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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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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屋子里的薰醒了。她微起身,带掉了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上的被子。
“剑心……?剑心!”
湿冷的山路上,两旁的泥泞里沉淀着那日滚落的碎石,一把蓝色的纸伞静静地向上移走,撑伞的人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衣袍,那把逆刃刀和平时一样插在他的腰间,淡淡的冷清色调,显得他那头绯色的发分外显眼。
走到半途,脚前的地面蓦然被一股剑气震得碎裂。
“什么人?!”
伞面微微后仰,他顺着声音抬头便看到岩石上一个持刀的年轻武士,整齐的暗青色束装,高系的发尾。那人看到他,眉锋微微上挑。
“你是来找死的么?”毫不客气的话语,和那个女孩儿很像呢。
“剑心!”
薰跄踉地跑出屋,一路上带出很大的响声,睡在大厅里的人都被惊醒过来。“怎么了?”众人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屋外正下着大雨,薰眼看就要冲出去,却被还算清醒的左之助一把抓住。“大小姐,你冷静一点!”“我要去找他!他这样去会死的!”
合香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可是薰小姐,你这样跑过去没用啊。”
宗次郎:“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破咒的方法。”
格伊不住地打哈欠,“唉,这天还没怎么亮,那个家伙怎么起得这么早?”
斋藤的脸依旧严肃,细看他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是没睡好。
“如果不知道破咒的方法,你们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坐着么?!”
“……”众人沉默。薰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用力地闭上眼睛把那种难过压下去。“我知道了。去阻止他什么的是有些自私,如果真的没有办法,至少,有我和他一起承受。”她转过身就往外走。
“大小姐……”左之助抓住她的手腕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回首时那决绝的眼神卡住了。
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薰转过身向外跑出去。
结界外的风雨又大了一些。站在这个位置山下的情况都能看得很清楚。白衣的少女回过头,看到昨晚的武士领着那个剑客穿过沿途的层层守卫与迷障走上来。
进入最后一个石门,眼前的视野开阔了些。武士做了个颔首的姿势,默默地退了下去。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栀不说话,始终都背对着他。前方的石阶直通往悬崖边上的祭坛,天已经快亮了,大地上却依然暗淡无光,密集的乌云肆意地压下来,仿佛放逐着黑暗永无止境。
“你还真有胆量一个人来。”好久,听到她说。
“你是自己上去,还是我送你上去?”
“栀小姐,在此之前能听在下说几句话么?”
栀不答。
剑心看向她的背影。
“我曾经是个刽子手,给无数人带去悲剧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不管怎么赎罪也不能奢望被原谅,如果用我的命能够平息你们的悲伤,那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
“只是,一切结束后,请栀小姐不要再伤害任何人,包括自己。爱与恨,都是需要勇气的,今后,不要再施用这种禁咒了。”
胸口压抑得厉害,栀低下头努力忽略掉那种难受的感觉。
“你到底上不上去?!”
冷漠的声音回荡在露台上。一阵沉默。最后剑心转了目光,越过她的身子踏上石阶,直走向高耸崖顶的祭台。
雨势愈大了。
“走开!”一记木刀又劈倒一个人,薰往前赶,却被身后追上的人一把卡住后颈。
“放开她!”
刚要下杀手却被身后的人一拳击倒。
“左之助?!”
薰回头便看到赶来的左之助和弥彦。
“你去找剑心吧,这里交给我们!”
