灯光在院里大槐树下埋了。她没告诉爹,也没告诉一洛哥,谁也没有告诉。一洛哥说,中国人落到日本人手里,就是死路一条。在她心里,四叔叔大约已经死了吧。
此后,他便再没见过四叔叔。
当初他根本不知道通共为何,但时隔多年以后,她总算明白了。那时四叔叔爱吃臻福记的栗子糕,总托她去买。她问,四叔叔为什么不自己去呢?四叔叔说,祖母不让他吃甜的。后来,爹知道了,劈手夺过那包糕点,对她说,以后别替你叔跑腿,让他自己去。就算是跑腿,也要收钱。然后拎着就去找了四叔叔。
有次她实在饿了,就偷吃了一个。却吃出一张油滑滑的纸条。她想,臻福记的大师傅懒怠了,她又想,这样怎能做好生意。她跑去告诉四叔叔,让他吃的时候小心。四叔叔却说,元儿,那纸呢?
元儿摸出来递给他,这儿,要它做什么?
四叔叔愤慨道,当然是去讨个说法。
她不知道四叔叔到底去了没,她只知道不论四叔叔做了什么,永远都是她的四叔叔。四叔叔以前喜欢逗她,抱着她刮她的鼻子,“小元儿,我是爹爹啊!”元儿咯咯笑着,“才不是呢!”四叔叔好奇元儿把他俩分的清楚,可元儿又怎么知道呢。
游爷爷说四叔叔是个神奇的人,有他在,家里就充满了生机。是啊,四叔叔代表了一切新奇事物,他会让元儿骑在他肩上,举着她的手像小鸟儿一样从院子里奔出去,“哦哦哦,我们看灯去喽!”
叔侄俩挤在攒动的人群中,元儿被各式各样的灯吸引了,左摸摸右瞧瞧。四叔叔问她喜欢哪个,她说不上来,觉得哪个都好,哪个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四叔叔将她抱到高台子上,指着一盏小兔子灯问她喜欢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四叔叔,灯光倾泻到他身上,流光溢彩。那张与爹爹一模一样的脸上,是她在爹爹脸上永远也不会看到的神情。原来那张脸可以有如此的柔情,可以有如此的肆意,她想。
她提着那盏灯回了家,和四叔叔一起将灯挂在了檐下。四叔叔还带她去逛庙会,买一堆小玩意和吃食。四叔叔总是笑,好像没什么不开心的事。回到家,四叔叔让她给爹送一块玉去。那是开过光的,四叔叔亲自求的。她将那小水滴状的玉送上去,“四叔叔给爹的。”
爹拿在手里,问她今日去了哪,做了什么。她一一说就,包括两人在路边吃馄饨,比赛一口吞。爹说,你四叔叔就是个孩子。爹又说,他送东西,怎么不自己来,以后让他自己来,你别替他。
她就是想替也替不上了。
后来恍惚中似是又见过一次,眼前模糊一片,依稀着是他的脸。她不太信,又摸索上他的脖子。手被温润的凉意硌了一下,是小水滴状的玉。她再也忍不住流泪了。她说,爹啊。
她听见那人说: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