祭台的尽头是一快巨大的山岩,此时的剑心被两条粗冷的锁链绑紧双腕固定在两侧的石钉上,雨水将他的头发和衣服打得透湿,冰冷地贴在身体上,几乎要将全身的骨头冻碎。栀持着刀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祈雨族历代禁咒的祭品都是被活活地钉死在这块山岩上,常年累月的血祭使锁链上的血再也洗不掉了,禁咒是雨族最高的术法,后来因为它的反斥力太强,也因为这种血祭的方法太过残忍而被族中的长老们禁止使用,以至在以前的几十年中仅使用过一次。
但人们内心的渴求是无止尽的,私欲的泛滥使这种禁咒造就的悲剧一次次地上演。
总共是三次钉刺。最后一刺便是与印轮同位的受刑者的心脏位置。
“时间到了。”
白衣少女缓缓举起武士刀,对准那人左边锁骨下方的部位。
冰冷的石道上渐传来跌撞的脚步声。一个紫和服的少女吃力地向前跑着,呼出的白气弥散在暗青色的唇间。
“剑心,剑心……”撑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双腿几乎要跑断了……抬头还有一段长长的石阶,她暗暗咬牙扶着墙再次站起来。
“唔……”一把冷剑瞬间贯入胸口,突至的剧痛令其全身一颤,带动着腕上锁链的叮响,剑心猛地吐出一口血,脸上的血色迅速地褪去。少女抽出剑身,大量温热的血液喷涌出来,和着雨水慢慢地渗入到岩石的凹缝中。
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爬上来,薰喘息着抬头,眼前的情形却让她瞬间坠入噩梦!
张开嘴,心中那个一直重复的名字随着视野蓦然溅起的鲜红卡在了喉咙里——崖顶的祭祀台上,那个人的胸口正被第二剑残忍地贯穿,几乎能听到断裂的血管处血液流动的声音,渗透着潮湿冰冷的铁锈味道……他的肩膀因呼吸困难而微微颤抖,白衣的少女走到面前,一把握住他胸前的剑柄。
不要……
一时间,雨声,山下的打斗声……全部都被一种可怕的死寂森然压盖下来。
一丝晶莹瞬间滑过她苍白的脸庞。
不要……不要!
不要杀我的……
“剑心——!!!!!!!!”
栀的手腕一抖,准备拔出的剑骤然停在半空。
“剑心……剑心!”
那是一种极度悲痛声嘶力竭的呼喊,透过嘈杂的暴雨从结界的外围瞬间穿射进来,仿佛穿透了心腑,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几乎要撞碎一切的震颤,竟让栀的脸色微微惨白了起来。
薰拼命地撞着前方看不见的阻障,那是栀为了让祭祀顺利进行而在祭坛的四方布法做下的半圆结界,到正上方合拢加固,此时却因剧烈的撞击震出一圈圈碎银的晕纹,即使如此每次撞击却都被撞弹到很远的地方去。
“不要伤害剑心……你不要伤害他!”
岩石上的人又吐出一口血,那是还未解除的咒术侵蚀他身体的作用。血祭是施咒中很重要的一环,禁咒一旦实施承咒者自然是逃不掉的,但要想停止这场作为媒介的咒雨,唯一钥匙就是承咒者的心口热血!
栀努力地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的人因过多的失血已经接近昏迷,天际间不停砸下的雨刀子般击打着他的脸庞,他似乎也听见了薰的声音,可是无力回应。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地发抖。到底在想什么?!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这个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狠下心,她用力将刀刃再次拔出!
“不要!”悲伤的哭泣声被雨声冲得七零八落,结界外,跌落在地上的薰不住地摇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闪着寒光的刀刃上,血珠如葡萄般滴落。
最后一击,是心脏的位置。
……
“我一定要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
“希望一切结束后,栀小姐不要再伤害任何人,包括自己。”
……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悲伤的眼神?造就悲剧的明明是你这个刽子手,你给那么多人带去了不幸,有什么资格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
挥剑将所有迷惑尽数斩断,少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死吧!”
刀锋以迅急的速度瞬间直刺而出!
黑暗中一滴透明的水滴溅在坚硬的岩石上,光芒如碎钻般滚落。
“族长!族长!”耳边传来年幼时候稚嫩的声音。
“别难过,”逆光的阴影里,那个人俯下身笑着捏她的脸,“我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请你不要再哭了好么?
得知那个消息时是个阴霾的雨天。
她站在空地上,看即将点火的柴堆上被花瓣包围的那个人,浓墨般的长发在身下铺展开来,干净的白和服,衬得那具身体异常安静美丽。他的脸庞像雪一样苍白,可是因为他的最后的表情很安祥,她不觉得害怕。
只觉得他是睡着了。
她甚至没有哭。
直到烈火燃起的那一刻。
“……不要……不要——!”
一瞬间,所有的光影都被逆转了距离,记忆与时光,在一句声斯力竭的喊声里轰然破碎倾塌。
“你们说谎!说谎!把他还给我!”
……
“不要杀他……把他还给我!”
……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在那片烈火前,所有的理智骤然崩溃,她不记得有多少人在身后拉住她以防她跑到那片火里去,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直到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全是那片火红,灼得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
雨咒的结界蓦然在最后一剑刺入的时候骤然暴破!
强烈的气旋产生一种急速的冲击力将所有的一切通通席卷而开,薰挣扎着跑过去却瞬间被气流扫到了几十米外的地方,被随后赶来的左之助等人一把接住。
“大小姐?”
“剑心……”她喃喃地念着。
耳边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好冷……身体被冷雨浸得有些麻痹了,一丝风掠过面颊,他的眼睫颤了两下,缓缓地睁开……
“斋藤……?”
眼前面色冷酷的男子扫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都别轻易放弃。”
斋藤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把断刀。他低声咳嗽了几声,牵动着胸口的剑伤剧烈地狠痛。
“剑心!”
所有赶到的人都跑过来,斋藤一把将他扔给旁边的左之助,“死不了,那个女孩儿最后一剑刺偏了。”
宽阔的祭台中央,栀平视前方,一头黑色的长发被风吹的零乱,她握紧手中的剑盯着前方监行者黑色的身影。
一旁的影遁准备进攻,却被他一把挡下了。
一口血猛地从白衣少女的口中喷出来,喷到已经被绯村的血染红的岩石中心的印轮上,微微一亮。
“栀!”合香想上前,却被身后蓝衣的少年阻止了。
“不要靠近栀小姐。”宗次郎轻轻摇头。
氤绿的光芒缓缓从印轮上散发出来,吸噬了上面的血液,渐变成诡异可怖的殷红色。
“剑心?”左之助低声道。用手按压住胸口处滑腻的血肉,他硬撑着站在地上,微一摇晃,有身后人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我说过,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后退了几步,栀看着他的眼睛。似有似无的,染血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苍白的笑意。
“我杀不了你,那只能我替你死。”
“!”
这就是禁咒逆行。
如果血祭失败,被诅咒的人没有死,禁咒的破坏力便会原原本本反还到施咒者身上!
一时间,祭坛周围那些刻满符咒的浮雕都发出光来,身后的玉石轮盘血光大胜!
“快闪开!”
通天的光柱瞬间让整座山震动起来,巨石滚落间,脚下的祭坛开始坍塌陷落。
“这里危险,大家都离开这里!”“可是……栀还在上面!”……
呼喊隐没在震耳欲聋的塌山地裂声中,眼前的烟雾渐渐笼罩了视野。
碎裂的石砌台上,什么都看不见,不断地有巨石从巨岩的上方滚落,栀站不稳滚倒在地,因为地面的破碎倾斜直滚到一个角落里,后背猛地磕在岩石尖锐的棱角上。剧烈的震荡下,视觉一阵发黑。
这次……真的结束了……慢慢松开掌中冰冷的剑柄,“咣铛”一声掉在地上。
四周回荡着毁灭的声音,一切变得昏沉起来。
“栀小姐……”隐隐地,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谁在叫我……
“栀……醒醒……”
那个人的喘息声那么虚弱,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她无力地睁开眸子,涣散的焦距慢慢聚集了些。
“为什么是你……”
看清了眼前的绯色,她想推开他,指尖微颤,慢慢地滑落了下来。
“你已经赢了,还不够么……”
你走开……我不要你救我……
明明难过,口中却都是逞强的话语。
“坚持住……”
脸上滴上几滴腥咸的温热液体,那个人紧紧地把她护在身下,任周围的岩石不断地砸下。
“我答应过他,会保护你们的……”极轻的接近气音的话语。
我会保护你的。
意识越来越远,所有的罪孽与偏执似乎都坍塌在这片残裂的灰烬里,渐渐隐去。
冥冥中,一些似有似无的断裂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晶莹,缓缓滑过她阖上的眼角。
到最后,我还是一个傻瓜……
还是对你下不了手……
从她早该发现那个命定的真相开始……甚至最早到他们初遇的那一天起……
不是早该发现了么?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相信……她真的一直都不愿意相信……时间倒退到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栀子香弥漫的雨天里,那个对她伸出手,微笑着说要保护她的绯发男子。
……
“你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孩子?”
……
“总在雨里的话,会着凉。”
……
在这次旅途中,让我保护你。
……
我希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泪水肆意地涌出眼眶……她真的不愿意相信,那个和他那么相像的人,那个不管何时一直都在保护她,那个那么温柔的绯村,会是她曾经最憎恨的人,会是曾经杀害她最重要之人的刽子手……
我不相信……我不要相信……我真的不愿意相信……
“剑心……”
感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薰。
眼前的身影慢慢氤氲得模糊了,他想抬手擦去她的泪水,却感觉自己毫无力气。
“剑心……”
“薰……别哭……”
不要哭……
薰摇摇头,停了一会儿,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刚才他救栀出来的时候因失血过多一度失去了意识,可是他不能允许自己就这样睡过去,很多事情还没有结束……
“剑心!剑心你醒了?!”
“……栀……怎么样了……”
“怎么还想着那丫头?都忘了身上的窟窿是谁捅的么?”左之助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斋藤斜视一眼不远处躺在合香怀里昏迷不醒的栀。“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等那个女孩儿死了,雨就会停了?”
“……”
“栀……”一件外袍的遮避下,合香轻轻唤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栀,栀的脸色煞白得厉害,紧蹙着眉,显然在忍受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痛楚。
天际间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震耳的滚滚惊雷中,一声霹雳从祭坛的正上方直劈下来,黑压压的厚集云层密几乎要把整座山压垮。
“……还没有结束啊。”
最后的凝视后,黑衣的监行者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地方一眼。
“影遁,准备施行反咒吧。”淡淡的语气。
一片静默的雨声里,所有的人都不清楚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
“……是。”影遁低声道。
剑心微微地抬起头。“反咒?”
“不毁掉作为禁咒钥匙的印轮,即使你救了她,她还是会死。”崎山道。
“每次禁咒结束,正是它力量最薄弱的时候。它刚刚浸了你和她的血,要毁掉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一席话让人们一时间没反过神来。
“那个东西不是你们雨族的圣物么?”格伊饶有兴趣地问。“而你是雨族的监行者……你居然要毁掉它?”
“那种东西只会给人们带来灾祸,毁了最好。”
“……”
“合香,你也过来。”
“是的,大人。”
“可是反咒只能暂时封住禁咒的破坏力,除了我们三个人,还必须有一个人对其进行物理性的粉碎。印轮积聚了我族历代咒法的阴邪力量,毁灭后会放出强烈的破坏余辉,所以这个人将炸药送至那里后点燃一定要有极快速度逃生。”
速度么……
“剑心……”薰轻念着,绯发的男子捂紧伤口吃力地想坐起来,一把断刀蓦地横在他身前。
“受伤的人呆着别动。”
“可是……”
冷峻的高瘦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却被那个蓝衣的少年阻止了。
“让我去吧。”
“?!”斋藤挑眉。
宗次郎对他微笑,整个人显得很轻松。只是不同于以往,他的眼眸中多了一份认真与从容。
“斋藤先生,我的速度比你快。”
祭坛的下方,三个雨族的高能力者同时发动念力,以指尖血在空气中画下咒符,三点连接围起的区域瞬间升起光芒将那通体血红的印轮困在其中!
就是现在!
宗次郎看准时机,在那两色光芒交错开的裂口间跃进去,直来到那嵌放着雨族圣物的巨岩下。将身上的炸药解下用匕首钉在岩石上,划亮火柴点亮导火索,在火线响起的那一刻向后连翻几次,足下猛然发力飞速奔出结界!
跃下山壑的一刹那,身后腾时化为一片火海。
一切,结束了么……
眸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大家都没事……
太好了。
仅存的一点力气,随着血的流失被带走,一滴不剩。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听到了许多人叫他名字的声音。